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AI Humanist by杉森楠 ，作者：杉森楠，原文标题：《央视查了一个成人漫画站，我看到的是 AI 把色情做成了流水线》
前段时间，央视记者调查了一件事：
一位母亲发现自己的孩子，通过一个游戏网站点进了一个色情漫画网站。记者顺着查下去，这个漫画网站的浏览量超过了1亿次。
当天，这件事就登上微博热搜，排到了社会榜第一。
我之前也调查过各种各样和AI成人内容相关的网站，所以看到这条新闻，我的第一反应是这事肯定没这么简单。
在今天这个时间点，一个色情漫画网站的浏览量能到1亿次，背后大概率有AI的参与。于是我顺着央视记者查到的那个网站名字搜了一圈，果然，这类色情漫画网站里，很大一部分内容都是AI做出来的。
而且AI在里面的角色，远不止生产漫画这一件事，它几乎覆盖了从生产到消费的整条链路。
这条消费链大致分成两块：
第一块，AI只负责生产成人漫画、成人动漫、成人视频，甚至成人短剧。
第二块，AI成人对话游戏，里面也包含AI写的小黄文。
这两端比下来，第二块的对话游戏要比第一块的生产物重要得多，也隐蔽得多。
下面先从生产端的AI说起。
生产端的成人内容AI，到底在造什么？
生产端这块分成两种情况。
第一种，是在传统的成人漫画网站里，一点一点把AI内容加进去。一方面是因为现在AI生产的内容本来就热，另一方面，从钱的角度看也很现实，AI做出来的成人漫画确实有人看，有受众。
我做了一番比较深入的调查。一些比较老牌的成人漫画、成人动漫网站，里面已经有大量内容混进了AI生成。
有意思的是，这类网站往往守着一条潜规则：
人工画的内容什么都不标，AI生成的会在标题前面标上「AI生成」，或者「3D AI动画」这样的标签。
有些只是用AI做辅助的，还会在标题后面单独再加一个「AI辅助」的标签。
这个AI标签看着像免责声明，真正起的作用却相反，它在迎合一部分人专门来找AI内容的偏好。
我翻查了很多个这类网站，现在AI漫画的占比，几乎都已经到了30%以上。
那AI成人漫画都是些什么内容？
最简单的第一种，就是AI生成的二维漫画。
传统的成人漫画基本就是二维图片，一格一格拼接，再配上文字气泡。我仔细看了大量AI生成的二维漫画，整体效果确实一般。
剧情这块尤其弱，画不出手绘作者那样连贯的故事感。但在露骨程度上，反而比我原先以为的要真实、要直接得多，这点是我一开始没想到的。
有意思的是，你能在这类网站上看到大量传统成人漫画里少见的题材。比如下面这个，是个戏曲主题的漫画。一眼也能看出来，这种二维画风的AI感还是比较重的。
这类非传统主题的AI漫画，我看到非常多。背后有个很现实的规律，AI生成漫画又快又省事，需求端想看什么，创作端很快就能补充上，试错的时间成本很低，所以它愿意去做各种平时少见的主题。
传统成人漫画就没这么轻松了。它的生产链条和正经漫画差不多，相当复杂。AI漫画走的是一条串联式的流水线：
脚本→角色包→批量候选图→人工筛图修图→排版→上架
正是靠这条又快又便宜的流水线，AI成人漫画才在整个行业里占住了位置。它能批量尝试那些传统手绘根本来不及碰、也不愿意去付出时间成本的冷门题材。
除了二维漫画，还有很多偏真实感的AI成人图片。
这类图片才是成人漫画网站的主流。它的做法很简单，先定下一个形象，再围绕这个形象用AI生图引擎大量出图，所以角色一致性能保持得不错。背后的模型没有NSFW限制，生成出来的内容也就格外露骨。
它能占大头还有个原因。AI要做一套完整的成人漫画，既要顾剧情，又要保证角色前后一致，这件事仍然要花不少成本。只围绕单一形象出图，省掉了剧情这道难关，又快又稳。
虽然剧情上没什么可说的，但比传统成人漫画的生产已经快了太多。
比较离谱的是，这类网站还会在每条内容下面放一个选项，让用户来标记这条帖子是不是AI生成的。这就形成一种微妙的局面，网站一边在鼓励AI内容，一边又在认真帮它做分类，吸引受众。
第三种是我看到的一个比较新颖的模式。AI成人内容来来去去就三类，AI生图、AI生视频、AI生文。但落到传统成人漫画网站，给漫画受众看的东西不能是视频，得符合网站本身的调性。
所以有些标着「AI动画」标签的内容，点进去会发现是一张张动图，这些动图一看就是AI生视频做出来的。
这种模式之所以新颖，和AI生视频的现状有关。要去掉NSFW限制，肯定用不了现在最强的Seedance 2.0这类模型，往往得换成一些开源模型，具体名字我这里就不提了。
