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新旅界,作者:李阳,题图来自:视觉中国
过去两年,我的生活方式彻底变了。
我选择屏蔽了绝大多数的无效商业社交,见极少的人、几乎没有应酬,看大量的书和电影、考察项目、观察市场。我搬到了远离闹市区生活,种菜、种花、观察四季,不是为了避世,而是为了滤掉噪音,看见生活本来的样子。
只有真正活在生活里,才能看见那些被忽略的需求。这些观察和感受也为我继续创业提供了最大的价值导向。同时,这无意中与文商旅等消费行业的变化暗合,结束了资本、流量至上的浮躁时代,从消费到供给,都在回归价值本质、回归生活日常。
我把过去十年创业的体悟整理成了十条铁律,作为我继续创业的准则。同时也分享出来,不是为了自述,而是觉得这些教训,对每一个正在创业的人,或许都有一点点参考价值。
关于业务
01 关注本质,做经得起时间检验的事情
最近,新旅界公众号做了迁移,掉了近2000个粉丝。这要放在五年前,我心里可能无法接受,现在觉得这并不重要,这些取关的人可能以前就不怎么看我们的内容,多这些数字也没什么实际意义。
过去,我们经常把创业这件事做的很热闹,一年好几场峰会、一个榜单评选十几万次投票、一篇文章动辄好几万阅读量,甚至追求公众号必须保持日更。但其实,这些表面的热闹并没有构建出给客户创造价值的能力。
《论语》里说“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种地的人最懂这个道理,土翻够了,底肥施足了,苗自然往上蹿。天天去量苗长了几寸,不会让它长得更快,只会让自己更焦虑。
所以,继续创业,我更专注于围绕能给客户解决问题、创造价值,实现公司使命愿景去构建公司的能力。
正如《有限与无限的游戏》中所写:“有限游戏以取胜为目的,无限游戏以延续游戏为目的。”追求日更、追流量、拼粉丝量,就是一场有限游戏,总在跟别人比输赢。而做经得起时间检验的内容,经得起市场检验的落地项目,才是那场更值得投入的无限游戏。
杰夫·贝索斯说:“人们经常问我,未来十年什么会改变。但几乎没有人问我,未来十年什么不会改变——后者才是更重要的,因为你围绕不变的东西来构建战略。”做经得起时间检验的事,就是围绕不变的东西来构建。
对文商旅这个消费相关行业来说,不变的东西是什么?是人们对美好生活方式的追求。围绕这个来构建我们的产品、组织能力、营销体系,永远不会过时。
02 从心决策,用心生活,保持一致性
在之前的创业过程中,我是一个非常“无趣”的人,只盯着公司那点经营事务,与此无关的事我都觉得是不务正业、玩物丧志,甚至很多次跟客户用工作餐时,我关心的依然是跟经营相关的事情,对方聊起家里的事、日常的见闻,我都觉得“跑题”。
但我公司之前的使命里可是写着“促进中国消费繁荣”呀,可是我连我合作伙伴、团队的日常生活都不关心,谈何促进消费繁荣呢。
电影《白日梦想家》里的沃特,在《生活》杂志干了十六年,每天处理别人拍的冒险照片,自己却从未真正出发过。他长期活在白日梦里,想象自己英勇、浪漫、无所不能,但现实中连跟心仪的同事说句话都不敢。直到有一天,他真的上路了,跳直升机、滑冰岛火山、在喜马拉雅找雪豹,他才发现,真正的勇气不在想象里,而在迈出去的那一刻。
以前的我很像沃特,只关注业务本身,觉得别的事都是玩物丧志。其实不走进生活,你根本看不见那些真正的需求。
未来的事业,我们聚焦当下人的生活需求和精神困境,通过媒体内容、项目运营、生态构建等方式,激活存量资产,服务美好生活。这种“以人为本”的理念要在公司经营的方方面面去践行,从公司的组织能力构建、合作伙伴筛选、日常经营管理、与团队的配合方式等。
