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潜水鱼X ，作者：何润萱
在长剧集导演里，郭靖宇是比较早站出来说愿意用AI的老派人——学电影的人先拍了电视剧，电视剧导演第一批拍网剧，公司很早开始做竖屏，现在又是第一部全AI电影。每一次媒介迁移，他都是最先动身的那个。但与此同时，他公司最值钱的东西《灵魂摆渡》《唐朝诡事录》《烟雨神游记》，全靠人味和手搓立住。
更重要的是，AI最擅长的事正好落在他的舒适业务区间。志怪、灵异、奇观，恰恰是AI短片产能最凶的赛道，红果上AI短剧日更两千部，灵异是主产区之一。在洪水冲击旧世界的时候，郭靖宇并不是站在岸上的人，他的公司也卷入其中。
所以在《灵魂摆渡·十年》（后简称《十年》）播出后，我们特别邀请他来聊一聊：一个手搓灵异IP的公司，怎么面对AI可以零成本批量生产灵异内容的时代。
《灵魂摆渡·十年》
采访之前，我们以为这是一篇关于AI的访谈，聊完发现，AI在他这儿是谓语，主语始终是那几个他亲口叫“养老IP”的东西。也大概因为这样，对他来说，分割线从来不是非真人不可的艺术洁癖，而是一种实用性的工具指向：AI能让冬青和娅回到年轻、能把老IP做成不落幕的衍生，他自然欢迎；AI去替掉一个还能演、观众还认的真人，那就碰到了IP里最值钱的部分，他不许。
如果你好奇一个手艺人怎么给AI划线，这篇值得看一看。
当然，有两个问题他没有正面回答：一边反对AI假人，一边当AI片监制，两者怎么平衡？人味到底在剧本里还是肉身里？他说，等那一部《蝴蝶梦》播出再聊。那我们就不妨等一等。
《灵摆》十年：古早感
潜水鱼X：我看《十年》有一种很熟悉的味道——镜头语言、节奏、借鬼喻人的手法，很像我小时候看的电视剧。这种“古早感”是你团队刻意保留的，还是创作肌肉记忆的自然结果？
郭靖宇：一半是肌肉记忆，一半是主观选择。《灵魂摆渡》十多年来，团队没有变过，主创早把人物落地之法、志怪故事的讲法刻进了骨子里，我们从不追求刻意模仿什么，那只是《灵摆》的来时路，我们不会因为科技进步、技术革新带来的便利，就一味去追求强节奏、镜头花哨，以及所谓的爽感，因为“借鬼神喻人”，才是《灵摆》的核心。《十年》是与老朋友的一场约会，故人之姿、故人语气、故人之情，无需刻意，本该就在。
潜水鱼X：现在AI做灵异志怪几乎是零边际成本，红果上AI短剧日更两千部，灵异是主产区之一。《十年》是真人实拍，成本是AI的很多倍——这笔多花的钱，买到的竞争力具体是什么？观众真的分得出手搓和AI吗，还是只有创作者自己在乎？
郭靖宇：这个问题跟《十年》关系并不大，我认为不管过多久，AI的真人感有多强，AI剧有多火热，我们都该把AI剧分开去评价。《灵摆》这个IP也会有AI故事片的呈现，而且已经在来的路上，但真人剧就是真人剧，真人能演的，不需要AI替代，这是我们一贯坚持。
这一次《十年》播出最让我感动的是，没有人说演员老了，没有人提让我们换团队，这是我追求了多年的陪伴，创作者用好故事对观众的陪伴，而观众永远在那里，陪伴着我们的创作和摄影机的聚焦瞬间……
A/B实验：《十年》、《浮生梦》、长剧回归
潜水鱼X：同一个IP，同一年，你交了两份答卷：《十年》真人实拍，《浮生梦》全AI、还找了AI原生导演丁宽。这是一场控制变量实验吗？你想验证什么？
郭靖宇：这问题提得真好，其实我在先前的演讲中早就说过，对于《灵摆》这个IP，真人能演的我们会一直坚持，真人不能演的，我们会借助AI让真人“飞起来”。