这些开源模型的生成能力一般，维持一致性也比较吃力，所以做出来的常常是多个短片段。每个短片段又转成一张动图，再像漫画那样一张张排到网站里。
你顺着往下翻，能翻十几到二十张动图，看起来和漫画确实差不太多。
这类网站也是盗用他人形象的重灾区。我甚至在里面看到过某位国内知名女星被篡改的成人内容。
第四种更有意思，当然我这里不是在夸。
它在标签上归到「3D AI动画」这一类。比如下面这个，是个古代版的画墙卖卦题材，挺有意思的。仔细看会发现，它本质也是AI生成的视频，只不过套了短剧的形式，每段短视频拆成一张动图，几张动图接起来拼成一段。
但仔细看完，我发现它顶多只能保住角色的一致性，剧情上、画面衔接上还是很割裂。这也说明现在的AI视频生成模型，尤其是开源的那一批，能力还撑不起这种创作形态。
看到这里你可能会想，这种AI生成的成人漫画、成人动画，真会有那么多人看吗。从我调查这么多网站的结果看，觉得没人看，恰恰是现在很多人的刻板印象。
传统成人漫画网站早期接纳AI的时候，普遍很犹豫。网站要靠用户和消费关系撑着，老板们担心用户抵触AI内容。但走到今天，AI内容已经能占到平台的30%，清晰的标签已经足够说明，有的网站甚至专门靠AI内容来引流。
这从侧面说明，愿意看的人已经相当多了。多到什么程度，已经有大量专门做AI成人漫画的网站单独出现了。
这背后多半也是经济原因。成人漫画这个品类存在很多年了，传统做法得靠专业的手绘漫画家。《爱情公寓》里的关谷神奇大家都熟，剧情里那个黑心老板，就是请他去画这类内容的。关谷本人就是个专业漫画家，你能想到，这背后要搭进去的时间和钱到底有多高。
AI生成漫画的内容，也就是在这个背景下出现的。
不过这篇文章的重点，并不只是AI生成漫画。在调查里我慢慢发现，这些做AI成人漫画、成人动画的网站，只是整个消费链的前端。
它们也意识到，AI成人漫画和传统成人漫画在赚钱这件事上差不多，都谈不上多挣钱。于是他们找到一条新的变现路子，叫：
「AI成人漫画+对话游戏」。
「成人漫画+对话游戏」端的AI，才是真正的入口
先解释一下什么叫AI成人漫画+对话游戏。
在这之前，我们见过不少类似酒馆、Character.AI这样的AI情感陪伴产品。它的核心玩法，就是你和一个AI角色对话，这个角色由你来设定，整体有个剧情大纲，你顺着剧情聊，或者干脆让对话自由发展，图的是一种情感陪伴。
把成人内容加进来之后，在这类AI成人漫画网站里，它就被当成一种「游戏」。
这个所谓的游戏，才是真正吸走大量流量的地方。
在很多比较老牌的成人漫画网站里，它并不怎么推荐AI成人漫画，反倒会挂一个很大的广告位，上面写着「全能AI聊天平台」之类的广告符。
点进去你会发现，这是一个相当完整的网站，没有传统成人内容网站那样的杂乱感，整体做得比较干净。
里面有很多可以探索的模块，每个模块都算一种游戏。虽然这些游戏的封面本身就是AI生成的成人内容，相当露骨，但整个网站看上去倒挺「清爽」。
我随手点开页面里的一个模块，每个模块都是一个游戏。比如点进一个叫「自定义人生」的游戏，里面已经做好了一整套GUI界面。你可以和它对话，它会让你自己设定扮演的角色、世界背景、重要人物的关系。
成人内容则体现在姿势、动作、具体位置这些设定上。你和它聊露骨的话题，它不会像传统AI情感陪伴产品那样，一检测到成人内容就直接屏蔽你。
这类网站一般还会带上AI生图、生视频，甚至语音合成的功能。这些功能背后，大多是去掉了限制的开源模型。
具体到操作上，可以一键脱衣、一键文生图，做各种主题的生视频内容。
我还在一个做主题分类的网站上看到，它本身是个聚合大量成人漫画内容的导航站，专门往别的网站引流。在「AI成人漫画」这个分类词条底下，列出来的几乎清一色都是AI成人漫画加聊天的游戏网站。
和上面那个网站有点像，这些就更偏纯粹的AI成人对话内容了。封面是二次元的露骨画面，配一段同样露骨的剧情介绍。
点进去基本就是一套预设好的剧情，和AI情感陪伴产品的设定差不多，然后它会用一种小说式的方式和你对话。
有意思的是，你跟它说一些很露骨的内容，它不会像传统AI情感陪伴产品那样立刻触发安全限制，要么不回，要么告诉你这内容违规。
它会顺着自己设定好的剧情和角色，用一种比较委婉的方式继续接你的话，尽量维持一种真实感。
这类网站非常多，几乎可以说，整个AI成人漫画这一类底下的网站，绝大多数都是AI成人漫画加聊天对话游戏。
