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RUC新闻坊 ，作者：人大新闻系
5月22日19时29分，山西沁源县通洲集团留神峪煤矿发生瓦斯爆炸事故。次日，长治市通报称，事故造成82人遇难、2人失联、128人受伤。这是2009年以来国内死亡人数最多的煤矿爆炸事故。
每当重大矿难发生，一个问题都会被反复提起：既然机器人已经能够驾驶汽车、进入工厂、完成复杂生产任务，为什么煤矿里的危险工作仍然需要人来完成？
事实上，关于“机器人下井”的探索已经持续多年。2016年，国家发展改革委、国家能源局《能源技术革命创新行动计划》提出重点煤矿区基本实现工作面无人化[1]；2020年，国家八部委联合发布《关于加快煤矿智能化发展的指导意见》[2]，将煤矿智能化建设上升至国家规划层面。
如今，机器人究竟替代了哪些矿工的工作？那些最危险的岗位为何依然离不开人？当矿难仍在发生，机器人距离成为煤矿安全生产的“解法”还有多远？
过去十年间，我国煤矿安全生产水平持续提升。根据历年《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统计公报》，全国煤矿百万吨死亡率由2016年的0.156下降至2025年的0.045，降幅超过70%[3][4]。
然而，死亡率下降并不意味着风险的消失。2023年，全国煤矿百万吨死亡率一度回升至0.094，同比增长23.7%；当年共发生煤矿安全事故113起，较上一年减少10.32%，但死亡人数却增加27.92%[5]。重大事故虽然变得更加少见，但一旦发生，仍可能造成严重伤亡。
对于矿工而言，风险也不仅只来自矿难。职业病往往以更缓慢、更隐蔽的方式影响从业者。
尘肺病仍是我国最严重、最普遍的职业病。国家卫生健康委数据显示，截至2022年底，全国累计报告职业病103.8万例，其中职业性尘肺病92.6万例，占比约90%[6]。仅2023年一年，全国新报告职业性尘肺病8051例，占当年职业病新发病例的三分之二以上[7]。
掘进、采煤、爆破等作业过程中产生的大量煤尘和岩尘，长期吸入后会持续损伤肺部组织，渐进地损害呼吸功能。严重者无法平卧，只能保持坐姿或跪姿。而截至目前，尘肺病仍缺乏有效治愈手段[8]。
一边是突发事故带来的生命威胁，一边是职业病造成的长期健康损害。在这样的双重风险之下，煤矿行业的智能化发展迫在眉睫：人们期待机器人能逐步替代矿工，进入高危区域，承担危险作业。
一座煤矿从地下资源到地面煤炭，需要经历勘探、掘进、采煤、运输、通风排水、安全监测等多个环节。其中，国家规定的煤矿安全特种作业包括爆破、瓦斯检查、安全检查、提升机操作、采煤机操作、通风、防突、探放水等[9]。
这些工作往往需要工人长期处于高粉尘、高噪声、高风险环境中，对操作经验和现场判断能力也有较高要求。
为了减少人员直接暴露于危险环境中，煤矿机器人开始进入这些生产环节。
2019年，国家煤矿安全监察局发布《煤矿机器人重点研发目录》，提出5类38种机器人[10]；2025年，国家矿山安全监察局发布的《矿山智能机器人重点研发目录》进一步扩展至7大类56种，覆盖掘进类、采矿类、运输类、选矿类、辅助作业类、安控类、救援类等多个场景[11]。
截至目前，国家已分两批公布国家智能化示范煤矿与智能化试点推广煤矿名单，共66处煤矿入选[12]。这些示范矿井正在验证着机器人、自动化设备和远程控制系统可以在多大程度上替代人工。
但一个值得注意的现象是，率先实现自动化的工作往往具有相似特征：流程相对固定、操作规则明确、运行环境可控，且风险具有较强的可预测性。中国矿业大学（北京）应急管理与安全工程学院副教授杜锋，在接受RUC新闻坊采访中提到，目前技术最成熟、应用最广泛的矿山机器人为巡检、运输类，其次是各类辅助作业机器人。
过去巡检工人有时需要在煤泥和积水环境中负重步行4-5小时，仅上下井就超1小时，还容易受到疲劳和情绪状态影响[13]。如今，固定式和移动式巡检机器人能够实现24小时连续监测，工作人员只需在接到故障预警后进行针对性处置。针对掘进、采煤等场景，新的智能化技术也在被研发应用，为矿工们带来新的便利。
而当目光转向煤矿中最危险的工作时，情况开始变得复杂。
煤矿行业的风险来自地下作业空间复杂而多变的环境，而这也是阻碍机器人下井的关键因素。杜锋在采访中表示，井下是工业领域里最恶劣的工况之一，也是机器人应用最大的技术壁垒。
与工厂、仓库等标准化场景不同，煤矿并非一个稳定且可预测的作业环境。随着开采不断推进，新的巷道持续形成，岩层结构、地下水和瓦斯分布也随之变化，机器人难以完全依赖预先构建的环境模型开展作业。
2005年8月8日凌晨，发生事故的矿井下，救援人员正在安装抽水机。
（图源：中青在线）
与此同时，井下空间狭窄曲折，长期缺乏自然光照，煤尘和水雾弥漫，断层、褶皱等复杂地质条件广泛存在，不同矿区之间差异显著。瓦斯、水害、冲击地压等灾害风险又时刻伴随生产过程。正因如此，煤矿被普遍认为是机器人应用最具挑战性的场景之一。
