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环球科学科研圈 ,作者:领研网,原文标题:《减肥神药GLP-1停药后,反弹回来的体重几乎全是脂肪?身体可能比吃药前更糟|科学60秒》
人类对“万能药”的幻想由来已久。从中世纪的炼金术到20世纪的青霉素,每一种被寄予厚望的药物背后,都藏着一段或被低估、或被高估的故事。如今,一类名为GLP-1的药物正在重演这套剧本:它最初只是用来控制血糖的糖尿病药物,却意外被证明有极佳的减重效果。近几年来,科学家们陆续发现它可能对心血管、成瘾、慢性炎症乃至生殖健康产生影响。不过,问题随之而来,它真的能担起这些有关疗愈、健康,甚至延年益寿的期待吗?
2026年3月初,美国食品和药品管理局(FDA)向诺和泰(Ozempic)与诺和盈(Wegovy)的制造商诺和诺德(Novo Nordisk)发出一封警告信,指控该公司未能依法披露与这些药物相关的潜在风险。
具体而言,三名服用司美格鲁肽(semaglutide,Ozempic与Wegovy的活性成分)的患者死亡事件,未被诺和诺德按照法定时限(15日内)报告或妥善追踪,其中还包括一例自杀。FDA强调,这并不意味着药物本身导致了上述死亡,问题在于安全信息的报告流程出现了“严重违规”。
司美格鲁肽属于一类被统称为GLP-1受体激动剂(GLP-1 receptor agonists)的药物。从2型糖尿病到肥胖症治疗,它们近年来成为制药界炙手可热的新宠,被认为具有远远超出血糖与体重管理之外的潜在效益。而这股热潮也带来了另一面:大量未获FDA批准的“仿制GLP-1”产品正在涌入市场。
GLP-1这一缩写来自“胰高血糖素样肽-1”(glucagon-like peptide-1),这是一种人体本就会分泌的天然激素。这种激素能同时对血糖和体重起效,关键在于其自身的双重作用机制:一方面,它能促进胰岛素分泌,从而降低血糖,这也是它最早被开发为糖尿病药物的原因;另一方面,研究者后来注意到,服用该类药物的患者普遍出现进食量下降的现象。进一步研究表明,GLP-1同时影响饱腹感的调节,使人更快、更持久地产生“吃饱了”的感觉,进食随之减少,体重也随之下降。
我们熟悉的几款“明星药物”,比如前面提到的Ozempic与Wegovy,都是通过模拟这种激素发挥作用。它们最初均作为2型糖尿病治疗药物上市,自2021年Wegovy获批用于减重以来,整个GLP-1家族迅速扩张:替尔泊肽(tirzepatide,商品名穆峰达/Mounjaro、Zepbound)、利拉鲁肽(liraglutide)、度拉糖肽(dulaglutide)……虽然名目繁多,但它们都属于广义的肠促胰素类药物家族,通过模拟体内天然激素来调控血糖与食欲。
不过,人体自然分泌的GLP-1属于短效激素,体内特定的酶会迅速将其分解。而药物版本的GLP-1经过专门的分子改造,能够抵抗这种快速降解,在体内维持较长的活性时间。以司美格鲁肽为例,打一针就能在体内发挥作用,持续时间约一周。
近几个月,围绕一类被称为“仿制GLP-1”或“复合GLP-1”的产品,争议持续升温。
要理解这一现象,首先需要明白什么是“复合药物”(compounded drug)。简单来说,复合药物是由“复合药房”(compounding pharmacy)根据具体临床需求定制生产的药品。它们的用途相当多样。例如,无法吞咽口服药物的患者可能需要将药物制成乳膏或静脉注射液;儿童可能需要更低剂量;甚至对于宠物和动物园的动物,也常常依靠复合药房为其特别调配药方。
在医疗体系中,复合药房确实承担着不可替代的角色。但需要注意的是,任何复合药物都未经过FDA批准:它们既没有接受标准化的安全性评估,也没经过有效性审查。
复合GLP-1的故事,要追溯至该类药物刚开始在市场上爆红的时期。当时,Ozempic在糖尿病治疗之外被大量“超适应症使用”(off-label use),应用于减重,加之众多名人公开使用,进一步推高了需求。2021年,Wegovy正式获批用于减重,市场需求随即彻底引爆,并于2022年陷入全面短缺。随后,替尔泊肽也被列入短缺名单。
按照美国的药品监管规则,当某种药物处于官方认定的短缺状态时,复合药房就被授予临时生产权限,以填补市场供应的缺口。在这一阶段,复合药房确实扮演了缓解“用药难”问题的重要角色。
时间来到2024年末,替尔泊肽从短缺名单中被移除,司美格鲁肽也于2025年随之恢复供应,按理说,复合药房此时本应停止生产这些药物。事实却并非如此。