有个细节让我觉得挺反差。
一般的AI情感陪伴产品不会把自己叫成游戏，它们更愿意把自己说成综合性的情感平台。
而这类AI成人漫画加聊天的产品，给自己的定位偏偏就是游戏。把自己说成游戏，本身就是在给受众降门槛。
它还会把整个流程都做成玩游戏的感觉。比如你点进一个游戏，它会先让你选自己的喜好，喜欢什么类型的角色，这些角色里当然少不了大量露骨的成人设定。
比如下面这个叫「卧底女的屈辱SPA服务」的游戏，开头会给你一段类似剧情提要的东西。
然后你给它发消息，两个人就能聊起来。单看这一步并不太像游戏，但他们往往会在前面加上很多前置环节，再配一个做得不错的界面。
比如下面这个网站，也是AI成人漫画加聊天的游戏，一进去会先给你一个像是用AI Vibe Coding做出来的界面。下面这个主题叫「禁忌家宴」，你要在这个页面里填好自己的身份、名字、称呼、秘密关系等等。
接着你要选一个模型，也就是和你对话的那个模型。说到底它还是聊天的形式，只是套上了一些AI成人向的漫画做封面。
让我有点意外的是，它能接的模型居然还挺多。
然后它会用游戏的方式一步步展开，比如让你添加在场的家庭成员，甚至还有一些关于年龄合理性的规则之类。
这些都填完，整个「禁忌家宴」的游戏就开始了。它会用游戏的形式来呈现这种文字聊天对话。这种内容有个很明显的特点，就是特别重剧情、重文字。
它甚至会让你给场景描写挑风格，比如先来一句背景描述：
空气里残留着淡淡柠檬味清洁剂的味道。
写完这样的背景，你还能选写实摄影风格、二次元风格、油画质感等等。这已经比一般的AI情感陪伴产品细得多了。
这类网站往往还会做一个类似微信朋友圈、微博发现的功能，所有人都能在下面留言，而这些留言往往也很露骨。
顺着这个留言区，就到了「AI成人漫画加聊天游戏」的另一个环节，也是支撑这些游戏的底层一环，就是比较简单的AI小黄文。
你会看到，在这些留言里常常有人发成人内容的黄文。
我把这些文章读了读，很容易就能看出来，这些内容就是AI写的，整体也谈不上什么文笔。
AI小黄文和AI生成的成人漫画，正好对应我们常说的两种模态，图片模态和文字模态。
AI成人漫画前面已经讲过，发展得相当成熟，AI小黄文就更成熟了，毕竟文字这个模态本身简单得多。现在甚至有非常专业的、号称自由无限制的AI成人小说生成器，标题打着「无审查」「绝对私密」的旗号。
它能让你选定背景、人物关系和剧情，写完一段，还能按设定的创作模式智能续写，可以一键润色，甚至支持像发微信长文那样，把AI文生图、图生图做的插图放进文章里。这些功能它全都提供。
写到这里，再说回央视那则报道。
我觉得这次调查的深度太浅，问题就在于被报道的是一个浏览量数字，可真正的麻烦是，AI已经让成人内容的生产和分发变得很快、很便宜，也很难管。
AI成人内容真正诱人的地方在成本。只要你手里已经备好工作流、模型和平台账号，再多做一页，直接花出去的钱，几乎只剩算力和一点软件费。
拿LoRA的训练门槛举例。练出一个公开的深度伪造模型变体，需要的东西大概是：
20张图+24 GB显存+15分钟。
24 GB显存并不算高。像RunPod这类租显卡的平台，一张24 GB的卡每小时也就0.69到1.12美元。这么算，哪怕一页反复算上十几分钟，纯算力也只要几美分到几角钱。
上架同样便宜。BOOTH这类平台的抽成是收入的5.6%再加45日元，比重新请一个画师的成本低太多了。
所以到今天，AI成人漫画还没到取代整个传统漫画行业的地步。它更像在原有产业链上多出来的一环。
但替代是有先后的。最先被替代掉的，是那些低价、短篇、靠封面吸引、题材套路化的部分。
中低端的封面画稿、量产插图、简单立绘、背景填充、低价委托，这些活AI基本都能接手。与此同时，新出现的岗位也和过去不一样了，更多是提示词和工作流操作员、LoRA训练者、角色素材整理、合规申报，还有后期修图。
Mink等研究者的访谈研究也提到，做AI性内容的人里面，有爱好者，有工具开发者，有社区管理员，还有专门搞越狱的。
这说明这个圈子的分工，不再是画师专属了。
门槛降到这个地步，做这些内容的人，已经和我们印象里的创作者不太一样了。他们上手没什么顾虑，什么题材都敢做。
结果就是，央视这次查到的、那些爱看成人漫画的孩子，比从前更容易看到这些东西。
整套成人内容生产方式，正在被AI从0开始塑造，而其速度，远超我们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