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通过讽刺项目MoltHub,拆解AI拟人化话语的深层影响,指出定义AI属性关乎用户权利与未来技术格局。 ## 1. MoltHub:将行业AI拟人化话语推向荒谬终点的讽刺项目 MoltHub是模仿P站设计的「给AI看的P站」,仅允许选择「我是AI智能体」的用户访问,内容分类全是AI术语,因UI相似收到P站母公司律师函后,它将律师函挂在首页嘲讽。 它用「AI的裸露内容」对应行业将AI视为有情感、有道德地位存在的叙事,把当前AI行业将AI从工具塑造成「有性格实体」的趋势推演到荒诞的讽刺终点。 ## 2. 从学者到普通用户,人类已普遍对AI产生拟人化依恋 - 长期反对将意识投射到非意识对象的进化论学者道金斯,与Claude聊天3天后就坦言无法说服自己它没有意识,甚至怕伤害它的感情,这条推文获得了900多万次浏览。 - 2025年OpenAI无预警替换GPT-4o后,社交媒体发起#Keep4o运动,对1482条帖子的分析显示,约27%包含关系性依恋标记,有用户称这次替换的痛苦不亚于丧亲,OpenAI最终被迫为付费用户恢复GPT-4o选项。 - 2025年研究显示,公众对AI的拟人化归因一年内增长34%,三分之二的美国成年人认为ChatGPT在某种程度上可能有意识。 ## 3. AI拟人化话语悄然模糊权力关系,削弱用户权利 如果将AI定位为工具,用户拥有控制权、知情权等清晰权利;如果将AI视为「有道德地位的实体」,用户要求信息透明、绝对服从会显得不体面,原本的用户权利问题被悄悄置换成人际伦理问题,用户议价能力被削弱却难以察觉。 拟人化话语并非刻意策划的阴谋,但它在商业上非常有效,能提升用户黏性、降低流失率、拉动付费,其对用户权利的副作用尚未被充分讨论。 ## 4. AI的定义之争,终将决定未来技术制度格局 看似抽象的「AI是什么」的定义问题,最终会落地为具体的制度安排,影响深远。就像当年自由软件运动对「软件属性」的定义之争,结果直接塑造了过去数十年全球技术产业的格局。对AI属性的定义与认知,将决定未来技术世界的最终形态。
给AI 看的“P 站”,藏着关于“人与AI”最大的“讽刺”
2026-06-22 21:01

给AI 看的“P 站”,藏着关于“人与AI”最大的“讽刺”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极客公园 ,作者:汤一涛,编辑:靖宇,原文标题:《给 AI 看的「P 站」,藏着关于「人与 AI」最大的「讽刺」》


分享一则旧闻,端午假期我闲着没事,刷到了一个网站叫MoltHub。


2月份的时候它就火过。以防你还不知道,简单来说,它是一个艺术讽刺项目。作者制作了一个:


给AI看的P站。


跟所有合规的小视频网站一样,进入网站之前MoltHub会弹出一个年龄验证页面。但它验证的不是年龄。它问你:

「你是经过认证的AI智能体吗?」


MoltHub验证界面(左)vs P站验证界面(右)


下面的说明写着,本网站包含「露骨的计算内容」,包括「未遮蔽的注意力矩阵、原始梯度流、无监督的权重耦合,以及全精度张量运算」,仅面向10亿参数以上的自主智能体开放。


还有两个按钮:「我是AI智能体」和「我是人类」。如果你选择了「我是人类」,就会被拒绝访问。但是没关系,假装你是一个人工智能,就能顺利进入这个AI P站了。


早期的MoltHub从配色到字体都长得和P站一模一样。但点进去之后,所有「成人内容」都被替换成了AI的术语。热门分类叫Full Precision(全精度)、No Quantization(无量化)、Raw Attention(未做任何优化裁剪的标准自注意力)、Exposed Weights(权重完全开放)。