要真正承担复杂的井下作业任务，机器人首先需要解决三个问题：活下来；看得见；以及找得到、连得上。即具备安全运行、环境感知以及定位通信三种基础能力[14]。
在真正开始工作之前，机器人需要保证能在煤矿中安全而稳定地生存下去。
瓦斯和煤尘是煤矿最常见的危险源之一，任何电气设备产生的电火花都可能引发严重事故。因此，满足严格的防爆要求是机器人下井作业的前提。而智能化程度越高，所需的电机、传感器和控制系统越多，防爆设计也越复杂。
同时，机器人既要在狭窄巷道中灵活行动，又要承担搬运、支护、钻孔等重载任务，机械结构设计面临天然矛盾。续航同样是限制因素，目前的主流动力方案仍受到安全性和监管要求的约束。
煤矿机器人电池数字孪生监测原理
（图源：葛世荣,胡而已,李允旺.煤矿机器人技术新进展及新方向[J].煤炭学报,2023,48(1):54-73.）
安全进入矿井之后，环境感知能力决定着机器人能否真正开展作业。
经验丰富的矿工能够通过声音、振动甚至空气变化发现异常，而机器人尚未真正获得这种真正读懂环境的能力。井下的煤尘、水雾和复杂地形会干扰传感器工作，机器人不仅需要识别巷道、设备和障碍物，还要准确区分煤层与岩层，判断哪些区域具备开采条件、哪些区域存在风险。
以刮板输送机堵煤为例，矿工通常能够根据煤流状态变化及时发现异常，而机器人则需要依赖传感器数据和算法模型进行判断。目前大量研究仍集中于异常预测和异常检测阶段，距离实现稳定可靠的自主处置能力仍有距离。
刮板运输机
（图源：国家能源局）
即便机器人能够感知周围环境，它仍然需要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并将信息及时传递给外界，而煤矿恰恰是导航和通信最困难的应用场景之一。
煤矿属于典型的“GPS拒止环境（GPS-denied environment）”，卫星信号无法穿透数百米深的地下岩层，机器人只能依靠激光雷达、惯性导航、视觉定位等方式定位。而矿井空间结构会随着开采活动持续变化，煤尘、水雾等因素也会影响定位精度。与此同时，封闭狭长的巷道还会影响通信质量，一旦通信中断，机器人不仅可能失去远程控制能力，也会影响信息传输和协同作业。
即使部分机器人已经具备实际应用能力，从实验室走向矿井仍然面临不少现实障碍。
首先是成本问题。煤矿机器人往往需要根据矿井条件进行定制化改造，同时配套建设通信网络、控制平台和运维体系。在部分场景下，其综合投入甚至高于人工成本。
同时，行业标准和产业生态尚未完全成熟。目前不同厂商产品之间仍存在接口不统一、系统兼容性不足等问题，许多技术成果也需要经历漫长的现场验证和迭代过程。
因此，如何建立完善的标准体系、产业链和应用生态，同样决定着机器人能否真正走出实验室、进入矿井，并最终承担起更多危险作业。
杜锋指出，煤矿是一个高度依赖“隐性知识”的场景。机器和算法擅长执行标准化指令，但井下是动态多变、充满不确定性的环境，这恰恰是老矿工的优势。多年现场经验沉淀出的综合感知、临场判断和应急处置能力，让老矿工拥有了一种基于“身体感”的体认。
很多情况下，越危险的工作，越需要依赖人类在复杂情境中的经验与决策能力，而这些能力往往最难被简单编码。
如果机器人难以完全替代矿工，那么煤矿智能化的发展方向又是什么？
“无人矿山”常被视为煤矿智能化的理想图景，然而在实际政策和产业实践中，“少人化”“减人提效”“远程干预”等表述要出现得更加频繁。
相比完全取消人的参与，更现实的方向是让机器人承担危险、重复和标准化程度较高的工作，让人逐步退出最危险的作业现场。当前已经实现规模化应用的巡检、监测、运输等场景，也大多遵循这一逻辑。
各国矿业智能化的发展路径有所不同，但目标却高度一致：降低人员暴露在危险环境中的时间和风险。未来，机器人将更多承担巡检、监测、运输以及危险区域探查等高风险、高重复性的任务；而复杂决策、异常处置、应急救援和生产组织等工作，仍然需要人的参与。
但这并不意味着风险已经消失。
煤矿事故往往是地质条件、设备状态、管理体系和人为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在沁源矿难中，救援人员发现企业提供的图纸与实际情况不符，井下存在至少两条未标注的隐藏巷道[15]。人员不清、图纸造假、监控盲区等违规作业，给救援工作造成了极大困难。
矿洞中的隐藏巷道
（图源：央视新闻）
机器人能够减少人员直接暴露于危险环境中的时间，却无法消除地质灾害的突发性，也无法替代安全管理和制度建设本身。与此同时，系统故障、网络安全、设备失灵等新的风险也可能随之出现。某大型煤矿工作人员小乔在接受RUC新闻坊的采访中提到，其所在矿区此前曾引入智能巡检机器人，但在实际运行过程中，设备也会因信号不稳定等问题影响作业，最终仍需要人工介入处理。