《浮生梦》如今已更名为《蝴蝶梦》《天女之梦》和《公主之梦》，三个相互关联的网络故事片，第一部《蝴蝶梦》很快便和观众见面。这是个很特别的故事，它既属于《灵摆》，又属于AI，它是传统IP拥抱科技革命的产物，也会是AI致敬传统IP的力作。片子还没与观众见面，多吹不易，期待与大家共同品鉴。
《灵魂摆渡·蝴蝶梦》
长信传媒正在由影视制作公司向IP开发运营公司转换，与AI的结合是这条变革之路上的一步，影视产业需要自己的原创IP，更需要把《灵魂摆渡》这种得来不易的IP运营好。《灵摆》的长剧一定会再来，院线电影也在构想中。
前几天见到刘智扬和肖茵，我说“你们做好准备演到六十岁七十岁了吗”，而于毅一直在为“原本不老不死的赵吏终于可以食人间烟火”而开心，我期待《灵魂摆渡》创造行业的一个新奇迹，当然，我们运作IP都有这种梦想。比如《唐朝诡事录》《烟雨神游记》，我本人也都希望在有生之年一直写下去。
潜水鱼X：你已经宣布《灵摆》要回归长剧。那现在这个IP手里有中剧、AI电影、长剧三种形态——它们各自的功能是什么？
郭靖宇：可能还会有院线电影，正在策划中。院线电影可能是试水，其他对我来说都是正餐，并无比珍惜中剧、AI故事片和长剧的开发机会，不管体量大小，都会竭尽全力，这不仅是公司运营的需要，也是对《灵魂摆渡》这个IP的珍爱。
IP：《唐诡》会不会走同一条路
潜水鱼X：《唐诡》是长信另一个台柱。《灵摆》已经AI化衍生了，《唐诡》接下来会用AI吗？用在哪个环节？
郭靖宇：《唐诡》的拍摄中AI一直起到了辅助的作用，至于纯AI的项目开发，目前还没想，但用AI辅助的项目，已在构思中，具体以什么形式体现，不确定，动画片的可能性很大。我其实对AI真人相对保守，这一次《灵魂摆渡·蝴蝶梦》是因为讲了冬青和娅年轻时的故事，只能用AI完成。故在《唐诡》中，目前AI以辅助拍摄、构建环境、完成小场次功能为主。
潜水鱼X：《烟雨神游记》已经有AIC组了。现在长信内部，AI被允许进哪些环节、禁止进哪些环节？这条线是谁画的？
郭靖宇：没有线，没有禁止设定，更没有什么允许不允许，只要能帮助创作，降本增效，在长信内部都欢迎。
但是侵犯演员肖像权的肯定不行，故也在这里提醒互联网上的AI创作者，我感谢你们喜欢长信传媒的《灵魂摆渡》系列、《唐朝诡事录》系列，但未经授权的情况下，用演员形象制作出来的AI作品，都属于侵权行为，希望尽快下线。
反直觉：传统内容，基础设施激进
潜水鱼X：你在春交会说，赵宝刚老拍新题材，你是“只要这个题材还有人看就不想换”。但同时你的履历是：学电影、先拍电视剧、第一批拍网剧、很早做竖屏、现在第一部全AI电影——每次媒介迁移你都是最早动身的人之一。你承认自己在“载体”这件事上其实是个激进派吗？
郭靖宇：好吧，我认了。但我不同意激进派的说法，我也不是“追风者”，只是觉得科技进步带来的必然变化，任何人都无法回避，既不可避免，拥抱之、实操之更有助于理解这些新媒介，故可以说我好奇心较重吧，但在题材上，我偏守旧，过去拍传奇剧，一拍十几年，所有的剧核心只有四个字——忠孝节义，对我来说，这些从来没有变过。
而今的《灵魂摆渡》《唐朝诡事录》《烟雨神游记》更是我决定在有生之年一直支持并参与创作的“养老IP”，不是给我一个人养老，是带着整个团队一起去培育、运营，让他们成为经久不衰的影视行业原创IP。这些IP不仅要讲好中国传统文化，更要照见今人的生活日常，爱恨情仇……
潜水鱼X：行业里大多数人的激进用在内容上，拍末世、丧尸、赛博、新叙事；你的激进全用在载体和商业模式上，故事语法反而十几年不动（盛世古典、正邪诡异、人文情怀）。为什么是这个组合，而不是反过来？
