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张琨随笔 ，作者：张琨，题图来自：AI生成
昨天在亚洲银发经济讲坛主旨报告的发言中，我抛出了一个观点：
“在服务银发人群时，医疗干预不应再把'临床治愈'作为唯一甚至核心的目标，而应该转向对'生命质量'的关注。”
因为发言时间有限，未能展开阐述。会后，几位跨界做养老和健康管理的专家朋友追着我探讨，觉得这个提法似乎打破了已有的思维惯性，希望我能讲得更透彻些。
其实，这并不是一时的凭空感想。这是我在读约翰霍普金斯大学公共卫生博士时学到的重要认知！作为地球最好的公共卫生学院，他们传授的知识代表了医学界最前沿的观点。
借这篇随笔，我想把这个结论系统地拆解一遍——聊一聊为什么放下对“治愈”的执念，不仅不是医疗的退步，反而是老龄化时代应该具备的理性认知。
一、认清慢病本质，放下“绝对治愈"的执念
探讨银发医疗，首先要回归疾病的生物学基础。
中、老年人面对的绝大多数是慢性非传染性疾病（NCDs）——无论是高血压、糖尿病、心力衰竭、慢阻肺，还是衰老本身带来的各种器官功能不可逆退行性疾病。在当前的医学技术下，很多种慢性病无法"连根拔除"的。
如果医疗体系和患者依旧固守传统对抗性医疗的思维，设定一个根本无法达成的"绝对治愈"目标，结果往往是南辕北辙。为了追求完美化验指标而进行的过度干预，不仅无谓地耗费金钱与医疗资源，更会让老人在无休止的"治疗、耐药、并发症、再治疗"循环中身心俱疲。
国际医学界对此有极其深刻的反思。越来越多的临床证据指向同一个结论：面对老龄化带来的慢病疾病谱大爆发，仅仅依靠试图"治愈疾病"的传统对抗性治疗已经走入死胡同。相反，如果将医疗目标转向整体症状的减轻——综合管理慢性疼痛、失眠、抑郁和虚弱感——患者最终的临床结局甚至优于单纯的传统靶向治疗。
承认医学的局限性，并不意味着放弃，而是战略重心的转移。将重心从"消灭疾病"转移到"控制症状"上，让老人高质量地"带病生存"，是我们全社会（不光包括医疗体系）在老龄化时代建议具备的务实态度。
二、让“患者报告结局（PRO）”成为硬指标
如果不追求治愈，医疗的成效用什么来衡量？这就引出了现代医疗评价体系的核心重塑——从只盯生理生化指标临床结局（Clinical Outcome），转向关注“患者报告结局（Patient-Reported Outcomes，PRO）”。
在传统的“疾病中心”模式下，临床成功往往只看肿瘤有没有缩小几个毫米、血压有没有严格降到标准线以下。但在服务银发人群时，我们必须把评判权交还给患者：今天的疼痛是否得到了有效缓解？昨晚的睡眠质量如何？有没有足够的体力下楼去公园走走、去抱抱孙子？
将患者自己的感受PRO作为核心指标，是有硬核临床实证支撑的学术观点。
在肿瘤学领域，纽约纪念斯隆-凯特琳癌症中心的Ethan Basch团队开展了一项里程碑式的随机对照试验——766名接受化疗的实体瘤患者，被随机分配到“主动PRO症状监测”组和“常规照护”组。结果令人震撼：常规纳入PRO监测的患者，生活质量改善比例（34% vs 18%）、急诊就诊率下降（34% vs 41%），以及总体生存期（中位数31.2个月 vs 26个月）均显著优于对照组。这一成果分别发表于Journal of Clinical Oncology（2016年）和JAMA（2017年）。也就是说，“让患者感觉好一点”本身，就能让患者活得更久。
在心血管领域，证据同样有力。2024年发表于European Journal of Clinical Investigation的一项纳入34,927名心衰患者的荟萃分析显示：基于堪萨斯城心肌病问卷（KCCQ）测量的生活质量评分，是全因死亡率的独立强预测因子——KCCQ评分最低四分位组与最高四分位组相比，全因死亡风险高达2.34倍（95%CI: 2.10–2.60），且评分每下降10分，死亡风险随之上升12%。
