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对照张小龙的产品哲学,分析钉钉ONE项目收缩的原因,探讨AI时代企业协作产品的未来方向。 ## 一、项目发心:四层诉求 vs 单一用户价值 ONE项目有四层发心:解决用户信息过载、给钉钉做AI新入口、无招回归凝聚团队、消化AI模型消耗的token,仅一层是用户价值,其余三层是组织意志、商业指标与个人证明。 发心多且无主次,会让产品变得贪心焦虑,最终难以聚焦用户真实需求。 ## 二、立场差异:收信人保护 vs 发信人确定性 微信始终站在收信人立场,为保护用户不被打扰,不做已读未读、不做强触达,符合张小龙“绝不推送用户不需要的内容”的原则。 钉钉从诞生起就站在发信人(管理者)立场,用已读、DING、打卡等功能帮发信人获取执行确定性,“勾”的产品哲学在AI时代变成了无处不在的凝视。 ONE试图做“事找人”帮员工减负,却让AI成为发信人的超级代理人,反而加剧了普通员工的“被凝视感”,挤压了工作中的心理缓冲空间。 ## 三、迭代逻辑:合理性克制 vs 老板导向敏捷 钉钉用“每日一包”机制响应老板需求,老板上午提的问题晚上就要出结果,偏爱能快速展示、当天验收的变化,忽视需要长期打磨的底层基础工作。 张小龙认为克制是判断合理性后的理性舍弃,微信默认“如无必要不增改动”,追求方向准确而非速度快。 ## 四、用户认知:极端老板用户 vs 普遍普通用户 无招以自身CEO的使用习惯驱动ONE迭代,他的权力位置、工作节奏和普通员工完全不同:他觉得已读、强推进重要,普通员工更需要缓冲和控制权。 张小龙做微信从不把自己当典型用户,始终强调要“尽量去理解用户”;AI产品的核心价值是把高端贴身服务下放给普通工作者,ONE仅服务老板体验的价值十分有限。 ## 五、战略选择:全量功能堆砌 vs 敢于放弃聚焦 西南航空连续45年盈利的核心是敢于放弃:只飞波音737、只做点对点直飞、不做复杂服务,不讨好所有用户。 ONE什么功能都想做,从消息、待办到AI指令、总结无一不包,最终每个功能都做不深;钉钉一贯追求满打满算,恰恰缺了“放弃”这门战略必修课,张小龙做微信砍掉的功能远多于新增的功能。 ## 六、《置身钉内》未看见的内部视角三重局限 1. **低估发信人立场的合理性** 钉钉的发信人基因恰恰是付费客户(企业管理者)的核心需求:中国大量传统行业管理者的核心焦虑是执行落地,钉钉的“勾”是用数字化解决真实管理成本;ONE的问题不是站发信人立场,而是试图同时站两边,结果两边都没站稳。 2. **未点破企业软件的结构性困境** 企业软件天然存在用户分裂:付费决策者是老板/采购,实际使用者是一线员工,这是整个To B行业的共同问题,不是钉钉独有的缺陷;张小龙做微信面对的是均质的自愿用户,因此能真正做到“一切以用户价值为依归”,钉钉没有这个条件。 3. **对人性的理解偏浅** 作者对人性的理解停留在使用习惯与心理缓冲,张小龙对人性的理解更深刻:人不只需要效率,更需要掌控感,AI替用户排优先级会蚕食这种掌控感,这比立场问题更底层。 ## 七、企业AI产品的三个未来方向 1. **重新定义发信人立场** 钉钉不用放弃发信人立场,而是要将其从“替组织催促个体”升级为“替个体掌控工作”,让AI成为用户对抗信息洪流的个人武器,而非组织的凝视工具。 2. **AI可破解用户分裂困境** AI第一次让企业软件可以同时满足两边需求:对管理者提供组织健康度的宏观洞察,不用盯单个员工的已读未读;对员工提供个性化工作助理,帮自己管理优先级。 企业微信因为同时连接内部协作与外部客户,在这个方向有天然优势。 3. **补上人性洞察这一课** 当前企业AI都在讲效率,但人不只需要效率,还需要掌控感、被尊重,需要做自己工作的主人;好的企业AI应该帮用户更快完成工作,离开产品去生活,这个方向目前仍是空白,也是巨大机会。 ## 八、尾声:走得急 vs 走得远 钉钉没有看错AI终局,错在用旧时代的产品武器打新时代的战争,过去的成功资产变成了现在的包袱;飞书方向准但用户群窄,排斥了大多数中国企业的组织文化;企业微信过于稳健,迟迟没有开辟新路径。 产品终究是给人用的,人不只需要秩序与效率,更需要希望——对工作少一点焦虑、对自己多一点信心、对工作重新找回掌控感,这是AI时代产品最核心的衡量标尺。张小龙走得慢,但走得更远。
如果张小龙来做钉钉,他会怎么做?
2026-06-13 19:51

