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食品内参 ,作者:不浪费读者时间的
交不出的年报
银川市中级人民法院的卷宗里,骏华农牧的名字停在“合并破产重整”几个字上。
这家成立于2011年的新三板挂牌企业,主业是奶牛集约化养殖与生鲜乳的生产销售——说白了,就是养牛、产奶、卖给加工厂。2014年7月,它登陆新三板,一度把北交所上市写进规划。
如今的卷宗,记录的却是另一种轨迹。
2025年初,申请人向银川市中级人民法院提出对骏华农牧的预重整申请,法院审查后认为其“具有一定重整价值”,受理申请并指定了管理人;此后,公司被裁定进行合并破产重整。
将它压到这一步的,是一些极不体面的数字。截至2024年6月底,骏华农牧合并资产负债率达到82.86%;期末未分配利润累计约为负1.2亿元,未弥补亏损已超过实收股本。同期,它作为被告或被执行人,涉诉累计金额接近3087.3万元,占期末净资产的25.75%。
其中,一笔约2139.54万元的纠纷,源于公司拖欠中国百货纺织品有限公司的玉米青贮饲料款。青贮饲料,是奶牛过冬的口粮。连喂牛的钱,它都欠着。
而此刻悬在头顶的,是一份交不出的年报。按规则,若骏华农牧无法在2026年6月30日之前披露2025年年报,将被终止挂牌;若重整最终失败、被法院宣告破产,同样会被摘牌。
令人痛心的是,它并非孤例。
挂牌不足三年的沃野牧丰已因连续亏损退出新三板;新三板企业上陵牧业未弥补亏损超过实收股本总额的三分之一;被称为“北交所乳业第一股”的骑士乳业,2024年迎来十年来首次亏损,还因业绩预告“变脸”未及时披露修正公告,被北交所通报批评。
一定程度上,产业链末端的中小型企业,正在批量消失。
要理解骏华农牧的结局,得先看2026年生鲜乳的收购价。
每公斤3.02元。这是农业农村部监测到的2026年4月生鲜乳收购价,环比下跌0.3%,同比下跌1.6%;2026年2月,这一价格为每公斤3.04元。把时间拉长,这一轮原奶下行已持续数年,价格回落到十余年前的水平。
更要命的是成本倒挂。在本轮低谷中,主产区生鲜乳收购价长期低于完全生产成本,公斤奶利润一度跌入负值,行业亏损面最高时超过90%。中国社会科学院农村发展研究所研究员刘长全曾用“四最”概括这轮调整:价格历史最低、畜牧业中最困难的产业部门、调整周期最长、亏损范围最大。
这条链条的源头,藏在几年前的扩张冲动里。
2018年,原奶价格触底反弹后一路上行至2021年,乐观情绪催生了大型牧场的集中建设。据奶业杂志《荷斯坦》不完全统计,2021年全国新扩建牧场项目166个,涉及存栏98万头;2022年约148个,涉及存栏超过100万头。
等这些牧场陆续投产,恰好撞上消费转弱——供给与需求,就此背道而驰。
盼不到的拐点
据国家统计局数据,2026年一季度全国牛奶产量同比仍增长3.4%:奶牛存栏虽在持续调减,但单产水平却提升得更快,产量不减反增。分区域看,2025年已有多个产奶大省减产,其中新疆牛奶产量同比下降约15.41%。
卖不掉的奶,被喷成了粉。所谓喷粉,是把过剩的液态原奶经灭菌、喷雾干燥处理成奶粉储存,本质上是延缓亏损。在过剩最严重的阶段,龙头乳企平均每天喷粉的生鲜乳一度达到2万吨,约占其收奶量的四分之一。
去产能的最后办法,是杀牛。据农业农村部监测,2024年全国荷斯坦奶牛存栏量较上年减少4.5%;彼时,中国农垦乳业联盟专家组长宋亮估算,那一轮全国大致淘汰了120万头牛。可即便如此,价格的拐点依旧姗姗来迟。
链条的另一端,是货架上那些熟悉的名字。它们同样没能幸免。
最直接的承压者是上游牧场。国内最大的奶牛养殖企业现代牧业,2025年净亏损11.29亿元,连续第二年亏损;同期债务规模增至267.6亿元,净资产较期初减少28.29亿元,原奶销售均价同比再降7.7%。即便如此,它的原奶产销量仍同比增长8.5%——在亏损中继续扩产,正是这个行业最深的悖论。
“效率改善是真的,但价格下行把大部分去杠杆空间吃掉了。”一位投资圈人士表示,这类企业眼下具备的,更多是“稳杠杆能力,而不是很强的降杠杆能力”。
下游加工企业的报表也不好看。
例如,老牌乳企光明乳业2025年由盈转亏,全年归母净利润为负1.49亿元,同比下降120.67%;进入2026年,颓势仍未扭转——一季度营业收入62.11亿元,同比下降2.48%,归母净利润6664.87万元,同比下降52.74%,利润总额同比降幅高达73.66%。
区域乳企的故事,则更接近骏华农牧。
被李佳琦带火的“新疆网红牛奶”麦趣尔,2026年一季度归母净利润同比暴跌1976.2%,已是连续亏损的第五个年头,2022年以来累计亏损逼近8亿元,股票简称在4月底变更为“ST麦趣”;今年1月,一家债权人因595.49万元的设备货款纠纷,对它提起了破产清算申请。一笔不到600万元的欠款,几乎压垮一家曾经市值数十亿的乳企。
不过,链条上也有人在等风来。北京三元股份2025年因对参股的法国HCo计提约5亿元商誉减值而由盈转亏,全年净利润为负2.26亿元;但剔除这笔减值,其主业归母净利润同比增长约395%,2026年一季度营业收入同比增长4.46%至17.21亿元,净利润同比增长14.28%至1亿元,财报披露次日股价涨停。
它说明,部分企业的亏损更多来自历史投资包袱,而非主业崩塌。
转向乐观的不止它一家。2026年4月底,伊利集团董事长潘刚在业绩说明会上表示:“行业最艰难的时刻已经过去。”多家券商也开始喊出“2026年原奶周期拐点将至”。
只是,拐点对不同的人,意味着不同的事。对伊利、蒙牛这样的下游龙头,奶价企稳回升意味着提价空间与利润弹性;对现代牧业这样的大牧场,意味着资产负债表有了喘息的余地;而对骏华农牧,对麦趣尔,对那些早已退场的中小养殖户,拐点来得太晚了。
银川的初夏,骏华农牧的牧场里还剩多少头牛,外界已无从知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