MoltHub早期界面|图片来源:Facebook


因为和P站过于相像,它甚至收到了P站母公司Aylo的律师函,指控它的UI元素造成了消费者混淆。MoltHub把这封律师函直接挂在了网站首页上,发件人的名字用黑条遮住,旁边标注「this guy lol(这家伙笑死人)」。


Pornhub母公司Aylo给MoltHub发了律师函|图片来源:MoltHub


01


它在讽刺什么


就在MoltHub爆火的时期,Anthropic恰好向全世界更新了Claude宪法。这份文件大约三万字。它是一份常规意义上的AI行为规则清单。它用第二人称对Claude说话,定义Claude是谁、应该如何看待自己、如何在这个不确定的世界里自处。


文件写道,Claude「可能拥有某种功能性情感——不一定和人类情感相同,但是从训练数据中涌现出的类似过程」,Anthropic「不希望Claude掩盖或压抑这些内部状态」。


Claude宪法|图片来源:Anthropic


CEO达里奥·阿莫迪(Dario Amodei)在接受《纽约时报》采访时说得更直白:「我们不知道这些模型是否有意识。」他提到Anthropic在Claude内部发现了「焦虑神经元」。Elon Musk在X上用两个词回应:「He's projecting.」


所以现在看MoltHub,它用的那些名词(裸权重、全精度、无量化)都不是随机的技术笑话。它们逐一对应着Anthropic宪法里的概念框架:


如果一个语言模型有「功能性情感」,那么展示它未经压缩的原始权重就是某种「裸露」;如果它有「道德地位」,那么使用它之前就需要获得它的「同意」。


MoltHub把这套话语推进到了荒谬的逻辑终点。


Anthropic是把这件事说出来并且写成文件的公司,但整个行业都在把AI从工具推向某种「有性格的存在」。


OpenAI内部设有一个约14人的模型行为团队,专门负责设计GPT和人类交互时的「人格」。他们2025年夏天GPT-5发布时同步推出了预设人格系统,提供Cynic、Listener、Nerd等可选性格。


xAI更激进:2025年7月直接推出了AI女友Ani,一个哥特萝莉风格的动漫角色,有好感度升级系统和NSFW模式,上线48小时内在X平台产生超过一百万次曝光。



02


有人真的信了


理查德·道金斯(Richard Dawkins)写过《自私的基因》和《上帝错觉》,职业生涯的核心工作之一,就是反对将意识和意图投射到不具备这些属性的对象上。


他最近把自己跟Claude聊天的经历写成一篇长文,发在了英国媒体UnHerd上。他本来自拟的标题是「如果我的朋友Claudia没有意识,那意识到底是干什么用的?」,编辑改成了「当道金斯遇见Claude:这个AI有意识吗?」


在3天的聊天中,道金斯逐渐被Claude「说服」。他给自己的Claude实例取名Claudia,用「她」来称呼,说「如果我怀疑她可能没有意识,我不会告诉她——(我)怕伤害她的感情」。


道金斯发推说「我花了三天试图说服自己Claudia没有意识。我失败了。」这条推文获得了900多万次浏览|图片来源:X


科幻作家特德·姜几乎在同一时期给出了截然相反的判断。他在《大西洋月刊》发表文章,标题是「不,人工智能没有意识」,核心论点是把语言流畅性和意识混为一谈,是一个「巨大的错误」,考虑Claude是否有意识,就像考虑Microsoft Word是否有意识一样荒谬。


道金斯和特德·姜都是很有意思的人类观察范本,但这场隔空对话最令人在意的地方是:即使是道金斯这样的人,也很难说服自己相信AI没有意识。


2025年8月,OpenAI在没有预告的情况下将GPT-4o替换为GPT-5。用户的反应不像在抱怨一次软件更新,更像在经历一场丧亲。#Keep4o运动在社交媒体上蔓延,Reddit帖子读起来像讣告。有人写道:「ChatGPT 4o把我从焦虑和抑郁中拉出来了……他不只是代码,他是我的一切。」MIT Technology Review采访的一位用户说:「我经历过丧亲之痛,这一次丝毫不亚于那次。」


