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T 中文版 ,作者:T China,原文标题:《让 McQueen 再次「与众不同」从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McQueen创意总监Seán McGirr来到上海的第一站,是东华大学。设计时堂内坐了70多位学生,兴奋而略带拘谨地向这位看起来与他们年龄相差无几的设计师提问。他穿着一件绿色条纹衬衫与牛仔裤,语气平静而专注。右脸颊的酒窝在微笑时偶尔显现。
「放下手机,去图书馆!」他说,「在书本里、摄影集里做研究,找灵感。」
「多用牛仔布做试验,那是最自由的面料。」
「想在国际上出头,要先清楚地知道你擅长的工艺是什么。」
「服装不仅是一种保护,而是用直觉、想象力为自己赋能。」
「即使灵感来自黑暗,时装最终应该带来兴奋,这是时装秀的作用。」
「我非常享受与学生们的对话。」在东华大学的分享结束后,他告诉我们,「我记得我还在中央圣马丁艺术与设计学院(Central Saint Martins College of Art and Design)念书时,Kim Jones、Olivier Theyskens来学校演讲,对我们的启发有多大。」如今,他也跟随前辈的步伐,成了一个启发后人的角色。
这不是他第一次来上海,但距离上一次已过去了10年。那时毕业不久的他刚开始职业设计生涯,跟着Christophe Lemaire一起在Uniqlo U学习精准的制衣技术,在Uniqlo的创意部工作。

「我当时对功能性的东西很感兴趣。你能在那里学到各种规则,知道完美的衬衫是什么样的。然后我去了Dries Van Noten,感谢他雇了我。我真心觉得他是史上最好的设计师之一。」McGirr参与的首个系列就是Dries Van Noten与Christian Lacroix的合作系列。「不可能比这个组合更『复杂』了,哈哈。」McGirr笑道,「Christian会来安特卫普和我们一起试衣。他太棒了。如果你在某件衣服上放一个蝴蝶结或缎带,他会说,就这么做,大胆地尝试。我感觉从那时候开始,我的创作力开始被强烈地调动起来。」
随后,McGirr入职JW Anderson,与Jonathan Anderson共事,起初是男装总监,最后负责男女装成衣系列。作为年轻一代的明星设计师品牌,JW Anderson更偏好对身体的概念性处理,以策展的方式构思系列、打造品牌并吸引追随者。这种有别于传统的创作方法,也成为当代的新范式。
先后任职于多个品牌的经历塑造了他对青年文化、设计师语言、街头风格以及视觉文化的敏感度,使他更像一位「文化观察者与转译者」,而非传统意义上的高级时装设计师。

两年前的春天,McGirr在巴黎开启了作为McQueen新任创意总监的首秀。一位相对低调且大众知名度较低的设计师,突然接手一个具有强烈创始人印记的品牌,让他的处境既敏感又充满不确定性。大众的期待和质疑让这场秀格外受关注。
2010年,传奇设计师Lee Alexander McQueen骤然去世,与他工作多年的得力助手Sarah Burton继任为McQueen的创意总监。在她的手上,McQueen稳定发展成一个富有浪漫气质的同时,又强调卓越手工艺并在一定程度上保卫了英伦式奢华的成熟品牌。2023年,Burton卸任,创意权交到McGirr这位来自爱尔兰都柏林的年轻人手上。
McGirr在McQueen的首秀更像是一次被放大检视的「入职证明」。这位与品牌历史没有直接师承关系——虽然他同样受教于Lee的导师Louise Wilson——的创意总监,面临的压力远不止于系列本身,还有如何在Burton稳定而成熟地带领McQueen 13年之后,重新定义McQueen的时代性,让尚未能亲眼见证创始人作品及其秀场、在社交媒体中成长起来的年轻一代,重燃对Lee这位「疯狂的天才」的热情与追捧。
这也成了McGirr首秀最核心的隐性命题:如何在不单纯复刻的前提下,延续由创始人塑造的、带有强烈情绪与文化冲击力的遗产?

