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芒见出海 ,作者:何紫微
62岁的埃利奥,在巴西最大的军工企业Avibras干了整整41年。
他毕业后,一直在圣保罗州Jacareí的厂里,研发、定型火箭炮、导弹。这些年来,他电脑里被来自巴西本地和海外的感谢信塞得满满当当,记录着他平凡却让人自豪的职业生涯。
他本以为自己再过3年就能安稳退休(巴西男性65岁退休)。
没想到,2022年3月的一天,他在邮局收到的一封小信,把一切美好的愿景全部打破了。
信的内容很简单:你被裁了,除了体检,不用再来公司了。
接着,是30个月,没有工资,全家医保都断掉的日子,噩梦一样的日子。
两年多,埃利奥没收入,但日常用品、药费、还有车辆税、房产税每样都要交。
埃利奥不接受这样被裁,要联合工会起诉,必须保留被裁的身份,所以不能找新工作,只能靠打零工来维持开销。
到后来,埃利奥开始把家里能换钱的东西,都一一卖掉:
从汽车到玩具,还有女儿的电子琴;
衣服也一件件拿到旧衣店去卖;
网络和电视,因为没交钱,已经被掐断了;
公司没再交医疗保险,所以很多公立医院拿不到的药也没办法买。
埃利奥说,以前从来没想过,自己居然还有一天会过上这样的生活。最难的时候,如果没有工友们募捐送来的食品箱,他们一家人连锅都揭不开。
越是这么艰难,埃利奥和他的工友们,却越战越勇。
1280天,埃利奥和几十个工友轮流在厂门口守夜,白天黑夜地盯着,就怕厂里的设备和资料被拉走。
下图为工人要求Avibras时任CEO João Brasil下台
他们还自己凑钱,挤在破大巴里,去州议会、去首都巴西利亚的国会大楼外抗议。
埃利奥的遭遇,是Avibras倒下后,1400多个绝望家庭里最普通的一个。
直到今年3月,巴西最大肉类加工企业JBS的老板Joesley Batista,正式表明了向Avibras的投资意向,此时距离Avibras司法重整,已经过去整整4年。
关于JBS和Joesley,我们公众号之前也详细写过这家企业,老板俩兄弟当年因为行贿1800多名政客的惊天丑闻名震全球,双双于2017年入狱,2018年初出狱。
下图是Joesley照片

接下来,他要给Avibras提供3亿雷亚尔的融资,在4年内,让Avibras向1400名前员工偿还2.3亿雷亚尔的劳动债务。
但问题也来了:这样一家巴西军工企业,为什么沦落到要靠外行来救?
更奇怪的是,这家等待被救的公司,可不是家普通小公司,它曾经是巴西军工体系里最拿得出手的牌面之一。
1
裂痕
这家公司是1961年由巴西本地最厉害的航空技术学院ITA毕业的工程师创立的。
在巅峰时期,这家军工企业有1400到1500人。
他们做的其中一个产品叫ASTROS,甚至被称为巴西陆军炮兵的“王冠明珠”,出口到了10多个国家,包括印尼和马来西亚。
下图为Avibras的拳头产品ASTROS多管火箭炮系统车族
这家公司还做巡航导弹的研发和战术弹道导弹。
但就是这样一家公司,在2022年3月提出了司法重整申请,当时申报了3.94亿雷亚尔的债务,其中包括2.3亿雷亚尔的劳工欠债。
他们的员工从2022年开始到今年5月,罢工了长达1280天,中间经历了被非法解雇、小部分人被复职、持续被欠薪等等。
这几年里面,这家公司基本是半停摆状态。
但它并不是被市场淘汰的。相反,Avibras手里有技术、有工厂、有产品、有真实需求,
是经营出了问题,
利率、汇率、债务、劳工成本、司法程序、政府采购、海外订单、本土伙伴的旧账,
一个接一个滚雪球,最后把公司整个淹没。
我把这个东西叫风险复利。
意思是,一个本来不致命的小问题,在巴西会沿着这条链越长越大,直到变成嗜血巨兽,吞噬掉企业。
这篇文章,我想用三家公司,一环一环,把这条风险复利链条拆开。
它们行业不同、年代不同,但落进的死亡陷阱却非常相似。
看完你就明白,中国企业出海巴西,会死在哪里。
借用芒格的一句话:如果知道我会死在哪里,我将永远不会去那里。
2
命悬海外
我们先讲讲Avibras。
要看它为什么死,还得先看它的商业结构。
根据这家公司自己申报的文件,他们85%的收入来自于出口,其中75%都来自中东。可以说,它的主要收入来源是海外,大头靠的,是中东的军火订单。
可能有人问,这么个国防军工企业,为什么不是大部分卖给巴西政府呢?