这背后其实也是一个行业的结构性转变:文商旅等消费行业过去太偏重资源和开发,过于本位主义。做策划的不懂消费者的真实生活,做运营的不关心游客的情感体验。只有自己热爱生活、变得有趣,才能让做出来的作品真正有趣,给世界带来美好。一个不活在生活里的人,做不出让人想走进去的空间。
早川由美在《耕食生活》里描述自己的生活,她是织品艺术家,丈夫是陶艺家,两人在高知县的山里过着半农半创作的生活——种地、染布、做饭、带孩子,从日常的手作中长出创造力。她说:“手作的东西里藏着一个人的生活。”做出来的作品也一样,做的人活得有多丰富,作品就有多丰富。
继续创业,我选择从心出发。过去十年所有的见闻、曲折、成败、徘徊,以及那些看似与业务无关的生活点滴,在这个新起点上,反而成了最珍贵的素材。
关于客户
03 不止服务客户,而是与客户合作
过去十年,我服务过很多姿态很高的客户。真正合作的事项还没开展,就忙着做业务不相关的投入,最后项目核算下来,用在摩擦成本上的投入甚至超过了业务本身,最后项目也没做好,还落得客户一顿埋怨。
其实从一开始就需要认真评估。客户的需求没有在最初沟通清楚,也没有定出我们的做事标准,导致团队很疲惫,也没有成就感。
这并不是某一家客户的问题,而是因为市场化程度低而长期存在的一种畸形关系:甲方习惯了被讨好,乙方习惯了妥协,双方在这种“默契”里一起消耗,最后谁也没得到真正想要的东西。而如今,做智力和创意服务,需要合作双方共创,在一个共同的价值观下,双方尽情施展。
所以,继续创业,我绝不再服务目标不一致的客户、需要单方面妥协的客户,而是筛选在共同价值观下能一起创造出精品的合作伙伴。
“不再讨好众生,众生随你而来。”
04 不死磕客户,而是构建被客户需要的能力
在创业最初的前两年,我的主要精力是跟团队做媒体内容、做行业研究。后来某一天,一位前辈提醒我:作为老板,要抓业务,这样才能做出规模。于是我跟我当时的合伙人做了个分工——她管媒体内容和中后台,我管业务、战略和融资。
2018年,我一年飞了99次,那之后的几年,我大多数时间不是在去见客户的路上,就是在客户会议室或在跟客户应酬,一天飞两三个城市是家常便饭。
我还记得2021年夏天,我即将临盆前大概十天,为了帮助我们团队的一位销售谈下客户,我陪她去见了那家公司的老板,他说:“我不是很确定非常需要你们的服务,但看在你这么辛苦和敬业,我支持你一下。”
合作签下来了,但事实证明,他们公司的需求的确不那么大,他们的合作权益迟迟没有消耗完,原计划一年的合作延期到两年才完成。
回过头看,这种“死磕”不是勤奋,是消耗——对自己和客户都是消耗。太多人错把奔波当成了努力,把刷脸当成了关系,把机遇当成了能力。但真正持久的商业关系,不是靠应酬、死磕出来的,是靠不可替代的价值换来的。
所以,继续创业,我不会再去死磕客户,而是把精力花在打磨能力上,让客户主动认可我们。
05 把利润说在明处,挣钱不羞耻
很多人在商业中都有“挣钱的羞耻感”,觉得谈钱不够体面。我之前也存在这种情况。
给客户的报价里把成本做得很高,以服务费用为主的利润做的很可怜,结果服务过程中会出现不对版的情况,也让合作伙伴觉得我的服务很廉价、我的创意不值钱。这显然是很不聪明的做法。
稻盛和夫在《稻盛和夫的实学》中明确提出“光明正大地追求利润”——通过正当的商业活动获取的利润是正当的利润,是企业生存和发展的基础。
合作,必须让双方受益。客户受益的地方是解决了他解决不了的问题,我们受益的地方是得到了应有的回报和利润。
《论语》里子贡问孔子,如果有一块美玉,是藏起来还是卖掉?孔子说:“沽之哉!沽之哉!我待贾者也。”意思是说,卖掉它,卖掉它,我正在等好价钱呢。
圣人都不觉得谈钱丢人,我们有什么好羞耻的。把利润说在明处,是对合作的尊重,也是对团队劳动的尊重。一个不敢正面谈钱的行业,是走不远的。
关于团队
06 不要让“养团队”成为负担
上次创业,公司人最多的时候有40来人,但公司并没有形成稳定的现金流和丰厚的利润,导致财务上常常承受风险。
