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印度通 ,作者:何志朋
在中国,从初中开始,每个学生就会学到一个历史名词——“五年规划”。第一个五年计划的成就也被写进历史课本。
然而过去了这么多年,中国的五年规划并没有成为一个历史名词,而是延续至今。我们刚刚完成“十四五”规划的收官工作,步入“十五五”规划,这种精准的国家发展节奏,早已融入中国人的日常生活。
但中国并不是世界上唯一一个坚持“五年规划”的国家,在喜马拉雅山脉的另一侧,印度这套延续多年的“五年规划”制度,已于不久前正式终止。
这个曾经信奉“计划经济铁律”、甚至比中国更早推行五年计划的印度,究竟经历了什么?废除这一制度后,莫迪政府又依靠什么驱动这个庞大而混乱的国家机器运转?
今天,我们就一起来探究这段历史谜团。
从“苏式信徒”到“分道扬镳”
上世纪50年代,新生的印度共和国与彼时的中国,像一对共用同一本教科书的同桌,这本教科书便是《苏联模式》。
印度开国总理尼赫鲁,是深受费边社会主义思想影响的精英。他坚信,唯有依靠国家力量的强力干预与统筹规划,才能将印度从贫困泥潭中解救出来。
在他的推动下,1951年,印度正式启动首个五年计划,比中国1953年启动的“一五计划”还要早两年。
在随后的半个多世纪里,新德里的计划委员会(Planning Commission)曾是印度最具权势的部门之一。小到一座大坝的修建预算,大到一家纺织厂的布匹产能,都需经由该部门审批。
同样推行五年计划,中印两国却走出了截然不同的发展轨迹。
中国的五年规划伴随改革开放持续迭代,从刚性指令性计划转变为宏观战略性指导;而印度的五年计划,却在长期的官僚主义桎梏中僵化,沦为束缚经济发展的枷锁,最终被彻底废止。
回望历史数据,很多人都会难以置信:1978年之前,中印两国人均GDP基本持平,很长一段时间内,印度人均GDP甚至略高于中国。
真正拉开中印发展鸿沟的,是两国在五年规划落地执行中的巨大差距。
中国的五年规划发展史,是教科书级别的国家工业化进阶范本。
从上世纪50年代“一五”计划开始,依托苏联援助的156个重点项目,中国造出第一辆汽车、第一架喷气式飞机,在一穷二白的基础上搭建起完整的国家工业骨架;80年代,从“六五”到“八五”计划,中国精准抓住改革开放窗口期,依托人口红利,推动乡镇企业、经济特区融入全球产业链,创造了GDP高速增长的奇迹;进入新世纪,“十五”“十一五”计划借力入世红利,以大规模基建投入,将中国锻造为无可替代的“世界工厂”;至“十三五”时期,近1亿农村贫困人口全部脱贫,不仅交出亮眼的经济答卷,更创造了人类减贫史上的社会奇迹。
可以说,中国每一个五年规划,都在接续解决上一阶段的遗留问题、为下一阶段发展积蓄动能,环环相扣、从未断档。
反观印度,虽起步更早,却在关键发展节点频频失策、陷入发展困局。
印度“一五计划”成效显著,不仅建成知名的巴克拉大坝(Bhakra Dam),还极具前瞻性地创立印度理工学院(IIT,小编曾有幸在此校交流一学期),为印度IT产业的腾飞筑牢根基。
但问题始于“二五计划”。印度盲目推行“重工业优先”与“进口替代”战略,为保护本土产业,出台了饱受诟病的“许可证制度”(License Raj)。
在这一制度下,印度企业家即便采购一台电脑、扩建一条生产线,都需前往新德里层层审批、加盖数十枚公章。这一局面直接导致印度经济陷入长达三十年的低速增长,其年均3.5%的增速,被外界戏称为“印度式增长率”。
经济增长停滞的阶段,印度的五年计划彻底沦为“官僚分赃游戏”:规划文本看似面面俱到、聚焦扶贫扫盲,资金却在层层盘剥中流失,最终连乡村小学这类最基础的民生工程都难以落地。

1990年是两国发展的命运分水岭。这一年,中印人均GDP均维持在300多美元的相近水平。
但在此后的三十年里,中国凭借一轮轮精准落地的五年规划,将人均GDP提升至1.2万美元。而印度虽后续废除许可证制度、推行经济改革,却因缺乏强有力的长期规划与高效执行力,人均GDP至今仍在2500美元左右徘徊。
中国的五年规划,是“一张蓝图绘到底,一茬接着一茬干”;印度的五年计划及后续各类发展愿景,往往陷入“人走政息”的困境,换一届政府、换一位总理,发展方向便随之更改。
这也是中国能用数十年走完西方数百年工业化进程,而印度至今仍会为基建项目落地问题在议会争论不休的核心原因。
印度“五年计划”的终结
2014年,彻底改写印度发展格局的转折点到来。
以强硬务实著称的印度总理纳伦德拉·莫迪,在上台后的首次独立日演讲中,于红堡城楼之上,直接宣告废除计划委员会。他表示:“这个机构就像一栋破旧的房屋,修修补补已毫无意义。”
2017年,印度第十二个五年计划如期到期,这套在印度运行66年的五年规划制度,正式寿终正寝。
取而代之的,是一家风格贴近市场化智库的机构——印度国家转型委员会(NITI Aayog)。
此次改革绝非简单的机构更名。旧的计划委员会手握财政拨款的绝对权力,各邦首席部长都需前往新德里“跑部钱进”;而全新的国家转型委员会仅承担智库职能,负责战略研判、政策制定,不再掌握财政分配实权。
这一变革,标志着印度正式告别苏联式指令经济模式,转向莫迪主导的“竞争性联邦主义”发展模式。
三、没有了“五年计划”,莫迪靠什么“画饼”?