因为巴西政府长期不采购国货。
要知道,巴西国防预算,在过去14年实际缩水34%,
巴西整个国家的预算,每年大概80%到85%都直接给了医疗和社会福利。
而且巴西这个国家也没有什么强敌劲邻,所以对国防的需求,远没有医疗福利来得迫切。最关键的是,医疗福利直接跟选票沾边,天然优先级更高,这时候军费只能让一让,一降再降。
比起巴西,中东的军费充足,而且又常年打仗,所以中东就自然成了Avibras真香的金主爸爸。
但问题就在这里。
一家公司如果主要靠海外订单活着,国内又没有稳定采购托底,它就会变得非常被动。
中东市场一旦有风吹草动,或者国际政治、采购周期、价格竞争发生变化,Avibras的现金流就会先受影响。
加上2020年又遇上了疫情,对Avibras打击很大。
要知道,军工企业的出口是高度依赖线下军火展会以及现场培训的。
军事产品基本保密要求非常高,比如谈判和培训都必须当面,不能远程搞定。
而且疫情期间,很多国家都在削减国防支出,转而加大卫生医疗投入,对于Avibras,更加雪上加霜了。
这可以直接从数据看出来:
2019年,Avibras的净营收还有9.21亿雷亚尔;
到了2020年(疫情第一年),净营收变成8.48亿雷亚尔,可以理解成还在交付以前签的合同;
可是,到2021年,疫情影响马上显露出来,当年的净营收只有2.23亿雷亚尔,同比2020年暴跌了73.7%。
两年时间,营收瞬间蒸发了大约74%,亏损也从2020年的8569万雷亚尔扩大到了2021年的1.34亿。
很快,在2022年3月份,这家公司就申请重整了。
不过,这家公司的问题不全是因为疫情导致的,疫情只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它真正的问题,在于商业结构:订单大头押注中东,国内又没有采购托底。
说到底,Avibras能造、能卖、能出口,但不控制订单从哪来。
于是,收入入口攥在别人手里,形成风险链条的起点:收入不稳。
收入入口不在自己手上,中东一变天、疫情一来,现金流就容易断;现金流一断,后面的欠薪、罢工、司法重整,都只是时间问题。
可你也许会说,这是军工的老毛病,订单本来就得靠政府和海外。
那如果一家公司,收入入口没这么畸形,问题出在它自己内部呢?
3
先从内里溃败
带着这个问题,我顺着Avibras找到了另一家巴西本土军工大企业,叫Engesa。
下图为Engesa进军装甲车领域之前的报纸广告

Engesa是1963年成立的,它算是巴西的装甲车王者,几款主力车型卖到了30多个国家。
上世纪70到80年代初,它是巴西头号的军火出口商。
不过,也是因为业绩太好,导致他们到后期开始盲目扩张,发展了一堆不相干的领域。到后面,管理能力根本跟不上他们扩张的复杂度。
内部管理也开始走向腐败,每个事业部的文化和生产都不兼容,组织逐渐变得碎片化。
后来,国外的客户也慢慢买够了这些装甲车,下单的数量越来越少,这家公司的造血能力继续下降。
1982年,Engesa可能终于感知到了危机,于是想着要自研“奥索里奥”主战坦克,借此一改颓势。
于是,先期投入了5000万美元,专门想要冲击沙特的国际坦克竞标。
下图为Engesa上世纪倾尽所有研发的EE-T1“奥索里奥”主战坦克
按道理说,这场仗赢面很大。因为在1987年7月的测试中,Engesa的“奥索里奥”120mm炮版本,把英国的Challenger、美国的M1 Abrams、法国的AMX-40全都比下去了。
但是,事与愿违。
当时美国用自己的政治压力和外交抵制,导致沙特最终掉头买了美国的M1。如此一来,这些专门为沙特研发的主战坦克,最后没赚到钱,反而让自己背上了5300万美元的债。
很快,1993年10月,Engesa宣告破产。根据报道,此时亏损已经超过了两亿美元。
同年,有个财团想救Engesa,但是背调后发现,Engesa居然背了6亿美元的债务,窟窿太大,财团也闻之胆怯,没再出手。
如果说当时的巴西政府肯出面,能够给它足够的钱帮它渡过难关,也许还可以撑一撑;或者Engesa如果手头有巴西国内订单可以托底,也许还能坚持下去。
但是,巴西政府没有采购,没有扶持,Engesa也没有国内订单支撑,最后,Engesa只能被自己的种种管理以及销售滑铁卢压垮,成为了我们今天的这个负面案例。
回头看Engesa的死亡之路,它虽然在技术上赢了测试,但其他通通没赢。
军火不是普通商品,不是你性能好就一定卖得出去;
谁控制盟友体系,谁控制安全关系,谁控制融资和外交压力,谁就控制订单最后的解释权。
所以Engesa比Avibras又往前走了一步。
Avibras被外部市场卡死,收入入口畸形;
Engesa呢?收入入口没那么畸形,但自己的摊子搞乱,把管理搞烂,再把全部身家押在奥索里奥上。
Engesa是从内部先烂掉的。
这就是风险链条的下一步:内里变乱。
到这里,有人可能会说:Avibras和Engesa都是军工,都绕不开“政府不买”这个特殊困境,死法当然像。
那换一个普通行业呢?