而为了供养团队,我硬着头皮接了很多并不匹配的项目,要么是团队没有把握做出好的成果,要么是对客户的价值观并不认同。但为了生存,不得不接,不然下个月给大家的工资就没有着落。事实也证明,这些别别扭扭的项目最后交付的结果都不理想。
而另一边,我的精力却被无限撕扯。对内,团队做内容得罪了人,我要陪着去一起道歉;有团队成员离职,我要出面挽留;对外,客户谈不下来,需要我陪着一起替团队搞定;现金流出问题了,我要去找钱救急。
也就是说,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在用那些并不合适的业务养着一个并不那么适配的团队,而这背后,完全归咎于我的管理失误。可能从选人环节就出错了,育人方面我也没有精力,出现能力不匹配、业务不达标的情况我也没有下定决心做人员调整。
所以,继续创业,我不会再去凑团队,每一个招进来的成员都必须能在公司的价值链上发挥不可替代的作用,而对于某些非核心能力岗位,尽可能采取项目制合作的形式。
当我不再为了供养一个不匹配的团队疲于奔命时,也就能沉下心来跟客户和团队一起去创造出精品。
07 在说清楚价值观上,不要偷懒
创业至今,还遗留了几个处于执行状态的案件,里面劳动纠纷占了大半部分,好几位还申请了对我实施限高。
遇到问题,跟公司没法协商,通过司法渠道寻个判决,这无可厚非;但申请执行,就说明对公司和我不信任,觉得公司有钱不给;再申请限制高消费,那就说明已经对我是憎恨了,希望我在自由上受到惩罚。
之前的公司是有限责任公司,我的责任是股权对应的出资实缴义务,早已完成,那个公司主体在两年前就已经具备申请破产的条件,我没有破掉,还用自己的房产去偿债,积极解决问题。
现任美国总统特朗普,他的公司曾经破产过不止一次,但他的生活并没有受到影响,在竞选总统时也没有成为障碍,就是因为有限责任公司给到的空间,完成有限责任后随时可以甩掉包袱。
但我并没有推脱责任,却被一些人扣上了不仁不义的罪名,我不能要求他们理解我,只能反思自己管理上的不足。
前段时间看到有个朋友的公司搬迁,一些员工觉得新公司远了,选择了离职。这要按照劳动法,公司可并不占优势:劳动合同中明确约定了工作地点,搬迁超出约定范围,双方就新工作地点协商不成,员工被迫离职,公司是要支付经济补偿的。
但这公司一例这样的事情都没发生,这个公司从一开始就有一句深入人心的口号:感恩过往的陪伴,尊重当下的选择,祝福未来的美好。
非常朴素,但非常有指导意义,他们从入职那一刻就在这个价值观下筛选人了,认同你就进来,进来后也一直在这样践行,与这个价值观相悖的甚至会背负道德包袱。
组织行为学里有一个概念叫“心理契约”,它不是纸面上的劳动合同,而是员工与组织之间关于彼此应该怎样对待对方的一套隐性期望。当这套隐性期望从一开始就对齐了,大部分冲突根本不会发生。
稻盛和夫在创办京瓷之初也遇到过员工集体辞职的危机,那之后他意识到,企业经营的根本不在技术和管理工具,而在“用什么理念把人凝聚到一起”。他把经营哲学提炼成“敬天爱人”四个字,看似虚,实则是一个企业所有决策的底层操作系统,这跟我所提的“以人为本”殊途同归。
08 灰度决策是懒惰,发现问题及早决断
以前,我总觉得商业世界需要“灰度”,在黑白之间找到模糊地带,这样更有利于激发创新。后来发现,很多所谓的灰度决策,其实是管理上的懒惰。
德不配位的人,多次辞职我用力挽留;能力达不到的人,我不断给他机会。现在看来都是不对的。
对于一个没有价值观引导,没有足够的职业素养和职业自觉度的团队,过多的灰度只能滋生两种东西:一是投机——聪明人很快学会在模糊地带里浑水摸鱼,把“再看看”当成不作为的保护伞;二是内耗——认真做事的人看着不该留的人迟迟不走,慢慢失去对公平的信心。
灰度不是包容,是纵容,是制造混乱。发现问题的当下,及早决断,对双方都是慈悲。