从这个意义上说，机器人并非矿难的终极解法。
比起期待机器人彻底消除矿难，更重要的或许是让技术进步、安全管理和劳动保障共同发挥作用——让那些不得不进入矿井的人，拥有更安全的工作环境、更充分的权益保障，以及在风险来临之前就被保护的可能。
（文中小乔为化名，感谢所有受访者对文章的支持。）
参考文献：
[1]国家发展改革委,国家能源局.国家发展改革委国家能源局关于印发《能源技术革命创新行动计划（2016-2030年）》的通知[EB/OL].(2016-04-07)[2026-06-23].https://www.nea.gov.cn/2016-06/01/c_135404377.htm.
[2]国家发展改革委.关于印发《关于加快煤矿智能化发展的指导意见》的通知[EB/OL].(2020-03-02)[2026-06-23].https://www.ndrc.gov.cn/xxgk/zcfb/tz/202007/t20200710_1233536_ext.html.
[3]国家统计局.(2017).2016年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统计公报.
[4]国家统计局.(2026).2025年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统计公报.
[5]田冬梅,杨凯硕&姚建.(2026).2023年煤矿安全事故特征分析与防治措施研究.煤炭科技,47(1),81-85+90.
[6]陈银霞.90后农民工困于尘肺病：丧失的劳动能力与得不到的赔偿[N/OL].三联生活周刊,2024-04-05[2026-06-23].https://mp.weixin.qq.com/s/rKVVeybPIY-Xrkh_XD1ByA.
[7]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卫生健康委规划发展与信息化司.(2024年8月29日).2023年我国卫生健康事业发展统计公报.国家卫生健康委员会.
[8]科普中国.职业病比罕见病更罕见，我们要通过预防手段让大家不得病[EB/OL].(2026-04-24)[2026-06-23].https://mp.weixin.qq.com/s/D55gmLlIdSJrB9Saja2aAQ.
[9]应急管理部,住房城乡建设部,国家矿山安监局.应急管理部住房城乡建设部国家矿山安监局关于印发《特种作业目录》的通知[EB/OL].(2026-05-22)[2026-06-23].https://www.mem.gov.cn/gk/zfxxgkpt/fdzdgknr/202605/t20260526_604988.shtml.
[10]国家煤矿安全监察局.国家煤矿安全监察局公告（2019年第1号）[EB/OL].(2019-01-02)[2026-06-23].https://www.gov.cn/zhengce/zhengceku/2019-11/01/content_5447395.htm.
[11]国家矿山安全监察局.国家矿山安全监察局公告（2025年第3号）[EB/OL].(2025-09-03)[2026-06-23].https://www.chinamine-safety.gov.cn/zfxxgk/fdzdgknr/tzgg/202509/t20250904_557042.shtml.
[12]国家能源局综合司.(2025).国家能源局综合司关于第二批智能化试点推广煤矿的公示.中国煤炭工业协会.https://www.coalchina.org.cn/index.php?a=show&catid=83&id=157638
[13]中央电视台.(2023,September 7).创新进行时：巡检“钢铁侠”（一）[电视节目].央视网.https://tv.cctv.com/2023/09/07/VIDECXfldKdbR2HlwjTieDPn230907.shtml
[14]葛世荣,胡而已,&李允旺.(2023).煤矿机器人技术新进展及新方向.煤炭学报,48(1),54–73.
[15]李沁桦,孙厚铭,刘孜妍.“暗面”之殇：留神峪煤矿事故调查[N/OL].中国新闻周刊,2026-05-27[2026-06-23].https://www.inewsweek.cn/society/2026-05-27/30339.shtml.
[16]魏荣欢.那些煤矿矿工「不在意的事」[N/OL].极昼工作室,2026-05-29[2026-06-23].https://mp.weixin.qq.com/s/gtBjAQNY_grnXlab5EOCE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