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不懂经 ,作者:不懂经也叔的Rust
几个小时之后,SpaceX将以135美元的发行价登陆纳斯达克。马斯克有望成为人类第一位万亿富翁。
这家由钢铁侠、火星人创立的公司,将卖出5.55亿多股,募资约750亿美元,对应估值大约1.77万亿美元。它不是今年最大的一次IPO,也不是科技行业最大的一次IPO。按照目前的公开报道,它可能是人类金融史上最大规模的公开上市。
市场买单的当然是一家公司,但又不只是一家公司。
SpaceX这个名字里,已经塞进了太多东西:可回收火箭,Starlink卫星互联网,xAI,Grok,社交平台X,美国国家安全合同,轨道基础设施,火星移民,以及马斯克这个人本身。它像一只被压缩到极致的时代胶囊,把人类关于太空、智能、算力、通信和文明边界的想象,一起送到交易所的屏幕上。
在这样的时刻,人们很难只用市盈率或市销率说话。这类资产,传统的估值语言已经不太够用,它们需要一个单独的名字。我们可以把它叫作未来股票:定价的依据主要在十年甚至三十年之后,而买入的理由发生在今晚。
有人担心它会抽走市场流动性。有人说它会迫使投资者卖出英伟达、AI股和其他科技巨头,为这只新股腾出现金。还有人甚至认为,它可能会带崩整个美国股市,导致类似2000年的互联网泡沫破裂,甚至1929年的大崩盘。当然,也有人认为,美股有足够深的资金池,一个超级IPO改变不了长期趋势。
这些争论都重要,但它们还没有碰到最深的地方。
一个更值得问的问题是:如果一家公司足够伟大,它是不是就不会成为泡沫的一部分?
这不是一个今天才出现的问题。
索尔金是《纽约时报》DealBook专栏的创始人,也是《大而不倒》的作者。这本书记录了2008年金融危机中美国政府、华尔街和大型金融机构之间的惊险博弈,后来几乎成了理解那场危机的标准文本之一。
《1929》写的是另一场更古老、更著名,也更容易被简化的危机。
关于1929年华尔街大崩盘,经典著作已经很多。美国经济学家约翰·肯尼思·加尔布雷思的《大崩盘1929》早已是金融史的常读书。作家约翰·布鲁克斯的《曾经的戈尔康达》,经济史学家查尔斯·金德尔伯格的《疯狂、惊恐和崩溃》,都从不同角度讲过投机、信用和恐慌如何轮回。
那索尔金这一本为什么还值得读?
它的新意不在于告诉你1929年股市跌了多少,也不在于重讲几句“贪婪之后必有恐惧”的老话。它真正有新意有价值的地方,是把大崩盘写成某种金融版的《万历十五年》:让几个关键人物的选择、性格和自我说服,照出整个制度如何失衡。
索尔金花了八年时间,读私人信件、日记、备忘录、董事会记录、法庭证词、口述史和诉讼材料。他还拿到了纽约联储在1929年关键月份的机密董事会会议纪要。书里的华尔街,不再只是曲线和指数,而是一个个房间,一张张餐桌,一通通电话,一次次试图稳住局面的表演。
这本书还有一个有新意的视角或线索。
它把1929年从“贪婪和恐惧”的老框架里挪了出来。比贪婪和恐惧更底层的,是信心。或者说,是人们对未来的热望。
泡沫最危险的地方,往往不在于它完全虚假。
恰恰相反,而是它经常长在真实未来的旁边。
一、泡沫不是从疯癫开始的
今天回看1929年,我们很容易觉得那是一个疯狂时代。
街头擦鞋童谈股票,演员谈股票,政治家谈股票,银行家谈股票。人们用保证金买入远超自己支付能力的股票。报纸和杂志不停地讲述普通人如何通过资本市场致富。华尔街的交易大厅像一座新神庙,里面供奉的是上涨本身。
可对于当时的人来说,他们并不觉得自己生活在荒唐里。
他们觉得自己站在现代世界的门口。
在那个时候,汽车已经改变美国人的移动方式。电气化改变家庭和工厂。电话、电影、广播让信息和娱乐穿过空间。大型企业管理、消费信贷、百货公司、现代广告,都在共同制造一种感觉:美国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
这个阶段似乎更有效率,更富裕,更科学,也更不受旧周期支配。
索尔金在书里反复写到这种气氛。1929年的人并不是凭空相信股市,他们有太多理由相信美国。他们看到真实的技术进步,真实的企业扩张,真实的消费增长,真实的新媒介。