就像种地间苗一样,趁早拔,伤土不深;等根扎实了再拔,周围的苗会跟着遭殃。
关于融资
09 永远不要对协议存在侥幸心理
上一次创业期间,我在2019年初拿了一家机构一笔200万的钱。当时说是投资,也做了非常详尽的投资尽调。但打款前跟我说要投的基金还没准备好,用他的公司主体直接打给我们,先算做借款,应该很快就能转股。
过了一两年一直不转股,几次问那家公司的负责人,一直说“不用还,先用着”。我也存在侥幸心理,觉得这笔钱早晚会转成股权投资。
但到了2022年下半年,这家机构经营出现了压力,明确说没法投了,要我还钱。我多次想跟对方见面沟通解决方案,各种原因没能见成。后来他为了躲公司的债务,自己躲到了国外,联系渠道也都失效了。
当年与这家机构签的那份协议,白纸黑字,写着每年10%的利息、10%的逾期利息,我无可逃脱。直到2025年初,经过不知多少轮与对方委托律师的主动沟通,终于通过卖房把这钱还了。当年200万的借款变成了接近400万,我以北京唯一住所的代价上了深刻一课。
电影《大创业家》讲的是麦当劳的故事。麦当劳兄弟手握好产品和好模式,却因为一份措辞含糊的协议,最终被雷·克罗克拿走了名字、模式和整个商业帝国。兄弟俩保留了一间最初的小店和每年1%的收益,但这些承诺,克罗克后来也没兑现。协议上的每一个字,都是未来的现实。白纸黑字比信任和默契可靠得多。
《思考,快与慢》中揭示了“乐观偏差”的现象:人类系统性地高估好消息的概率,低估坏消息的可能性。我对那份借款协议的侥幸,正是这种认知偏差的典型表现。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起初觉得不起眼的小漏洞,终会变成吞没一切的决口。白纸黑字胜过千言万语。这一课,不只对我有意义,行业里很多垮掉的企业、自由受限的创业者,根源都在最初那一份“差不多就行”的协议。把规则定清楚,是对所有人都负责。
10 没想好怎么还钱,就不要借钱或融资
《无间道2》里那句经典台词“出来混,迟早要还的。”用在公司借贷或融资上,再直接不过。
最近几位老朋友知道我开启新事业后,主动问要不要资金,有的要出钱,有的要帮我介绍资方。我都先婉拒了。
不仅因为我受过拿到钱之后的苦,更因为我得先想清楚怎么还。还的不只是钱,是一份信任,一份情谊。
之前创业,部分投资人把回报周期设定为“5+2”的七年退出机制,但这个行业真没有不要回报的天使,基本都是明股实债,既然这样,那从一开始就要考虑好怎么偿还。之前,我总觉得到退出期还有几年呢,现在公司没有回购股权的能力也没关系。但这次,我要从一开始就把偿还方案设计好,不遮不掩。
大体可以基于以下两种形式进行探讨:
一种是纯债。适合个人投资者参与,每年偿还一部分,在一定周期内全部还清并拿到溢价回报,同时赠送公司股权。
另一种可以理解成业务储值。适合公司主体合作,在未来几年内把权益逐步用完。相当于提前锁定服务,钱变成未来的交付,而不是一个抽象的“回报”。
这都指向同一件事情,不管公司的模式性感不性感,都要保证公司每年能盈利,且要为市场提供良好的产品和服务。
尾声
最近,江南雨多,植物长得很快,院子里前段时间新搭的篱笆被墙外疯长的竹子挤得变了形,我把一些枝叶做了修剪,给篱笆也做了加固。
而去年这个时候,院墙外很空旷,我还在跟物业沟通让他们在院子外补种一些竹子,物业当时跟我说,明年自己就会长出来。果然,该生长的时候挡都挡不住,万物都是这样。
创业遭遇周期后,我又出发了。我认同泰戈尔说的:我们热爱这个世界时,才真正活在这个世界上。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新旅界,作者:李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