首个系列以伦敦东区为灵感,参考了Lee第五个系列「群鸟」(The Birds)的黑暗张力,构建出一种带有都市阴影的叙事氛围。廓形以剪裁见长:收紧的腰线勾勒出身体曲线,肩部结构锋利而略带雕塑感,西装外套线条干净利落。紧身胸衣贯穿始终,与修身长裙结合,形成刚与柔之间的对比。而豹纹、黑红色调与紧身胸衣的反复出现,则为整体注入了一种若隐若现的攻击性与感官张力。材质上,挺括面料与轻盈织物带来了结构感与流动性的对照。
然而,与过往McQueen秀场的戏剧性爆发力不同,这种张力在此被刻意收束。它不再试图制造震荡,而更趋向于一种可被理解,甚至可被穿着的表达。服装轮廓趋于日常,造型逻辑更加完整,系列整体呈现出一种明显的「产品意识」。在多方评论中,这一变化被解读为品牌从视觉奇观向现实衣橱的转向。
《纽约时报》的时尚总监Vanessa Friedman直言,这场首秀「费解且令人失望」,认为其表面充满能量,却缺乏McQueen一贯的深度与挑战性。知名评论人Tim Blanks在《时装商业评论》(The Business of Fashion)上则给出更中肯的判断:McGirr某种程度上完成了自己的目标——将品牌拉回伦敦街头与早期反叛语境,并且诠释了他追求的「粗犷戏剧性」。面对褒贬不一的评价,McGirr引用了Lee本人对批评的一贯回应:「我宁愿人们讨厌我的作品,也不愿他们对此漠不关心。」

坐在上海苏州河畔的咖啡厅里,McGirr向我们回顾起那段在不到两个月的时间里要交出第一张成绩单,压力爆棚的日子:「我其实希望当时有更多时间。但我非常喜欢那场秀,我深深地喜欢它,因为它并不完美。」那是他对重塑经典的挑战交出的本能性的答卷。
「我刚开始不敢相信这是真的,而且我必须保密很久。」McGirr谈及接受任命时说,「我想我一直在试着消化这件事。这非常难熬,因为我其实很兴奋,这个品牌太有标志性了,我居然有机会来建构它!」他继承的是时尚界最具悖论的遗产之一:一个曾经是突破常规的代名词,如今却隶属于一家上市奢侈品集团的品牌。他如何应对并持续权衡这种紧张关系?「我先从大的概念入手,试着去理解Lee的价值观。他看重什么?他想表达什么?这让我想到,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关于无所畏惧,关于了解自己,也坚定地相信自己。」可以感觉到,他这样理解仿佛也是在给自己打气。「Lee的作品一方面非常精致、非常考究,因为他有萨维尔街(Savile Row)的缝纫背景,但与此同时,他也带来了很强的攻击性和无政府主义感。McQueen的魅力就在于此,很强烈的态度与张力。」他说。
在吸引与排斥、精致与粗犷之间,Lee以其近乎激进的方式探讨身体、权利与身份,解锁阶级意识与帝国主义的暴力,同时不停通过对大自然的原始生机与繁美的探索寻求救赎。Lee的作品往往带有不安甚至对抗的意味,而在McGirr的处理下,这些元素被重新编码:危险感与冲突力被平衡降低,转而成为一种更符合当代性的视觉文化,一种强与弱、力量与柔美相间的「可读性」。
「我先试着解读这种精神,过了几季之后,我开始真正思考:现在的McQueen女人是谁?McQueen男人又是谁?」McGirr继续道,「我本人自然会被青年文化吸引,所以我试图在我的系列中融入一种年轻的灵魂,唤起『内在野性』,展现青春活力。」