如果张小龙来做钉钉,他会怎么做?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BLUES,作者:兰军,原文标题:《没有勾的世界很好——深度解析<置身钉内>照见两种产品哲学的分裂》,题图来自:视觉中国


“没有勾的世界很好。勾会带来秩序。”


——张小龙,饭否,2010年


这句话是张小龙在微信诞生之前一年写的。那时候他还在做QQ邮箱,没有人知道微信会是什么。但这句话,后来成了他做微信最深的底色。


而钉钉,从第一天起,就是一个关于“勾”的产品。


已读是勾。


DING是勾。


审批通过是勾。


考勤打卡是勾。


这两种产品哲学,在2026年,被一篇叫《置身钉内》的文章照得格外清晰。


这篇文章刷屏,不是因为它爆料了多少内幕,而是因为一个在钉钉工作了300多天的产品经理,用第一现场的温度,记录了一款AI产品从热烈理想走向收缩的完整过程。


她写得很好。但她也有她看不见的地方。


这篇文章想做两件事:先跟着她看见的地方走,再走到她看不见的地方去。


一、ONE是一个怎样的产品


ONE是无招回归钉钉后主推的第一个AI原生项目。它的愿景非常清晰:把散落在钉钉各处的消息、日程、待办、会议、文档,用AI重新组织起来,让重要的事自己浮上来,让用户少一点遗漏,少一点翻找。


slogan叫:“让‘人找事’变成‘事找人’。”


这个愿景非常诱人。它轻巧直观,适合移动端,一下子让人联想到抖音的feed流——一款让C端用户沉浸上瘾的内容消费形态。极宜demo,尤宜向投资人pitch,对外宣传客户、开发布会,对内汇报集团,亦然。


然后,它走向了收缩。


DAU巅峰稳定在300万左右,之后慢慢退场。从“钉钉AI的答案”退成了下一套答案里的某一层,从主入口退成承载位,从新工作台的想象,逐渐收缩为负一屏。


为什么?


作者用了整整八个章节来回答这个问题。读完之后,我久久没有翻页。


脑子里反复出现一个人——张小龙。


不是什么刻意的联想。只是上周恰好重温了他早年的饭否,那些写于微信诞生之前的只言片语,和《置身钉内》里的许多场景,奇异地形成了一种对照。


我忍不住想:如果是张小龙来做钉钉,他会怎么做?


这个问题并不只是假设。


腾讯的企业微信,目前仍在张小龙的管辖范围之内。


《置身钉内》里也多次提及微信与钉钉的差异——它们不只是两款不同的产品,而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产品哲学,两种对“组织”与“人”关系的根本判断。


在AI时代,这两种哲学的分歧,正在被急剧放大。


二、发心:一句话说清 vs 四层说不清


腾讯还有一个产品理念,一直写在腾讯的官网,也被很多人引用,但很少有人真正理解它的分量:“一切以用户价值为依归。”


这句话看起来像老生常谈,但微信真的做到了。微信不会因为你是大客户就给你开白名单,不会因为你是内部业务就在微信里群发消息,不会因为你是大V就让好友数超过10000。


ONE的发心是什么?《置身钉内》写得非常清楚:第一层是用户发心,帮用户解决信息过载;第二层是产品发心,钉钉需要一个AI时代的新入口;第三层是组织发心,无招回归后需要一场新战役来聚人心、提士气、改形象;第四层是商业发心,AI要消耗token,模型能力需要场景消化。