废除苏式五年规划,并不意味着印度政府放弃了中长期发展布局,莫迪凭借独特的政治治理思路,构建了全新的发展规划体系。
莫迪彻底摒弃了过去晦涩繁杂、面面俱到的综合性规划,推出了一套“宏大国家叙事+微观民生承诺”的组合发展策略。
宏观层面,他提出对标国家百年发展的“2047发达印度”(Viksit Bharat 2047)战略蓝图,承诺在2047年印度建国百年之际,将印度打造为GDP达30万亿美元的发达国家,以此凝聚国民民族自豪感,树立国家发展精神标杆。
为让普通民众切实感受到发展红利,他在微观层面推出接地气的民生承诺体系——“莫迪的承诺”(Modi Ki Guarantee)。
不同于传统规划冰冷的工业经济指标,这些民生承诺琐碎却直击底层痛点:为数千万贫困人口建设安居房、实现农村户户通自来水、冲刺2024年5万亿美元经济体目标、推动2022年农民收入翻倍。大大小小的发展愿景与民生承诺相互叠加,成为莫迪竞选的核心助力。
割裂的计划与落实
但客观审视莫迪各项发展承诺的落地情况,不难发现印度发展极度割裂的现实:在硬基建建设、直接民生福利领域,印度推进迅猛、成效显著;但在软性经济发展指标上,各类发展目标频频落空。
过去十年,堪称印度基建狂飙的黄金时期,其高速公路日建设里程从12公里飙升至近30公里。
莫迪政府依托生物识别直接福利转移系统(DBT),绕开层层贪腐的中间环节,直接为贫困人口发放补贴、建设住房、普及卫生厕所,精准落地各类民生福利。
尽管“厕所革命”中存在部分缺少配套下水道的形象工程,但从统计数据来看,这一举措基本终结了印度数亿民众露天排便的历史。
这些看得见、摸得着的基建成果与民生福利,构筑了莫迪稳固的农村基本盘。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诸多宏大经济发展目标的落空。
最典型的“烂尾目标”便是2022年农民收入倍增计划。时限到期后,扣除通胀因素,印度农民实际年收入增速仅维持在3%至4%。为缓解舆论尴尬,官方悄然降级口号,将目标调整为“强化农民福利保障”。
除此之外,5万亿美元经济体的宏伟目标,受疫情冲击、汇率波动影响,也被官方延后数年。
而印度发展最核心的短板,是进展缓慢的“印度制造”战略。
十年前,莫迪立下军令状,计划将制造业占印度GDP比重提升至25%,时至今日,这一数据始终停滞在15%至17%。大规模工业化浪潮的缺失,导致印度无法创造充足的蓝领就业岗位,不仅打破了制造业快速崛起的愿景,也迫使大量印度民众远赴中东等地务工谋生。
在印度广大农村与贫民窟,民众对莫迪政府的评价整体偏正面。
对于从未使用过卫生厕所、煤气灶,从未居住过砖房的底层民众而言,政府提供的每一项民生保障,都是从无到有的实质性改善。
一位比哈尔邦选民在媒体采访中坦言:“往届政府只会在选举时发放纱丽、酒水拉拢选民,莫迪却给了我们住房和免费粮食。即便我的孩子找不到工作,我依然会投票支持他。”
这种基础生存层面的满足,掩盖了宏观经济发展目标的失利。
但城市中产阶级与受过高等教育的青年群体,对现状普遍不满。
他们无需为温饱、卫生问题发愁,真正稀缺的是体面的就业岗位。现实摆在眼前:政府规划的“智慧城市”大多停留在方案阶段;“创业印度”计划未能孵化足够的就业机会;通货膨胀持续推高生活成本,民众薪资却长期停滞不前。
下一步:莫迪的“新算盘”
面对日益凸显的社会经济问题,莫迪政府已然醒悟:单纯依靠基建扩张无法支撑国家长远发展,必须培育本土工业与实体产业。因此,莫迪政府的施政核心,从单一的基建建设,转变为主动招商引资、争抢制造业产能。
一方面,印度政府投入巨额财政补贴,稳固苹果代工产业链,积极争抢特斯拉超级工厂等优质外资项目,甚至全力冲击高门槛的芯片半导体产业,试图抢占高端制造业赛道。
在外界看来,印度正全力弥补过往错失的制造业红利,力争在全球产业重构浪潮中分得一杯羹。
但外资落地印度,始终绕不开两大核心阻碍——土地制度与劳工制度,这也是印度工业化最难攻克的两大难题。
熟悉印度营商环境的人都清楚,当地征地建厂阻力极大,时常遭遇民众阻挠、工人罢工等问题。莫迪上一任期曾尝试改革两项制度,却引发全国农民、工会大规模抗议,最终只能被迫撤回改革方案。
如今,为实现2047年建成30万亿美元发达国家的宏伟目标,莫迪新一任期大概率会重启改革、直面阻力。唯有破除制度桎梏、补齐发展短板,才能打消外资顾虑、吸引产业落地。
结语
莫迪大刀阔斧废除沿用数十年的五年规划制度,一定程度上是为了摆脱印度政界低效、腐败的沉疴积弊,具备革故鼎新的改革意义。
但印度始终未完成彻底的社会深层改革,既得利益格局难以撼动。莫迪当下的各类发展规划能否真正落地生根、推动印度全面革新,仍有待时间检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