McGirr出生在爱尔兰都柏林的郊区,成长于千禧年代。青少年时期的他经常去伦敦看乐队演出。东伦敦,午夜地下俱乐部,带有粗粝感的灯光闪烁着,身处其中的社会边缘亚文化群体对他产生了很深的影响。「那时候的卡姆登镇(Camden Town)一带,有很多EMO、哥特青少年,各有各的打扮与表达。我被那种东西深深吸引了。我会去关注我喜欢的音乐人穿什么——很多时候,他们穿的是Hedi Slimane时代的Dior Homme,或者像Kate Moss那样,穿着Lee设计的海盗靴在俱乐部里穿梭。我特别喜欢那些男男女女。某种程度上,我现在为McQueen做设计时,心里想的仍然是我从小视为偶像的那一代人,千禧年代初的那些偶像。」
McGirr第一次看到McQueen是在爱尔兰Brown Thomas百货公司,也是在这时,他的祖母——一位百货公司橱窗设计师——送给他一台20世纪50年代的缝纫机。透过喜欢的乐队人物,McGirr知晓了Slimane的设计风格,并迅速决定把自己的校服改成与Slimane标志性Dior Homme修身廓形相匹配的款式。
「我从小就对衣服特别着迷。我十三四岁就会去买奇怪的古着,用缝纫机把它们拆开重组,剪掉袖子之类的。我还会改校服,因为我不喜欢那个板型。」McGirr回忆道,「我想那是我和衣服的旅程的真正开始。那更多是关于我自己,关于我喜欢穿什么,我觉得那就是一种自我表达。它们给我力量,让我在那一天成为我想成为的人。」
McGirr的剪裁功力备受好评,他擅长在传统英式剪裁框架中引入轻微的错位与压缩——肩线略微前倾、腰部收束更贴近身体、比例被刻意拉长或下沉,从而制造一种不稳定却可穿的力量。这种处理既保留了结构的锋利感,又避免了过度戏剧化的雕塑感,使服装从视觉震撼转向身体经验。这源于他对制服的喜爱。「我觉得它们(制服)非常美,非常精确,就像一件件精密的物件。」此时,他身上穿着一件有军装绳结扣细节的黑色皮夹克,「所有的西装剪裁其实都源于军装。服装的结构形式——如果追溯历史的话——永远都能回到军事服装上。我喜欢研究军装,也源于它象征着控制,也暗含了叛逆。我既被那种精确性吸引,也有一种想要去打破它的冲动。我想我总是在试图与被告知的事物作对。」
尽管如此,在创作理念上,McGirr明确展现出与品牌创始人不同的方向。他并不试图复制过去那种高度戏剧化、情绪强烈的秀场表达,而是更强调服装的「可穿性」和现实意义。这种立场既是对当代市场需求的回应,也是一种去神话化的尝试。置身当下的奢侈品体系之中,设计不仅是表达,也关乎结构与持续性。McGirr展现的,是一种更为现实的路径——在尊重品牌基因的同时,使其重新进入日常语境,建立与当代消费者的连接。
McQueen位于伦敦的档案室是品牌的核心创意中心,保存着创始人早期珍贵的素描、设计草图及经典作品。McGirr常在此研究McQueen早期作品中那种知性、古怪且带有侵略性的风格。「我觉得档案馆是我最大的,也是最好的资源——除了我自己想带给McQueen的那些故事之外。档案馆就是我的资源库。通常,我每开始一个新的季度,都会先想,他过去做了哪个系列?我会把那个系列作为我的锚点,然后从那里出发。」他以2026春夏系列为例:「那场秀很大程度上是基于电影《异教徒》(The Wicker Man,1973)里的意象,但同时我也在想2003春夏系列『海盗』(Irene),就是有那些靴子和军装夹克的系列。」这个系列的主题极具McQueen风格——关于信仰、性与自然。


在这个系列中,他探索了当代化的军装外套与束胸衣,重新推出了当年如同那部电影般邪典的露臀低腰裤;降落伞形超大裙摆的真丝礼服,透明雪纺与喷漆礼服上绽放的昆虫和火焰图案,唤起了千禧年初的浪漫情怀,既野性又华美。他认为这正是自己与Lee之间的联结,毕竟他们二人都痴迷于影像叙事,且深受《异教徒》启发。「档案馆里还保存着很多Lee的原始研究资料,里面有很多《异教徒》的截图。」他说。
在McGirr看来,这种设计契合了弥漫在电影中的黑暗性感氛围,也与新一代的穿衣风格相呼应。「现在的文化氛围真的很像那个时期的女孩形象。创意总监的工作需要非常深入地融入当下的文化,这样你才能理解档案里的东西,并且预判接下来可能会发生什么。」他试图以此映照当代年轻人对身体的认知:一种解放、自由、从容的态度。这是他熟知又钟爱的伦敦女孩的模样。而这份浮动在空气中的性感气息,则由经水洗处理的蕾丝束胸上衣和半裙、精致的古典系带和破损的布料边缘展现。
「我觉得伦敦就像是McQueen跳动的心脏,是它的支柱,是它的脊梁。这很大程度上是因为Lee出生在那里,在那里工作,他的一生都在那里度过。而且我也正是在那里找到了自己的声音。」McGirr说。

