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本下乡,是激活三农的“鲶鱼”,还是跑马圈地的“过客”?
2026-06-15 12:57

资本下乡,是激活三农的“鲶鱼”,还是跑马圈地的“过客”?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底线思维 ,作者:谢凯


·资本下乡搞农业


观察者网:从您的观察来看,近年来工商资本“下乡”的主要驱动力是什么?


谢凯:在房地产兴起的那些年,工商资本“下乡”的主要驱动力是政策红利和土地增值预期。随着城市房价上涨,土地增值预期增强,工商资本介入农业项目,普遍是为了跑马圈地,抢占城市核心地段或周边的土地资源。


那时候我接触过好些个农文旅项目,其中农文旅并不是主角,配套的商业地产项目才是。换句话说,这些项目在立项之初,就不是以农文旅为主要盈利点,卖房、店铺、公寓等才是真正的目的。还有一种做法是以农业项目立项,配套点状用地和建设用地,然后经过一段时间,以农业项目经营不下去或城市周边用地紧张为由,将农业用地转变为工业用地或建设用地,手段可谓五花八门。


近年来,房地产市场行情下行,疫情又让地方财政雪上加霜,整个农业产业投资因此趋于理性,甚至变得谨慎。现在还能下场投资农业项目的,几乎以国央企和地方政府的投资平台为主,其主要目的之一是为了立项发行地方债。


从我这段时间接触到的地方农业项目来看,很多农业项目是不及格的。但业界通常也理解,它们之所以不及格,是因为地方迫切希望把项目做大,以便拿到大额资金,实际上又是将到手的资金挪作他用,比如还债、发工资等,真正能留在项目上的资金很少。基于这种情况,地方政府迫切需要招商引资,引进与立项项目相匹配的企业,到他们规划的园区项目中进行相关的投资与运营。


当然,现在仍有部分民营企业继续投资农业。除了像新希望、温氏、海大、通威等原有大型农业集团不断扩产能之外,还有一些采取农业单品策略的企业在扩张。后者得益于农产品消费升级带来的市场机会,这些企业由于采用单品策略,将农产品商业化,做到一年四季连续供应,且产品质量稳定,深受渠道和消费者的欢迎。这些企业的发展,在很大程度上也体现了国内消费者价值观从“物美价廉”到“物有所值”的成熟。


观察者网:从投资回报周期和收益率来看,农业项目与工业、服务业相比有何特殊性?很多资本反映“农业投资周期长、见效慢”,这一痛点目前有无突破路径?


谢凯:传统的农业项目主要靠天吃饭,拼的就是种养殖规模和个人运气。种养殖规模越大,天时好、行情好,就越赚钱;天时差、行情差,就越亏钱;天时好、行情差,农产品增收不增利,甚至可能亏人工钱;天时差、行情好,大概率有价无市,亏的可能性更大。综合这四种情况,亏的概率更大一些,所以我身边的朋友说,投资传统农业项目无异于赌博。


观察者网:部分地方出现资本“跟风进入、亏损退出”的情况,导致土地基础设施破坏或农民失地失租。根据您的了解,资本最后亏损退出的常见原因有哪些?换言之,您认为资本下乡搞传统农业,其中最容易被低估的风险在哪里?


谢凯:资本退出最常见的原因有三:


一是对农业项目投资的风险和难度判断有误,前期过于乐观,导致项目在建设或运营中问题不断,最后信心丧失,提前退出;


二是项目启动和运营资金准备不充分,部分依赖政府补助资金,一旦补助资金不到位,项目就面临停滞或倒闭风险;


三是不少农业项目由农业科研院校的专家教授主导,他们普遍重科研、轻实践,缺乏项目运营经验,导致项目失败率居高不下。


而资本下乡最容易被低估的风险,是农业、农村与农民之间的风险。


观察者网:对于下乡经营农业项目的资本来说,如何处理好与农村、农民的关系,确实是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比如过去两三年,出现不少种植户农作物遭当地人哄抢的新闻——譬如,2023年,河南周口,药材遭村民进地“捡拾”;2025年,内蒙古赤峰,近200亩白菜被人拎麻袋哄抢。与此同时,媒体上不乏“资本下乡,不能亏待老乡”之类的声音。对于如何理顺这组关系,您有什么看法或建议?


谢凯:我身边好些朋友也经历过类似情况,例如,有朋友去湖南投资农业项目,林下种植的仿野生鹿茸菇时常被当地村民盗采。他与村领导沟通后,给村民发了告知通知书,农场定期向村民免费开放采摘,限定好时间和区域,让村民能采到新鲜的鹿茸菇。村民如果觉得这鹿茸菇好,也可以帮忙卖,以最优惠的代理价给村民,让他们带货,这样还能给村民带来更多收入。


林下种植菌菇的项目作者供图


举这个例子就是想告诉大家,如何平衡和理顺农业、农村、农民三者之间的关系。既然我们的农业项目放在农村,就必然涉及当地农民的利益。政府虽然可能已经协调好土地、资源关系,但这并不意味着跟自己毫无关系——正是因为自己农业项目的导入,才有了当地今天的变化。因此,项目方更需要替当地村民谋福利。例如,可以把自己的农产品有条件地赠送给村民,引导他们宣传、带货,把他们绑定在自己的利益链条上。这样就比较容易与村民打成一片,减少不必要的矛盾,形成利益共同体。


我们很多项目方一心扑在项目上,很少与当地村民共情、交集。最常见的现象是筑起篱笆,彼此不来往,似乎谁都瞧不上谁。一旦出现问题,疑心就会在彼此之间加重。时间一长,长期积累的猜忌甚至有可能成为极端事件的导火索。


观察者网:可否从您朋友这个案例出发,总结下目前资本下乡比较成功的模式有哪些?这些模式在利益分配、风险分担上各有什么特点?