许多复合药房通过两条路径继续运营。其一,规则允许复合药房为存在特殊剂量需求的患者继续配制药物。由于Ozempic和Wegovy的注射笔为预填充剂型,剂量阶梯固定,当患者需要介于两档之间的剂量时,复合药房便有理由介入填补空缺。其二,部分复合药房开始在原有配方中加入所谓添加剂,打造定制版GLP-1。这些添加剂的宣称功能颇具吸引力:有的声称可以缓解GLP-1减重过程中常见的肌肉流失,有的则声称能减轻该类药物易引发的恶心和胃肠道反应。然而,依旧没有一种“添加剂”经过了安全性或有效性的临床验证。
对消费者而言,复合GLP-1最直接的吸引力在于价格。复合药房使用的活性成分原料通常更为廉价,最终产品的市场售价也因此远低于官方品牌药物。此外,对于确有非标准剂量需求的患者来说,复合药物在剂量调整上更具灵活性。这些都构成了它真实存在的市场需求,也使其得以在监管夹缝中灵活游走。
诺和诺德与礼来(Eli Lilly)的相关药物仍处于专利保护期内,理论上不允许任何完整意义上的仿制版本流通。药企当然不会坐视不管。2026年2月,诺和诺德将远程医疗公司Hims&Hers告上法庭,指控这一美国最大的复合GLP-1销售平台之一,将自家复合产品作为首选药物,进行误导性营销,并涉嫌仿冒。该诉讼随后又因双方达成合作协议而撤回,这场风波暂时未能进入司法判决阶段。
真正让GLP-1类药物从“糖尿病-减重双适应症”跃升为科研热点的,是过去几年间,关于其潜在成瘾治疗效果的大量轶事性报告。许多服药者反映,他们欲望的消退远不止于食物,对零食的兴趣减弱,对酒精、尼古丁的渴求也明显下降,甚至连咬指甲、抠手等强迫性小习惯也悄悄消退。
这一系列现象迅速引起了成瘾研究者的注意。脑科学早已揭示,食物奖赏通路与成瘾行为的神经回路高度重叠。既然GLP-1能够调控前者,那么它是否同样能影响后者?这一假设,随即催生了一波密集的成瘾医学研究。
一项2026年3月发表于《英国医学期刊》(The BMJ)的大规模流行病学研究为这一假设提供了迄今为止最有力的证据。这项研究由美国华盛顿大学医学院(University of Washington School of Medicine)的临床流行病学家齐亚德·阿里(Ziyad Al-Aly)领衔,团队分析了超过60万名罹患2型糖尿病的美国退伍军人电子健康记录。
研究人员将服用GLP-1类药物的患者与服用另一类糖尿病药物SGLT-2抑制剂的患者进行对比,结果发现,在原本无任何物质使用障碍的人群中,GLP-1的使用与酒精、尼古丁、阿片类、可卡因、大麻在内的几乎所有类别物质使用障碍的发生风险下降相关,阿片类相关障碍的风险下降最为显著,约为25%。而在原本已存在成瘾问题的人群中,与药物滥用相关的死亡率下降了约50%,急诊就诊次数下降30%,过量用药事件下降近40%。
此外,研究还观察到,GLP-1使用者的自杀意念较对照组下降了25%。这一发现,恰好与监管机构早期对其潜在自杀风险的担忧出现了冲突。这一发现迅速在成瘾医学领域激起广泛关注。例如,一些阿片类药物成瘾的治疗研究者正在尝试将GLP-1与现有治疗方案结合:传统疗法往往需要使用某种阿片类替代药物进行管理戒断,而GLP-1的加入或许可以减轻对替代药物的依赖。当然,相关研究仍处于早期阶段,但这片“意外发现的新大陆”正变得越来越令人着迷。
除成瘾治疗之外,GLP-1的潜在获益版图还在持续扩展。Wegovy已被FDA正式批准用于降低心血管事件风险,这是其首个超出血糖与体重之外的明确适应症。研究者也正在探索其在生殖健康领域的应用,甚至包括对多内分泌代谢卵巢综合征(PMOS,原名“多囊卵巢综合征”)相关代谢问题的潜在改善。更引人注目的是,越来越多的证据提示,GLP-1还可能具有抗炎作用。若这一机制得到证实,相关治疗的应用范围将进一步扩展至各类慢性炎症性疾病。
在硬币的另一面,GLP-1远非万能。它们在临床上虽已使用数十年,但大规模、长周期、广人群的使用历史相对有限,长期效应仍是科学界悬而未决的问题。
2026年3月,美国骨科医师学会(AAOS)年会上发布的一项研究,对约14.6万名2型糖尿病合并肥胖患者展开了五年回顾性队列研究。分析发现,使用GLP-1受体激动剂者发生骨质疏松的相对风险较未使用者高出约30%(4.1%vs.3.2%),同时,痛风、骨软化症的发病率也略有上升。研究者推测……[查看全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