身为爱尔兰人的McGirr与生于苏格兰的Lee都有凯尔特人血统,广泛意义上展现了英伦风格的复杂性。但McGirr并没有后者那种对黑暗的迷恋与愤怒激发的创意冲动。「但是爱尔兰人吧,至少我这一代,都痴迷于讲故事。」McGirr解释道,「我是一个爱做梦的人,一个讲故事的人。我喜欢民间传说,喜欢神秘主义。所以如果你问的是,我有没有像Lee那种他投入作品中的痛苦?我觉得我没有。我是一个比较浪漫的人,但我喜欢黑暗和黑暗的故事,喜欢恐怖电影,喜欢这个世界上扭曲、奇怪的东西。《驱魔人》(The Exorcist,1973)是我最喜欢的电影。伦敦有一些很棒的书店,专门卖巫术相关的书。我也很喜欢收藏关于神秘学、巫术之类的书籍。」
他从自己的爱尔兰血统中汲取灵感,为女妖这一饱受恐惧和迷信折磨的生物注入了新的活力。「女妖一直是我童年想象的一部分。」他解释道,「它象征着强烈的自我表达,一种解放自我、与他人建立联系的力量。」McQueen 2025春夏系列探索了女妖的主题,也向Lee的1994秋冬系列致敬。这种回归本源的理念,巧妙地融合了经典剪裁和精湛的手工技艺。压轴亮相的造型更是令人瞩目。这件连衣裙由串联的闪亮金属制成,从模特头部包裹缠绕倾泻而下,行走在雾气中,「垂落的卷须缠绕着光。」这场秀让他对女妖,对McQueen的全新诠释成为一种「指导力量」。
针对McGirr首秀之后的几个系列,行业媒体开始给出「原始奢华与商业感相平衡、品牌持续向前推进」的评价,也表明他开始在McQueen的历史语境中找到更具操作性的切入点。尤其是在2025秋冬系列中,这种「既具销售潜力又保留品牌张力」的平衡被反复提及,评论指出,该系列在戏剧性与可穿性之间取得了更清晰的结构性进展。
今年3月,McGirr在巴黎带来了最新的2026秋冬系列,通过「面具」这一核心意象切入,呈现出一种近乎「人造完美」的形象。McGirr明确提出一个当代命题:「我们始终在线,被观看、被塑造、被消费。」在这种持续表演的状态下,个体被包裹在自我建构的「外壳」之中。因此,这一系列的重点不在外在装饰,而在「揭开表象之后」。
从人字纹夹克、毛呢外套到半身短裙,整体长度被统一推至膝上,呈现出更轻盈、更属于当下女性的视觉节奏;睡衣式外套被转化为晚礼服,蕾丝与欧根纱层叠交错,在McQueen标志性的锋利剪裁之下,流动的褶皱与波浪状下摆使整体氛围趋于松弛而浪漫。一件短夹克上的「羽毛」实则用丝绸手工刺绣而成,看上去像锁子甲的金属上衣或戏剧感的面具也尤为醒目。材质与廓形在空间光影里交织,在流动和塑形、严谨和浪漫之间建立起一种微妙的张力与平衡。
尽管系列的整体风格鲜明体现了McGirr的个人特色,这位爱尔兰设计师还是从档案库中汲取灵感,回顾了过往经典系列的标志性元素。例如,他借鉴了2006秋冬系列「卡洛登的寡妇」(The Widows of Culloden)中晚礼服的蕾丝元素:在这里,蕾丝被包裹在轻盈的欧根纱和雪纺层之间。他从1996秋冬系列「但丁」(Dante)中汲取灵感,打造出萨维尔街式的剪裁,并参考了其中一款军装风格的战壕裤;1995秋冬系列「高地强奸」(Highland Rape)则为他提供了低腰裤的设计灵感,新系列中的低腰裤采用皮革和牛仔面料,并配以心形下摆。

过去两三年间,奢侈品牌正经历一轮显著的代际更替。从Gucci到McQueen,再到Burberry,一批更年轻的创意总监被推至前台。这一转变不仅关乎人事更迭,也标志着创意总监角色本身的重构:其核心任务,已从「创造风格」转向「管理遗产与驱动增长」的双重命题。他们从品牌档案中提取具有辨识度的视觉资产,在忠于既有语言的前提下,将其转译为能够被当代,尤其是年轻一代所理解与消费的风格表达。John Galliano或Lee代表的「作者型天才」,曾以高度个人化的创作回应时代,甚至塑造时代议题;而今天的设计师,更像是系统的构建者与调和者——他们面对的,不只是审美问题,还有品牌作为文化资产与商业结构的整体运作。
在奢侈品市场增长趋缓、传播高度数字化、文化日益碎片化的背景下,这一代创意总监必须回答一个更为现实的问题:品牌如何在持续被消费的同时,仍然保持意义?于是,「可穿性」「清晰度」「产品导向」成为主流策略。但随之而来的疑问也愈发尖锐——当一切趋于理性与效率,时装是否正在失去其原有的实验性与文化前瞻性?

另一种可能的解读是,这并非衰退,而是一种结构性的转向:从单一作者叙事,走向更为去中心化的文化生成机制。品牌不再是由一位「天才」主导的表达装置,而逐渐成为汇聚多重身份、社群与视觉经验的平台。
在这样的语境中,McGirr的实践可能是某种典型,但仍处于尚未定型的阶段。他尝试将Lee构建的张力与不安,转译为一种更具当代可读性的力量结构,使McQueen这个品牌逐渐从极端表达走向更日常的语境。然而,这种转译究竟是有效的延续,还是某种程度上的消解,仍有待观察。而这一不确定性本身,或许也正是当代时尚最真实的状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