四层发心,只有一层是用户价值,其他三层是组织意志、商业指标和个人证明。


作者在文章中说得很直接:“当一个产品的发心又多又没有主次的时候,就会成为一个贪心而焦虑的产品。贪心是七罪之一。什么都想要,容易什么都得不到。”


这个判断是准的。但它只说了一半。


一个产品同时想赚钱、想出名、想改变世界、想证明自己,固然容易什么都做不好。


但更深的问题是:这四层发心之间,有没有可能存在一种真实的张力,而不只是混乱?这个问题,等到第七节再回来讨论。


三、立场:收信人 vs 发信人


这是钉钉和微信最本质的区别,也是《置身钉内》里写得最精彩的部分。


微信的立场是“收信人”。为了保护收信人不被打扰,微信克制地不做已读未读,不做强触达。张小龙在2016年说:“绝不允许骚扰用户,绝不允许把用户不需要的东西推给用户。”


钉钉的基因,从诞生的第一天起,就是永远站在“发信人”立场。已读未读、DING、考勤打卡、审批流——这些功能的本质都是:替发信人争取确定性,用强触达把事情往前推。


《置身钉内》里有一段话,我读了三遍:


“为什么卡片里的消息一定要算已读?为什么系统要主动把事情推到用户面前?为什么AI忍不住要替组织去催促个体?很多看似属于交互细节的争论,答案都可以回到这个原点。”


这个原点,就是钉钉早年最成功的产品逻辑:站在发信人一侧,替组织争取绝对的确定性。


这套逻辑在2015年是对的。那时候企业里最朴素也最焦虑的问题是:我说的话,对方到底看见没有?我交代的事,到底有没有往前走?钉钉用已读未读、DING、审批,回答了这个问题,把钉钉从微信的阴影里硬生生拧将出来。


但2025年的ONE,试图承接一个带有平权色彩的AI愿景:通过“事找人”来帮员工减负。这就必须去面对组织里硬币的另一面——收信人,也就是普通员工,沉默的大多数。


作者写了一句极其精准的话:


“当AI成为发信人的超级代理人,自动整理出待办、未读并呈现在移动端时,收信人(普通员工)感受到的并不是‘智能的平权’,而是‘被凝视的加剧’。AI削弱了员工在工作流中用于喘息的心理缓冲带。”


张小龙在饭否第23条写:“没有勾的世界很好。勾会带来秩序。”


钉钉的产品哲学,恰恰是“勾”的哲学。AI时代,当系统变得越来越主动,“勾”就不只是已读,而是一种无处不在的凝视。


四、克制:合理性判断 vs 老板敏捷


《置身钉内》里有一个细节,让我印象极深。


作者写了一份“无招汇报技巧”:一定要给即视感很强的汇报内容,核心结构是“一个具体的用户形象”“做一件具体的事情”“会有一个具体的感受反馈”。


这套汇报技巧本身没有问题。问题在于,当汇报技巧成为产品迭代的指挥棒,产品就会朝着“容易被看见”的方向生长,而不是朝着“真正有价值”的方向生长。


钉钉的“每日一包”机制——老板上午提的问题,晚上必须打进包里验收——让团队一直在动,问题不过夜,产品每天都有新东西。但这套机制偏爱今天能看见的、今天能截图的、今天能被老板验收的;它不喜欢需要长期建模的、需要打通底层数据的、需要反复验证才有效的。


用户个性化、偏好学习、长期记忆、重要消息反馈闭环——这些更像地基的事情,很难用一天的包证明自己。于是,正确的问题被留在旁边。每天交付的,是更容易被看见的变化。


张小龙在2017年讲过:“克制不是自我压制,是判断合理性后的理性舍弃。”


微信默认一动不如一静,如无必要,不增加产品改动。钉钉的敏捷是快,微信的克制是准。敏捷不是快,是知道往哪个方向快。克制不是不做,是知道什么不该做。


五、用户:极端用户 vs 普通用户


《置身钉内》里有一个让我读完久久沉默的判断:


“无招不是普通用户。他的权力位置、信息密度、注意力阈值、工作节奏,都和普通员工不同。他是CEO,是发信人,是组织目标的承压者。他觉得已读重要,普通员工可能感到的是被迫承担;他想要强推进,普通用户需要的是缓冲和控制;他喜欢主动掌控,普通员工可能先问‘我能不能关’。”


然后作者说了一句话,是全文最核心的判断之一:“老板的身份认同,不是用户的目标。”


张小龙做微信,从来不把自己当典型用户。他在2019年微信公开课上说:“我不能代表用户,我只能尽量去理解用户。”


无招做ONE,用自己的使用习惯和痛点来驱动产品迭代,把CEO的身份认同压进了产品里。作者写了一个极其精准的比喻:


“AI真正的价值,是把奢侈品级别的服务下放给普通人。ONE如果只能把老板级体验再送给老板,价值并不大;它更该做的,是把过去只有少数人享受得起的贴身服务,变成每个普通工作者也能拥有的日常。”


这是AI产品最深的价值,也是ONE最可惜没有做到的地方。


六、战略:放弃的艺术


《置身钉内》最后一章引用了西南航空的案例,是全文最有普遍价值的判断之一。


西南航空连续45年盈利的秘密,不是它做了什么,而是它敢于不做什么。放弃机型复杂度,只飞波音737。放弃枢纽中转,只做点对点直飞。放弃复杂餐食和客舱分级。放弃讨好所有乘客的野心。


作者写道:


“企业不可能同时在所有维度上做到最好,试图面面俱到的策略往往导致面面平庸。真正的战略优势,不是来自于你做了什么,而是来自于你敢于不做什么。”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是全文对钉钉最直接的判断:“有时候想想我们总是满打满算的发布会,钉钉最缺的,恰恰是放弃。”


张小龙做微信,砍掉的功能比加上的功能多。钉钉做ONE,加的功能比砍掉的功能多——消息、待办、日程、会议、发现、AI指令、播报、总结,什么都想要,最后什么都不深。


战略不是把所有好东西都做一遍。真正的战略,本质上是放弃的艺术。


七、她看不见的地方——内部视角的三重局限


读完《置身钉内》,我有一种奇特的感受:这是一篇非常诚实的文章,但它的诚实,是一种特定位置上的诚实。


作者在项目室里坐了300天,写的是她真实看见的东西。但有三个维度,是从项目室里看不见的。


第一重局限:她低估了“发信人立场”在企业场景里的合理性。


作者把钉钉的“发信人基因”当作一个需要被纠正的原罪。但如果我们换一个视角——站在真实购买钉钉的企业主、HR负责人、工厂车间主任的角度——就会发现这个基因恰恰是他们花钱的理由。


中国企业的组织现实,和硅谷扁平化团队非常不同。制造业、零售业、连锁餐饮、物流配送,这些行业里的管理者,每天面对的核心焦虑不是“AI够不够智能”,而是“我交代的事情有没有被执行”。钉钉的已读、DING、打卡、审批,是在用数字化手段解决一个真实的管理成本问题。


张小龙说“没有勾的世界很好”——但这是一个做社交产品的人说的话。社交产品的用户是自愿来的,是来找朋友的,是来找乐子的。企业软件的用户是被组织带来的,是来完成任务的,是在一个权力结构里工作的。对收信人的保护,在社交场景里是美德;在组织场景里,它可能是对管理者合理诉求的漠视。


ONE真正的问题,不是它站在发信人立场,而是它想同时站在发信人和收信人两边,结果两边都没站稳。


第二重局限:她把“共创用户不等于真实用户”的问题,归结为钉钉的方法论缺陷,但这其实是企业软件的结构性困境。


作者在“用户”章写了一个非常精彩的判断:共创用户会替产品补全意义,正式用户只验收眼前价值。这是对的。但她得出的结论是:应该更重视真实用户,更重视普通员工。


这里有一个她没有充分展开的问题:在企业软件里,“真实用户”是谁?


企业软件的购买决策者(老板、IT负责人、采购)和实际使用者(一线员工)往往不是同一群人。这不是钉钉的特殊问题,这是整个To B软件行业的结构性困境。Salesforce、ServiceNow、SAP,哪一个不是靠服务决策者来生存,靠让一线员工不得不用来扩张?