一个有真实市场、有品牌、有大量消费需求的消费品公司,总该躲得开这条链了吧?
4
旧账清算
那我们就把这套东西,搬到一个完全不沾军工的行业上看看。
这家公司,是我写Shein时反复提过的巴西纺织巨头,Coteminas。
Shein 2023年想合作的就是它,还把自己在巴西2000家本土自营工厂的计划,大头压在了Coteminas身上。
这家公司1967年成立,创始人是卢拉第一任和第二任的副总统,2011年去世了。在创立后的几十年里,它做成了拉美最大的纺织出口商之一,旗下的床上用品、毛巾和桌布,在巴西是绝对的老大。
它还有过更风光的历史:2006年,Coteminas和美国百年纺织巨头Springs Industries合资,成立合资公司Springs Global,在巴西上市,业务一度横跨南北美洲。
可就是这样一家巨头,合并时手握的31个工业单元,到后来只剩下5个。
它是怎么一步步缩水的?
时间要先回到2008年的金融危机。
当时雷亚尔兑美元猛升,这家出口商的竞争力直接崩盘,高达60%的产能闲置。
接着,就是亚洲低价纺织品的长期碾压。
这是温水煮青蛙式的蚕食。
中国纺织品在巴西国内市场,还有全球市场两头夹击Coteminas,把这种重资产、高成本的本土制造,一点点挤出市场。
2008到2012年间,Coteminas关掉了北里奥格兰德州的工厂(下图右上角,在之前写Shein的文章里,我详细拆解了巴西纺织产业的分布),裁员约20%,只剩8500人。
下图为巴西纺织行业分布图|芒见出海自制

上面这两拳已经让Coteminas鼻青脸肿,再加上债务利滚利,最终Coteminas慢慢倒下。
从2012年后,Coteminas几乎持续靠借债续命,
到2024年,它的净负债约11亿雷亚尔,而整个重整盘子的总负债滚到了18到20亿雷亚尔。
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是FIP Odernes基金提前催收1.8亿雷亚尔债券。
2024年5月,Coteminas没扛住,申请司法重整。
哪怕Shein借给了它旗下子公司2000万美元,最后也没救回来(关于这2000万美元,我个人猜测没全给,但这里仍先按巴西媒体报道,沿用这个数字)。
最惨的是重整方案本身。
Coteminas要卖掉6处工业地产,把东北部的纺织厂房改造成数据中心,光北里奥格兰德的一处厂房,就估值4.297亿雷亚尔。
听起来很讽刺,拉美最大的纺织企业,走到最后,最值钱的资产,不是技术,不是产品,是用于生产的土地。
Coteminas走过的路和前两家军工企业不太一样,但死亡的底层逻辑却差别不大:
Coteminas有工厂,但它控制不了竞对的纺织品低价,打不过;
Coteminas有本土品牌和产能,但竞对汹涌的供给,打不过;
Coteminas有出口经验,但它控制不了雷亚尔汇率,价格没优势+汇率没优势,更打不过;
Coteminas有Shein这样的大客户和合作方,但它控制不了债务清算和司法程序。
Coteminas看似有很多,却什么也控制不了。
它还留在过去那个“巴西本土大纺织厂”的幻想里,可市场已经变了:亚洲供应链来了,跨境平台来了,消费者也变了。
一家制造企业,如果还只是守着厂房、劳工、债务和老渠道,但是新的竞争优势又没长出来,那就怪不得危险将至。
这就是风险链条的第三环:行业变了,退出却很慢,旧账新债一起算,不死也难。
Coteminas还证明了一件最关键的事:这条链跟行业一点关系都没有。
军工会死,纺织也会死。
死的不是行业,是结构。
5
复利连乘
如果我们把这三家公司的死亡路径全部串起来,其实就是一条非常清楚的线,三环环环相扣:
先是收入不稳。
像Avibras那样,收入入口不在自己手上,海外一变天就先断。
接着,内里乱了。