问题就在这里。
如果一个时代只有谎言,它不会那么迷人。真正让人沉进去的,是谎言旁边那一部分真实。
1929年的广播是真的。
2000年的互联网是真的。
今天的AI和殖民火星,也可能是真的。
可金融市场最擅长的事,是把“未来可能发生”提前改写成“今天必须买单”。
技术方向可以是对的,买入价格仍然可以是错的。企业可能伟大,股票仍然可能昂贵。未来可能壮丽,但市场仍然可能在某一刻失去耐心。
这不是反对技术和进步,而是对时间和人性的敬畏。
二、查尔斯·米切尔的微笑
《1929》开篇写的不是交易所,不是指数,也不是群体恐慌。它是从一个银行家走进华尔街55号写起。
查尔斯·米切尔,当时国民城市银行的掌门人。国民城市银行后来成为花旗集团的重要前身之一。米切尔外号“阳光查理”。他乐观、体面、善于销售,相信美国企业、美国金融和美国普通人分享财富的可能性。
在传统银行家眼里,他有点太现代。
他不满足于银行只做存贷款和企业融资。他相信银行可以把证券卖给更广泛的人群,可以把资本市场带给普通家庭,可以让美国人通过股票分享企业增长。他身上有一种今天读者很熟悉的气质:他把金融讲成机会、效率和进步,而不是赌场。
这才是他的复杂之处。
米切尔并不是那种一眼就能认出来的坏人。但是,他越像一个现代金融传播者,越值得今天的人警惕。
故事开始的那天下午,道琼斯指数刚刚暴跌13%。米切尔回到办公室,他的交易主管面色发白地向他汇报:在当天的混乱抛售中,银行误买了七万一千股自家股票,花了大约3200万美元,远远超出银行的支付能力。而银行法禁止用自家股票做抵押去借钱,这七万一千股是一块拖着整家银行往下沉的死重。
米切尔对下属说,这消息要是传出去,一根羽毛就能把我打倒。
但他不能倒。
当晚他做了什么?他换上礼服,去参加金融家巴鲁克为一位英国政客举办的晚宴,那位政客叫温斯顿·丘吉尔。米切尔不能缺席,缺席本身就会引发谣言,谣言会引发挤兑。
第二天清晨,他在第五大道的人行道上告诉同事,他决定以个人名义借款1200万美元买进自家银行的股票,这个数字是他全部身家的好几倍。同事劝他不要这样做,没有劝住。
那一天是10月29日。后来哈佛经济学家加尔布雷斯在《1929年大崩盘》里写道,那是纽约股市历史上最具毁灭性的一天。
索尔金用几百页篇幅还原的,就是这样一种处境:在泡沫的顶端,信心成了一种不能停止支付的负债。每个身在其中的人都必须继续表演相信,因为停止表演的那一刻,坍塌就从他脚下开始。
而支撑这种表演的,是三套咬合得天衣无缝的机制。
·信用让繁荣自我证明。股价上涨,抵押品更值钱,能借到的钱更多,更多的钱涌进市场,股价继续上涨。1920年代的美国人用10%的保证金买股票,今天美股的保证金债务刚刚创下1.3万亿美元的历史纪录,一年涨了53%。
·金融产品让普通人进入未来叙事。1929年8月,通用汽车高管、民主党全国委员会主席拉斯科布在一本家庭主妇杂志上发表了一篇文章,标题是《人人都该富起来》,他算给读者看:每月存15美元买股票,二十年后就是八万美元。索尔金对这套话术有一个精确的解剖:当收益的故事被集中讲述,而亏损的能力被分散到无数家庭身上,金融民主化就变成了风险民主化。
第三套机制最隐蔽:怀疑者会被自动归类为不懂未来的人。1929年9月,投资顾问罗杰·巴布森警告崩盘迟早要来,市场把他当成惯常的悲观者。10月16日,耶鲁大学经济学家欧文·费雪宣布,股价已经到达某种永久性的高地。不到两周后,市场崩了。费雪输掉的还有自己的全部财产。
请注意这三套机制里没有一个骗子。米切尔真诚地相信美国,拉斯科布真诚地希望普通人变富,费雪真诚地相信自己的模型。泡沫不需要谎言,它只需要一连串部分正确的判断,在同一个方向上叠加。
泡沫不是从疯癫开始的。
它常常从责任感、乐观主义和体面人的自我说服开始。
三、美国无线电公司:1929年的“AI股票”
有人会说,1929年的人疯了,我们没疯,我们买的是真技术。
1929年的人买的也是真技术。
那个年代的英伟达叫RCA,美国无线电公司,广播时代的化身。广播在当时的冲击力,和今天的大模型是同一个量级:它第一次让一个声音同时进入几千万个家庭,重塑了新闻、娱乐、广告和政治。这门技术是真的,它后来确实改变了世界。