张小龙做微信,面对的是一个均质的C端用户群:每个人都是自愿来的,每个人都可以用脚投票。这让他可以真正地“以用户价值为依归”。


钉钉面对的是一个分裂的用户结构:付钱的人和用的人不是同一个人,有权力决定用什么的人和被迫使用的人不是同一个人。在这个结构里,“用户价值第一”本身就是一个需要被追问的命题:哪个用户的价值第一?


这不是钉钉的失败,这是企业软件的宿命。飞书面对同样的问题,企业微信面对同样的问题,任何一款To B产品都面对同样的问题。


第三重局限:她用产品经理的视角理解“人性”,但张小龙理解的人性更幽暗,也更深。


作者在文章里多次引用“人性”这个词,但她理解的人性,主要是用户的使用习惯、迁移成本和心理缓冲带。这是一种功能性的人性理解。


张小龙理解的人性,要黑暗得多,也深刻得多。


他在2012年微信公开课上说过一句话,很少被人引用,但我认为是他产品哲学的核心:


“人性是复杂的,人有善的一面,也有恶的一面,有勤快的一面,也有懒惰的一面,有高尚的一面,也有低俗的一面。产品经理要做的,不是消灭人性的某一面,而是理解它,然后顺势而为。”


微信的漂流瓶、摇一摇、附近的人,表面上是“帮孤独的人找到连接”,但背后是对人性里窥探欲、偶遇欲、不安全感的精准理解。微信从来不假装用户都是理性的、克制的、只需要效率的。


ONE假装了。


它假装用户需要的是一个更智能的工作助手,假装用户愿意让系统替他排优先级,假装“主动服务”是每个人都想要的东西。但人性里有一种非常基本的需求:掌控感。人不只想要效率,人想要感觉自己在掌控自己的生活。


当AI替你决定什么重要、什么该先看、什么该先做,它在提升效率的同时,也在蚕食你的掌控感。这种蚕食,在一个普通员工身上,会被感知为“被凝视的加剧”;在一个中层管理者身上,会被感知为“系统在替我的老板监视我”;在一个知识工作者身上,会被感知为“这个工具在替我思考,但思考是我的”。


作者感知到了这个问题,但她把它归结为“发信人 vs 收信人”的立场问题。张小龙会把它归结为更底层的东西:人需要感觉自己是主人,而不是被系统服务的对象。


这个区别,决定了产品设计的方向完全不同。


八、局限性的启发:未来的钉钉、飞书、企业微信该往哪走


从这三重局限出发,可以推导出三个对未来企业AI产品有价值的启发。


启发一:发信人立场不是原罪,但需要被重新定义。


钉钉不应该放弃发信人立场,而应该把发信人立场从“替组织催促个体”升级为“替个体掌控自己的工作”。


这是一个微妙但关键的转变。旧钉钉的发信人是管理者,它替管理者催促员工。未来的钉钉,应该让每个人都成为自己工作的发信人——替自己设定优先级,替自己决定什么重要,替自己管理自己的注意力。


AI在这里的角色,不是替组织凝视个体,而是替个体抵抗信息洪流。这两件事看起来相似,但方向完全相反。前者是组织的工具,后者是个人的武器。


飞书在这个方向上走得比钉钉更远一步。飞书的多维表格、知识库、文档协同,天然倾向于帮知识工作者整理自己的工作,而不是替组织监视工作进度。但飞书的问题是,它的用户群太窄——制造业、传统企业、中小企业,这些钉钉的核心用户,在飞书上找不到自己的位置。


启发二:企业软件的用户分裂问题,AI有可能第一次真正解决。


过去,企业软件的购买者和使用者分裂,是一个无解的结构性问题。购买者要管理效率,使用者要少被打扰;购买者要数据可见,使用者要隐私保护;购买者要流程标准化,使用者要灵活自主。


AI第一次提供了一种可能性:让同一个产品,对购买者和使用者都真正有价值,而不是让一方为另一方买单。


具体来说:对管理者,AI可以提供组织健康度的宏观洞察,不需要盯着每个员工的已读未读;对员工,AI可以提供个性化的工作助理,帮他管理自己的优先级,而不是替组织催促他。