谢凯:我了解的比较成功的模式有好几种,但核心都有一定的共性,那就是当地核心产业经济要得到发展和强化。


“非农化”乱象背后的政策与监管


观察者网:您一开始就提到一些“非农化”“非粮化”乱象,近期央视《焦点访谈》也曝光了一起相关案例:山东临沂一个投资7亿元的“现代农业公共实训基地”,里面建满了酒店会堂,却找不到任何农业设施。我们的一位作者所在的三农研究团队曾调研9省42个村的农业项目,也发现这些项目最后几乎都不在做农业。可以说,这类乱象不在少数。


谢凯:在我看来,这类乱象普遍出现的原因是传统农业项目不赚钱,大家心里都清楚,与其把钱像打水漂一样花出去,不如建些实在的项目,日后或许还能用上。但非农项目要发债或争取项目补助资金并不容易,有些地方就利用国家对欠发达地区农业发展的重视,以农业项目立项发债或争取补助,这样获得国家审批通过的概率会更高一些。


观察者网:有观点认为,资本下乡“非农化”的根源在地方政府——为了政绩和考核,倾向于引导资本投向乡村旅游、康养等“好看”的产业,而非农业本身。作为投资人,您与地方政府打交道时,是否也感受到这种GDP导向的压力?理想的政企合作模式应该是什么样的?


谢凯:在我与各地地方政府打交道的过程中,地方政府引导资本投向乡村旅游、康养等“好看”的产业的情况是有一些,但并不全是。关键还是在于地方是否适宜做这类产业,这很重要。前些年房地产红火的时候,这类项目比较多,也容易获得资方认可;现在房地产哑火,很多地方政府更注重引入目前比较时髦的人工智能、AI大数据、低空经济等产业。


我认为理想的政企合作模式就是政府搭台、企业唱戏,这样才能双赢。政府应该想办法引入或培育当地的主导产业,不能资源分散、遍地开花,那样不利于产业企业的培育。


一些农文旅项目如今冷冷清清作者供图


观察者网:那您认为基层政府在筛选资本、设计退出机制方面应该承担哪些关键职责?


谢凯:我个人与基层政府打过很多交道,发现很多基层政府并不具备筛选资本的能力,更谈不上设计退出机制。不少基层政府是“为上不为下”,看到一些国家级媒体报道某个农业项目,就跟风跟进,缺乏辨别项目的能力。有些项目方为了迎合基层政府的需求,把项目包装得很好,再通过资源和关系让地方政府上马,最后普遍以失败告终。


我个人认为,政府应发挥好“守门人”的角色。如果要引入资本投资,可以充分利用当地产投、农投专业人才的优势,让他们去对接和设计专业方案。当然,有些基层政府没有影响产投、农投的能力,这就需要上一级政府统筹规划,避免资源闲置或过度投入。


观察者网:有学者提出应建立“农业投资风险保障基金”或“土地流转履约保险”,您认为这类制度设计的可行性和难点在哪里?


谢凯:在我看来,农业项目的风险判断和预防处理前置是投资领域的第一位。首先要判断项目的可行性,如果项目本身都没有可行性,再多的保障也无济于事。项目具备可行性之后,中途才可能出现运营风险,这时“农业投资风险保障基金”或“土地流转履约保险”的价值才能凸显出来。


目前,这类制度有一定可行性,难点在于如何判断农业项目的可行性,以及确保资金使用的公平性、合理性、效益性,真正能帮助到这些农业项目。


观察者网:最后一个问题,如果请您给准备下乡的资本方提三条核心建议,会是哪三条?对渴望引入资本的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您又有哪些忠告?


谢凯:第一条,要思考自己的资本是否契合当地产业发展,并有机会成为当地的主导产业之一。第二条,要考虑如何用自己的资本给当地的农业、农村、农民三方赋能,处理好这三者的关系,实现良性发展。第三条,要确保自己的资本足够充裕,在未来三到五年内,即使不靠项目本身也能存活下来。


对于渴望引入资本的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我的忠告是:资本很多,逐利是第一位的。如何让资本赚到钱的同时,顺便把农村集体经济也发展起来,这很重要。这是一个双向选择的时代,任何一方的一厢情愿,后续都可能难以维系。要清楚自己需要怎样的资本,是否有能力和当地政府一起驾驭好资本,这些都非常关键。自身强,才能匹配更强的资本。要避免“等、靠、要”和“抱大腿”的思维,提前做好产业规划,有目标导向,才能抓住机会,引入适合自己的资本。

频道: 金融财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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