郭靖宇：记者对我理解已经超过了我对自己的认知，我没有上过电影学院，爱学习但从不爱拉片，特别是所谓的国际大片，故而末世、丧尸、赛博离我都很远，盛世古典、正邪诡异、人文情怀是我会的，在自己擅长的领域里做能为观众服务的事，何乐而不为？这也是我从艺三十多年以来的一贯追求，往后余生，继续努力，原创虽苦，于我，甘之如饴。
（图源：微博）
潜水鱼X：长期做分账，等于放弃平台兜底、直接对观众钱包负责，这在行业里其实是最激进的持仓方式。你同意“靠平台定制吃保底的公司才是真保守”这个说法吗？
郭靖宇：市场在变，平台不易，无论采取什么样的方式，都要考虑对合作方是否有利。靠买来的大IP、磕来的大流量找平台要高价，是我一贯不耻的，和平台站在一起，共同培养可持续发展的IP，一定是双赢的结果。
根据不同题材，与平台选择不同的合作方法，与平台共生共荣，是我的希望。我接受分账，也不排斥保底，但反对泡沫，更希望让投资者看到整个影视行业是个有潜力、有活力、有想象力、有增长点的优质产业。当下，做到这一点很难，但我会一直努力，最艰难的时刻已经过去，我并没有被砸趴下，只要还站着，就该努力的去扛一些事。
长信是一家什么公司
潜水鱼X：你怎么定义长信？它是制作公司、IP公司，还是别的什么？
郭靖宇：长信传媒正在从影视制作公司，向IP研发公司转变，我们尽量不做简单的承制工作，我们只培养可以长效发展的IP，这是长信成立之初的想法，也是一直坚持的方向。
（图源：小红书）
潜水鱼X：你说过愿意让后期核心团队走到前台当AI导演，还说过“大不了化整为零，让几个人成为超级创作者”。现在很流行“超创小队”的说法，长信的终局形态会是一个超创小队吗？五年后理想状态下，长信是多少人？
郭靖宇：长信传媒的未来一定是真人实拍和AI创作相结合，我们不会直接转向成纯AI公司，故而长信的创作团队形态也不会发生太大的变化，我们会团结更多的“超创小队”，也在构想中，但我们不会盲目的去增加“AI工作室”之类的……因为要观察，才能知道什么样的人做AI创作者更为合适。后期核心团队确实可以通过AI走向前台，他们有审美，懂剪接，更重要的是对技术比较熟练，如果有可能，我愿意助力他们的成长。
五年后的事，谁能说得准？也许那时我已退岗，但我想，应该闲不下来，可能在哪个茶馆里讲着忠孝节义的故事，你去喝茶，我可能砸你的现挂。
人味
潜水鱼X：有两句话我想放在一起问你，可能是断章的问题：你在爱奇艺大会上说“真人能演的剧为什么非要AI做假人演”，但你同时又是浮生梦的监制，AI替真人省了大钱。这两句话之间的平衡点，你自己是怎么掌握的？
郭靖宇：青刊上有全文转载，谢谢你理解有些事是“断章取义”的结果。
潜水鱼X：你一直说AI做不了“人”“烟火气”。但《蝴蝶梦》用的是同一个编剧小吉祥天、AI的脸。那“人味”到底存放在哪，在剧本里，还是在演员的肉身里？如果在剧本里，那你觉得演员的不可替代性是什么；如果在肉身里，《蝴蝶梦》不就是你自己反对的那种戏吗？
郭靖宇：这个问题提得也挺好，希望记者看到正片播出时再问，任何新东西新事物刚来的时候都会阻力，比如网剧，如果没有当年的一搏，就不会有今天的《灵魂摆渡》，是吗？也许AI剧亦如此。
潜水鱼X：关于“能实拍的就不要考虑AI”这条线，你想象过十年后，成本更低，AI表现更出色的时候，这个判断仍然成立吗？
郭靖宇：当然成立，道可道非常道，戏曲仍然是国粹，优秀的话剧依然一票难得，科技再出色，都是借助人的智慧才成立的，未来的真人拍摄会越来越值钱，我坚信不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