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NOWNESS现在 ,作者:闻雨
美国,旧金山,当地时间2026年3月7日,一只“数字果蝇”苏醒了。
它在灰白色的平面上缓慢前进。周围是堪称简陋的绿色树木的建模,像上个世纪的电子游戏世界。它搓手、觅食,偶尔又像真正的昆虫一样迟疑,让人产生一种近乎诡异的错觉:它似乎“活着”。科技初创公司Eon Systems发布这段果蝇视频,宣称成功地“上传了一只果蝇”。

Eon Systems发布的视频选段
几天后,埃隆·马斯克(Elon Musk)转发了这段视频,互联网陷入一种熟悉的狂热。如果一只果蝇的大脑能够被上传,那么人类距离“数字永生”是否也只剩下时间问题?这个设想并不陌生,在无数科幻动画和电影的描绘中,意识超越身体的限制,如同幽魂,无所不能。
华盛顿大学生物学教授文冰(Bing Wen Brunton)及其团队一直致力于探索不同动物自然运动的神经基础。当她第一次看到那个视频时,她很快意识到:“那不是真正意义上的脑上传。”
逼真的行为,并不等于逼真的生物学。自17世纪以来,哲学家勒内·笛卡尔(RenéDescartes)提出的“心身问题”(Mind-Body Problem)始终困扰着现代世界:意识究竟独立于身体存在,还是诞生于身体与世界不断互动的过程中?
此次,NOWNESS邀请到文冰教授与我们一起谈论神经科学意义上的意识与身体,以及当科技越来越接近“模拟生命”,人类距离真正理解意识究竟还有多远。

笛卡尔关于身心二元论的示意图

成年果蝇的大脑包含约14万个神经元和5000万个突触。2024年,“FlyWire”项目组首次完整绘制了它的所有神经连接组。Eon Systems随后将这张“神经连接组图”应用到神经元模型,并用它来控制一个虚拟空间中的果蝇身体。该公司首席执行官Michael Andregg称其行为准确率达到了91%。
那只数字果蝇行为动作极易让人产生一种有“自主意识”的幻觉。人类大脑中有约860亿个神经元,是果蝇大脑神经元数量的约60多万倍。如果意识只是神经连接,那么人类的大脑,是否也只是一个等待被复制的更大模型?
在文冰和她的团队看来,真正让果蝇“会走路”的可能并不是神经连接组本身,人工智能在幕后进行了海量优化。更关键的是,那个模型里甚至没有果蝇真正控制腿的神经结构。霍华德·休斯医学研究所神经科学家Srinivas Turaga也提出了相似的质疑,目前所谓的“连接组”,本质上只是死去大脑的静态线路图。真正的大脑并不是一块电路板。它更像一片不断变化的湿润生态系统。
于是文冰带领团队做了一个带有黑色幽默的实验。他们把只有302个神经元的线虫连接组,同样“连接”到果蝇身体模型上。结果是荒诞的,在深度强化学习算法训练后,那个“线虫大脑”竟然也可以驱动果蝇行走。虫子的脑,果蝇的身体,他们把这个怪物称为“数字斯芬克斯”(Digital Sphinx)。
面对争议,Eon Systems工程负责人Philip Shiu解释道,这并不是一只被完整复制的果蝇,他个人倾向于称之为“数字孪生(Digital Twin)”或“具身模型(Embodied Model)”。但他依然强调,公司想向公众证明的是,这种概念已经“不再是科幻”。
“数字孪生”早已不是科幻。2022年前后,上海开始大规模引入此技术。杨浦大桥布设了上千个传感点,实时监测风速和车流量等数据;数百根斜拉索和钢横梁,也都拥有各自的编码。在虚拟空间中,一座“数字杨浦大桥”正在与现实同步存在。


上:数字杨浦大桥
下:罗伯特·凡德·休斯特拍摄的90年代的杨浦大桥
工程师并不需要复制一架真正的杨浦大桥,他们需要的,是一个足够接近现实的系统,用来预测风险、优化设计。“数字孪生从来都不是为了完美复制原体。”文冰说道,它类似于一个办公室平面图。平面图不是真实办公室,但它能让第一次进入那里的人,知道厨房和洗手间大概在哪里。
桥是人造物,但生命不是。神经系统复杂得多,神经元不仅传递电信号,还涉及不断变化的生化环境。即使是今天的神经科学,也远远谈不上真正理解大脑。很多工程师会沉迷于“能不能造出来”,但科学家的问题通常不同。“你必须先知道,你到底想理解什么。”文冰说,“模型不是为了成为一切。它只是为了回答某一个问题。”