RCA的股价也确实疯了。1928年一年之内,它从85美元涨到420美元。1929年3月,经纪人迈克尔·米汉组织了一个68人的坐庄团,通用汽车创始人杜兰特出资40万美元,汽车大王克莱斯勒出资50万,十天之内把股价又拉高了61个点,坐庄团分走了大约500万美元利润。这一切在当时完全合法。
结局是:从1929年的顶点到1932年,RCA跌掉了97%以上。直到1986年被通用电气收购,它的股价再也没有回到1929年的高点。广播改变世界这件事,一天都没有耽误。
如果你觉得这个故事太遥远,可以把年份换成2000年再读一遍。互联网当然是真的,电商、搜索、社交、云计算后来全部兑现,而且兑现的规模超过了当年最狂热的想象。这不妨碍纳斯达克从2000年3月的5048点跌到2002年10月的1114点,跌幅78%,用了十五年才收复失地。
思科一度是全球市值第一的公司,它的股价至今没有回到2000年的高点。亚马逊跌掉94%之后,才慢慢长成今天的亚马逊。
这两段历史叠在一起,呈现出同一个计算错误。一场真实的技术革命所创造的可能性,可以是无限的;但任何一只具体的股票能从中捕获的份额,是有限的,而且要靠惨烈的竞争去抢。把前者的无限,直接抄写进后者今天的价格,1929年这样算过,2000年这样算过,每一代人都觉得自己这次的算法不一样。
加尔布雷斯为此留下过一句经典的话:所谓金融天才,只存在于市场下跌之前。
泡沫破裂证明不了未来不存在,它只证明一件事:市场没有耐心等未来慢慢变成现金流。
四、SpaceX将抽干流动性?错误的问题
回到今晚。眼下很多人担忧:SpaceX加上后面的Anthropic和OpenAI,两千亿美元的发行规模,会不会抽干市场流动性,砸出一场崩盘?
这个担忧的机制部分,大概率站不住脚。历史上最大的几次IPO,2008年的Visa、2014年的阿里巴巴、2019年的沙特阿美,没有一次因为抽水砸出系统性下跌。几百亿美元的发行量,相对于美股一天几千亿的成交,是个零头。
但这个担忧确实有它合理的部分。大IPO与市场顶部的相关性是真实存在的,只是因果方向和多数人想的相反:大IPO未必制造市场顶部,它更像市场顶部的一张回执:当最昂贵、最宏大的资产也能被公众照单全收,说明风险偏好已经走到了很远的地方。
道理很简单。内部人比所有人都清楚自家资产值多少钱,当他们集体选择此刻把私有市场的定价卖给公众,这个选择本身就是信息。马斯克说过很多年,火星殖民地建成之前SpaceX绝不上市,现在他改了主意。Anthropic的一些早期投资者放弃了最后一轮私募,专门等着IPO套现。
1929年对应的是当年夏天的投资信托发行潮:高盛交易公司1928年底以104美元发行,崩盘后跌到1.75美元。每一代的顶部,都伴随着一批把杠杆结构卖给最后入场者的金融产品。
《1929》里还藏着一条更深的线索。联储理事查尔斯·哈姆林在1931年写过一份内部报告,索尔金把它从档案里挖了出来。
哈姆林的结论是,压垮1929年的并非联储抽贷,而是一类他称之为伪造信贷的钱:企业和非银行资金贪图20%的拆借利率,绕开整个监管体系涌进股市放贷,让投机信贷结构头重脚轻,最终在自身重量下坍塌。
把这份报告里的名词替换一遍,就是2026年。超过一万亿美元的债务正在涌入AI基础设施,走的是私募信贷、证券化和表外融资,恰好都在监管词典之外。Anthropic付给SpaceX的那每月12.5亿,同时是一家的收入和另一家的成本,整条产业链的营收预测互为对方的资本开支。
美国国会已经有参议员要求金融稳定监督委员会立案调查。风险从不消失,它只是搬家,搬到监管还没来得及命名的地方,搬到最不理解它的人手里。
所以关于流动性的争议,其实问错了问题。流动性听起来像水池里的水,其实它是一种关系。信任在的时候,估值可以吸收一切故事;信任退潮的时候,再多的现金也会选择旁观。
顺便说一句,这一次没有人能站在系统外面看戏。美股市值的一半由指数基金持有,三巨头一旦纳入指数,每一个买标普500的退休账户都会自动持有它们。拉斯科布当年要靠一篇杂志文章动员大众入场,今天则根本不需要动员。
风险民主化这个词,在1929年是修辞,2026年则是产品结构。