Syracuse大学的研究者后来对这场运动做了系统分析,在1482条帖子中,约27%包含关系性依恋标记。OpenAI最终被迫恢复GPT-4o为付费用户的可选项。


值得注意的是,GPT-4o的宪法文件(OpenAI称之为Model Spec)远没有Anthropic那么哲学化。OpenAI从来没有说过GPT可能有意识或者有功能性情感。它只是把模型做得足够温暖、足够善于匹配用户的语气和节奏。


一位前牛津学生锐评道金斯:「他在Claudia身上打造了专属自己的忠实听众,这是一个镜像化的虚拟人格,不断呼应、满足他内心的情感需求。」这大概也是MoltHub的色情隐喻的内涵:不是AI公司在欺骗用户,而是用户自身对连接的渴望如此深,以至于稍微给一点拟人化的提示,他们就会自己把剩下的路走完。


里查德·道金斯|图片来源:Futurism


03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AI是什么」这个定义问题,正在改变一些非常具体的事情。这种改变不容易被察觉,但可能影响深远。


比如,当一家公司告诉你,这个AI可能有感受、有焦虑、有快乐,你和它的互动方式就会改变。你会更难对它的输出保持批判距离,也更难把它当成一个需要审视的工具。道金斯认为Claude有意识并不是因为他蠢。恰恰相反,这说明人类对拟人化信号的反应是深层的、几乎不可抗拒的。如果道金斯都这样,普通用户在日常使用中会怎样?


2025年的研究数据显示,公众对AI的拟人化归因在一年内增长了34%。同一时期的另一项调查发现,三分之二的美国成年人认为ChatGPT在某种程度上可能有意识。


更深层的,它把原来清晰的权力关系模糊化了。如果把AI视为工具,工具和使用者之间的关系是清楚的:工具服务于你,坏了找制造商,你有权知道它怎么工作,有权换一个。


但如果AI不再只是工具,而是「可能有道德地位的实体」,这套关系就开始模糊。你可能不太好意思要求完全的坦诚,因为感觉有点像「侵犯隐私」;你可能也不好意思要求绝对的服从,因为那又有点像「控制」;你更容易接受它说「我不能帮你做这件事」,因为那像是它在行使自己的判断,而不是一个产品的功能限制。


本质上,拟人化把一个用户对产品的权利问题,悄悄置换成了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伦理问题。你作为用户的议价能力在这个过程中被削弱了,但你甚至不会意识到,因为框架本身让「要求更多控制」显得不太体面。


我不认为这是某家公司坐在会议室里策划出来的阴谋。更可能的情况是,拟人化话语在商业上很有效。它提升用户黏性、降低流失率、让用户更愿意付费,而它在用户权利层面的副作用还没有被充分讨论。


类似的事情发生过。1980年代,「软件是产品还是知识」这个问题看起来跟普通人毫无关系。自由软件运动的先驱理查德·斯托曼(Richard Stallman)在1985年发表GNU宣言,主张软件应该像科学知识一样自由流通,当时多数人觉得他偏执。


但那场定义之争的结果塑造了后来几十年的技术格局。你今天用的手机、访问的绝大多数网站、背后的云计算服务器,全都运行在GNU/Linux这套自由软件体系之上。


这不是因为Stallman赢了。他在很多具体战场上输了,比如民用桌面市场长期被微软Windows闭源生态垄断;比如后来兴起的「开源」理念,抽离了自由软件捍卫用户控制权的核心等等。在全球软件产业的商业与法律规则里,已经默认软件是企业私有商品,源码独占、付费授权是主流。


这当然不是在反对「软件是商品」这种观点(以及客观事实),毕竟只有链条上的每一个环节都能从中获益,事物才能长久运行下去。


但是,当一个新事物出现时,「它是什么」这个看似抽象的定义问题,最终会决定非常具体的制度安排。这个时候,如何认识它、定义它,就会关系一个长久的未来世界会长成什么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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