这些前沿研究都在告诉我们一个常识的回归：医生觉得治好了不算数，患者真实感受到生命质量的改善，才是医疗行为真正服务于“人”的基石。PRO也已经成为美国医疗质量体系中的核心评价指标。
三共同决策提升医患信任与治疗依从性
当治疗的终极目标发生转移，医患关系的底色也会随之改变。
长期以来，患者寻医问药往往带着极高的期待：“医生，你一定要帮我把病除根。”一旦病情出现反复，或者药物带来强烈的副作用，患者就会产生巨大的落差感——这也是很多医患矛盾的心理根源。
而当我们向患者明确了“控制症状、提升带病生活质量”这一务实目标后，患者的期待会变得更加理性和具体。医疗决策的模式，也从传统的“家长式指令”“走向了”医患共同决策（Shared Decision-Making, SDM）”。
SDM的价值，在老年慢病管理中尤为突出。当医疗过程充分包容患者的个人偏好和价值观时，患者的"自我效能感"会大幅提升。在与医生讨论方案时，老人不再是被动接受处方的客体，而是能够围绕自己的生活诉求主动参与。
举个具体的例子：一位患有严重膝骨关节炎的老人，他的核心诉求可能不是彻底治愈关节退化，而是“能够无痛地步行去买菜”。医生据此制定的方案，就不一定是大动干戈的关节置换，而可能是保守的疼痛管理辅以特定的康复训练——成本更低，风险更小，也更契合患者的真实生活目标。
这种基于共同目标的坦诚沟通，能够建立极高的信任感。大量行为学证据证实，将患者个人偏好纳入医疗决策，可以显著改善治疗依从性与患者满意度。老年多重用药领域的研究尤其支持这一点：参与共同决策的患者，治疗依从性明显优于被动接受治疗的患者，因为他们清楚地知道，每一次服药都是建立在自己对生活质量的诉求之上，是为了保障自己的日常感受而战。这也是我的博士论文中论证过的一个观点。
四、从根本上遏制过度治疗的系统之弊
跳出具体的诊室，从医疗经济和机构运营的宏观视角来看，放弃对绝对治愈的追求，是避免系统性过度治疗的一把关键解法。
对“临床治愈”的过度执念，往往是医疗资源浪费和过度干预的源头。为了让某个微小的高阶指标回归正常，或者为了追求影像学上的“干净”，医疗机构可能对高龄患者不断叠加昂贵、甚至副作用巨大的药物，实施创伤性的检查与手术。这不仅增加了医保基金的压力和家庭的经济重负，更可怕的是，这种“医疗毒性”往往加速老人身体机能的崩溃。很多人没有死于疾病本身，却倒在了过度追求治愈的干预过程中。
这正是国际医疗管理界大力推进“价值医疗（Value-Based Healthcare）”的核心痛点所在。国际主流学界反复警示：如果医疗体系只盯着复合疾病指标，极易导致对偏好敏感型疾病的过度干预，而这类干预在老年患者身上的获益往往极其有限，代价却格外沉重。
当我们放下了治愈的执念，医生和医疗机构就能更冷静地评估每一项医疗行为的真实投入产出比。我们会问：增加这项昂贵的检查，或者多开这种可能有副作用的药物，真的能让这位80岁老人的生活质量变得更好吗？如果不确定，甚至可能降低他的生存质量，那么"主动等待/积极观察"或者纯粹的舒缓照护，往往是更优的医学决策。
把有限的资源集中在真正能让患者获益的地方，才是医疗体系可持续运转的根本。
五、结语：退一步的医学，进了一步的尊严
面对银发经济的滚滚浪潮和不可逆转的老龄化趋势，中国的医疗、养老及大健康产业都需要一次深刻的认知转变。
我们要勇敢地向公众、向患者、也向我们自己承认：很多时候，我们无法治愈。但无法治愈，绝不是医学的妥协与消极，更不是放弃。
从关注“被疾病损毁的器官”，转向关注“携带着疾病生存的完整的人”；从紧盯“化验单上的数值”，转向倾听“患者报告的生命结局”。
守住生活质量，捍卫患者在生命后半程的自主与尊严，关注那些真实的烟火气与日常感受——这才是具有真正生命温度的医疗，也是我们在银发时代应该坚守的医者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