像Engesa那样,内部先乱、管理跟不上、再把身家押单点,自己把自己搞虚。
还有,退出很慢。
像Coteminas那样,行业变了还守在旧位置,靠债续命,旧账滚起来又甩不掉。
三家公司,先在内部某一环变弱,再压上全部身家死守一个成长空间过小的领域,接着现金流不行了就去借钱。
要知道在巴西,只要经营问题开始靠债务续命,后面的麻烦就会一起滚起来。
Engesa滚出了6亿美元债务,Coteminas滚到了20亿雷亚尔,Avibras滚到了3.94亿雷亚尔。
所以这三个案子的关键,根本不是行业。
我把它总结成一个判断模型:
收入不稳+成本刚性+债务高息+退出很慢≥风险复利。
如果前四项加起来≥风险复利,那么这个生意,注定在巴西干不久。
收入不稳,可能来自订单集中、海外市场波动、汇率变化、疫情、战争、政治压力;
成本刚性,可能来自工厂、员工、租约、供应链、库存、税务、劳工债;
债务高息,来自巴西高企的融资成本;
退出很慢,来自司法重整、劳动债权、税务清算、债权人谈判。
“风险复利”又是什么呢?
复利是什么,是利滚利,时间拖得越久,滚得越快。
风险也一样,风险复利,就是风险利滚利,直到吞噬企业。
回头看这三家公司,你会发现,他们其实是被一串连乘的风险打败的:
收入不稳,逼出借债;
借债在巴西的高利率下自己会长大;
债大了,现金流就断;
现金流一断,就开始欠薪;
欠薪久了,就有罢工和起诉;
一进司法重整,你想卖资产自救的通道又被冻住。
每一环,都是上一环滚出来的利息。
所以我们开头看到的埃里奥的案例,只是企业崩盘这一条链路全部走完之后,自然得到的结果。
工人从来只是这条链路上最后的受害者,而非这条链路上的始作俑者。
还有,请注意,我前面说的这四个变量不是相加,是连乘。
单看任何一环,Avibras、Engesa、Coteminas都扛得住;
可一旦它们首尾相连开始连乘,没几家能接住的。
这也顺便解释了,为什么越大的公司,在巴西反而越容易死。
因为盘子越大,链条越长,能复利的环就越多。
小公司一条命,大公司是一长串环扣在一起,断一环就连锁。
我们如果把上面4个变量“收入不稳、成本刚性、债务高息、退出很慢”,拿到任何一个出海行业去套,你会发现,也能成立:
做汽车的,押一个大经销商就是收入不稳,建厂和备件库存就是成本刚性,本地融资就是债务高息,召回和质保责任甩不掉就是退出很慢;
做光伏的,押一个EPC大单、组件压港、项目贷、并网纠纷拖几年,正好又是这四样;
做跨境电商的,押一个平台流量、海外仓刚性、备货资金、税务和退货清算,还是这四样。
行业的名字不一样,链条是同一条。
这就是为什么我说,风险复利不是Avibras的故事,是出海通病。
那问题来了:既然是通病,为什么偏偏是中国企业最容易栽进去?
我想了很久,大概是中国企业太习惯一个“风险不复利”的环境了。
在中国,增长太快,一个错误还没滚大,就被新的增长盖过去了;
周转太快,一笔债还没来得及利滚利,就已经还掉了;
退出太容易,一个生意不行,关掉换个赛道,第二天就能重开。
是中国的高增长、高周转、低退出成本,在背后替企业把风险一遍一遍地清零。
如果说在中国,赢,靠的是加法,要增长、要快。
那么在巴西,活下来的逻辑,是减法,不求每一步都走对,只求认出哪几步绝对不能走。
这里我想再写一遍我开头提过的芒格这句话:
“如果你知道自己会死在哪里,那你就永远不要去那里。”
不管是投资市场,还是出海,我对这句话都深以为然。
Avibras、Engesa、Coteminas,替我们先走了一遍。既然你知道了,那我们就不要再去那里。
巴西这个市场,足够大,也足够好,机会都是真的。
它不会拒绝任何人,它只是,不能帮任何人兜底。
在巴西,得先能避开必死局,才能成为真正的破局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