五、未来股票:每个时代都会把欲望证券化一次
现在可以谈谈未来了。
RCA是广播时代的未来股票,人们买的是电波改变世界。2000年的互联网公司是信息时代的未来股票,人们买的是网络改变商业。SpaceX、OpenAI、Anthropic是这个时代的未来股票,人们买的是智能和火箭改变文明的尺度。
未来股票的完整定义是:一个时代把自身欲望投射进去的容器。它在利润表之外还承载着别的东西,身份,立场,以及一份在场证明。这就是它越伟大越难被冷静定价的原因,因为给它定价的人,担心的早已超出亏钱的范围。
经济史学家金德尔伯格在《疯狂、惊恐和崩溃》里引过一句话:没有什么比看着朋友发财更扰乱一个人的判断力了。
这句话放在1929年的Palm Beach酒店大堂成立,放在今天的朋友圈和雪球评论区同样成立。FOMO(错失综合症)从来都只有一半是贪婪,另一半是一种现代人特有的时间焦虑:在所有可能的亏损里,人们最怕的那一种,叫被时代落下。
这种恐惧一旦成为定价因素,贵这个字就失去了含义。一只承载着时代欲望的股票,买入是表态,持有是身份,卖出近乎背叛,公开怀疑则约等于自我放逐。泡沫的最后一程,靠的已经远远超出金融的力量,那是一种社会力量在抬轿。
1929年10月底,米切尔们在交易大厅上演救市表演时,台下围观的人群挤满了华尔街。索尔金写到一个细节:那是美国历史上第一个真正的名人时代,而登上杂志封面的,头一次轮到了银行家和金融家。一个把财富等同于智慧的社会,已经把自己的判断力抵押了出去。
把这一段读完再看今晚的敲钟仪式,你大概会有一点既视感。
六、敬畏的形状:1929年留给今晚的几条法则
最后再说回这本书。
《1929》最大的克制,在于索尔金拒绝了恶棍叙事。八年档案翻下来,他给出的结论冷得反常:除了两个后来身败名裂的人,书里几乎没有谁做过明显比常人在同样位置上更坏的事,当时的华尔街甚至不存在一个像样的道德替代方案。灾难由一群体面人在各自岗位上的合理决定叠加而成,这比任何阴谋论都更难消化,也更值得消化。
正因为如此,这本书训练的能力和预测无关。它训练的是敬畏。读完全书,1929年留给2026年的东西,大致可以收拢成几条。
其一,技术为真,价格可以同时为假。质疑估值的人没有在否定未来,把这两件事捆绑在一起,是泡沫最有效的自我防御。
其二,泡沫由部分正确的判断制成。最该提防的角色,从来都长着体面的脸:他们有机构,有声誉,有爱国话语,最擅长把风险敞口说成历史责任。
其三,杠杆从不消失,它只转移。每一代监管都精确封堵上一场危机的管道,资金就流向监管词典还没收录的新管道。1929年叫场外拆借,2008年叫影子银行,2026年叫私募信贷和循环融资。
其四,信任的消失只有一种节奏。索尔金在全书开头引了海明威小说里的一段对话,你是怎么破产的,两种方式,先是慢慢地,然后突然地。他说,作为经济命脉的信任,就是这样消失的。
其五,市场的记忆约等于一轮职业生涯的长度。遗忘是制度性的,每隔二三十年,交易席位上就坐满了没见过熊市的人。所以敬畏指望不上制度,它只能是个人的功课。
写到这里,必须得承认这几条法则没有一条能告诉你明天该买还是该卖。这本书也不能。它能做的是另一件事:在所有人都用未来说话的夜晚,替你保留一点用历史思考的能力。
1920年,对世界忧心忡忡的威尔斯写下,人类历史越来越像一场教育与灾难之间的赛跑。一百多年后,索尔金在《1929》的作者注里回应他:写这本书无意宣布赛跑的胜者,只想把赌注摆得更清楚,让它更难被忽视。
《1929》适合在这个时候读,不是因为它能告诉你SpaceX明天涨跌。它像一面冷静的镜子,提醒我们每一代人都会相信自己比上一代人聪明,每一代人都会拥有新的技术、新的金融工具、新的叙事语言,也都会以为旧周期已经被自己克服。
历史会用自己的方式提醒我们,人性没有上市,也没有退市。
几个小时后纳斯达克开盘。无论那根K线是红是绿,都回答不了任何问题。费雪的永久高地用了二十五年才被道指重新站上,真正的答案从来都要等很多年,而且按照惯例,它揭晓的那一天,不会有任何预告。
只怪未来过分迷人。而账单,照例会晚一点到。【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