这不是乌托邦,这是一个真实的产品方向。企业微信在这个方向上有独特的优势——它天然连接着企业的内部协作和外部客户,如果AI能在这两个场景里同时提供价值,就不需要在“服务老板还是服务员工”之间做非此即彼的选择。


启发三:张小龙的人性洞察,是企业AI产品最缺的东西。


现在几乎所有的企业AI产品,都在用效率的语言说话:帮你省时间,帮你减负,帮你提升效率。


但人不只需要效率。人需要掌控感,需要被尊重,需要感觉自己是有能动性的主体,而不是被系统服务的对象。


张小龙在2018年讲“用完即走”时说:“一个好的产品不是黏住用户,而是尽量让这个用户离开你的产品。”这句话在企业软件里有一个对应的版本:一个好的企业AI产品,不是让工作占据你更多的时间,而是让你用更少的时间完成工作,然后去做你真正想做的事情。


这个方向,目前没有任何一款企业AI产品真正做到。这是一个巨大的空白,也是一个巨大的机会。


谁先做到,谁就是下一个微信。


九、尾声:钉钉看得远,也打得急


读完《置身钉内》,作者对钉钉的判断是:钉钉没有看错终局,问题在于太早用终局叙事组织中局战斗。


这个判断是准的。但还可以再往前走一步:


钉钉的真正问题,不只是打得太急,而是用旧战争的武器打新战争。发信人立场、强触达、已读未读、频繁改元——这些武器在2014年的企业协作战场上是利器,在2025年的AI时代,它们既是资产,也是包袱。


飞书的问题是:它看得很准,但用户群太窄,它的产品哲学天然排斥了中国大多数企业的组织文化。


企业微信的问题是:它太聪明了,聪明到选择不打扰旧路,但不打扰旧路的代价是,它也很难建立新路。


Google和Slack的成熟,在于它们把AI放回用户原来的工作流,再慢慢抬高平台。这可能是最稳健的路,但也是最慢的路。


《孙子兵法》说:“军争之难者,以迂为直,以患为利。”看见远方以后,仍然有耐心先修脚下的路,这才是真章。


《置身钉内》的作者在文章最后写了一句话,我认为是全文最动人的一句:


“我无法不写。太多思绪和文字,像胃里的蝴蝶,我一仰头,它们就忍不住从食管中争先恐后地飞涌出来,抛下云雾一样的翅粉,火山灰一样悠悠落回我的脸上,和遮住我的视线。于是我才终于可以瞑目,安心地开启我的下一段旅程。”


她写这篇文章,不是为了批评钉钉,也不是为了证明什么。她只是无法不写。


这本身,就是张小龙说的那种东西——不是效率,不是功能,不是AI,而是一个人需要表达、需要被看见、需要留下痕迹的,最朴素的人性。


所有做AI产品的人,都应该把这句话贴在工位上。


产品是给人用的。人,不只需要效率。


张小龙在2019年微信公开课的最后,说了一句话,很多人记得,但未必想透了它的意思:


“万物之中,希望至美。”


他接着说:如果微信不能给用户带来哪怕多一点点希望,我们就没有办法判断我们做的事情到底是对的还是错的。所以它也是我们衡量的准则。


我把这句话送给所有正在做AI产品的人。


不是因为它漂亮,而是因为它提供了一把尺子——一把比DAU、比留存率、比token消耗都更难量化、也更难作假的尺子。


AI时代的产品,不缺技术,不缺场景,不缺资本。缺的是这把尺子:你做的这件事,有没有给用户带来哪怕多一点点希望?让他对明天的工作少一点焦虑,对自己的判断多一点信心,对那些被信息洪流淹没的事情,重新找回一点掌控感?


钉钉看得远,也打得急。张小龙走得慢,但走得远。


没有勾的世界很好。勾会带来秩序。但人,不只需要秩序。


人需要希望。


而希望,是最难用发布会讲清楚的东西,却是用户用完一款产品之后,留在心里最真实的感受。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BLUES,作者:兰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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