如果说“数字斯芬克斯”质疑的是神经连接能否等于意识,那么进一步的问题是:意识究竟存在于哪里?
认知科学中的“具身性”指出意识形成于身体与世界持续的交互过程中。1981年,美国哲学家希拉里·普特南(Hilary Putnam)提出“缸中之脑”这一思想实验,许多神经科学家也会单独把大脑拎出来研究。
现象学哲学家梅洛-庞蒂曾提出,意识始终依赖身体。疲倦、重力、饥饿、疲劳、呼吸、内脏、荷尔蒙与化学反应,共同构成了所谓“自我”。在《攻壳机动队》中,全身义体化后的少佐始终无法确认,当身体不断被替换之后,“Ghost”是否还真正存在?
文冰坚信的是:“大脑其实一直都存在于我们身体里面。”它会通过控制肌肉运动来控制我们的行为。“你思考的任何事情本身不会影响到现实世界。”文冰说,“只有当它通过身体表达出来,成为语言、动作或行为时,它才有了意义。”
鸟拍打翅膀,动物的呼吸与心跳周而复始。文冰长期研究动物运动系统。吸气、呼气的循环节奏如何产生?为什么踩到石头不会立刻摔倒?这些问题听起来远没有“意识上传”那样激动人心,却或许更加接近生命的本质。
另一个核心问题则是神经科学意义上的“发育”(Development)。文冰说:“没有任何动物是以成年人的身份出现的。”从胚胎到成人,神经系统和大脑一边成长学习,一边改变。“如果我们不去思考大脑如何获取信息、如何成长,就无法理解大脑的功能,那更无法理解所谓的意识。”
过去几年,意识研究越来越像一场关于未知的辩论。2025年,由多个研究机构组成的“Cogitate Consortium”试图检验当代具有影响力的两种意识理论。“整合信息论”认为意识是一种存在状态;“全局神经工作空间理论”则主张意识是一个“广播系统”,大脑会先集中信息,再分享和广播资讯。但结果发现,这两者都只能解释部分的实验现象。
这也是所谓的“意识的难题”。我们仍然不知道大脑内的客观机制为什么会让我们真切地感觉到颜色或者疼痛。

Eon Systems在官网上将“数字果蝇”描述为一个开始。他们计划进一步尝试小鼠和人脑的数字模拟。在该公司的设想中,这些研究能够帮助理解大脑与治疗疾病,并最终指向某种形式的“上传”。这是一个宏大的愿景。“许多人似乎都有这样的想法。”文冰说,她审阅过许多类似的研究计划。“但有些是一种商业叙事,像是在讲故事。”
在我们的采访中,许多问题也带着一种典型的叙事逻辑:什么时候能理解意识?什么时候能上传记忆?但科学并不是不断追问无法回答的终极谜题,而是先把问题拆分。
文冰强调道:“我们的目标不是理解宇宙中的一切。”人类也许并不完全理解视觉,却早已学会制造眼镜。对于科学家来说,更准确的问题或许是:我们是否已经足够理解记忆或者意识,从而能够构建某种技术帮助人类储存它们?
某种意义上,这样的未来已经开始了。今年3月,国内一款帮助瘫痪患者恢复部分运动能力的脑机接口获批进入临床应用阶段;去年年末,美国神经技术公司Paradromics开始计划在有言语障碍的实验参与者身上测试其脑机接口,让他们能够控制电脑,并通过文本或合成语音进行交流。
同时,一些科学家开始尝试将大语言模型引入记忆研究,探索记忆如何形成、储存与重构。这些研究正在帮助人们进一步探索治疗阿尔茨海默病和创伤性脑损伤等疾病的方法。

脑机接口是在大脑与电子设备之间建立的一种全新通讯和控制技术
“果蝇”的视频如今可以在互联网的各个角落里被找到,它在那片虚拟空间中重复着转身、前行和觅食。它是否真正地“醒来”过?没有人能确切地知道。
但文冰不断提醒我们的是另一个更接近现实的问题,我们或许还远远无法理解意识或者记忆。可人类已经开始学习,如何在并不真正理解生命的情况下,构建越来越像生命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