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李翔李翔 ,作者:叫我以实玛利
1.
《All-In Podcast》正在成为我最喜欢的播客之一。它由四位硅谷老兵出品,四个人都混迹硅谷创投圈多年,身份包括但不限于优步早期投资人、脸书和谷歌前高管、马斯克密友和白宫AI与加密货币事务主管。
人工智能是这个播客经常讨论的话题。
连续几期,我都能听到他们讽刺那些硅谷的AI领袖们:这些人一直在说AI会消灭大量工作,然后当大众反对他们的时候,他们竟然会感到很意外?Anthropic的达里奥·阿莫迪怎么能一边说自己正在开发的模型可能毁灭世界,一边又要求大家对他的工作表示支持和理解?
不止在这个播客里,山姆·奥尔特曼和达里奥·阿莫迪这些AI企业家,创造出了技术跃迁和近万亿美元公司,在美国媒体上却都是坏人角色:他们免费拿走大家的公开数据去训练模型,让自己变成超级富豪,同时毁掉了大家的工作…
不止一份民意调查都在讲,有相当一部分比例的美国人对人工智能的发展心存警惕。
不过,在中国大家对人工智能似乎没有那么反感。我们仍然津津乐道于那些明星AI研究员和人工智能公司,对他们可能的薪酬、动向和公司最新的融资新闻都很关心。
一开始时我也不太理解,为什么美国人讨论的人工智能,和中国人讨论的人工智能似乎不是同一件事。那边在呼吁加强监管、国有化AI公司、暂缓研发模型,这边在欢呼模型能力又进一步,人工智能又可以做一件新事。
这些事情听上去就特别人间烟火,一点不像马上要跳出来抢走你工作的那个坏人工智能。
这可能是我们的人工智能还保留着正面形象的原因之一。
2.
因为这是一个存在着巨大信息不对称,因此也很容易造成教育不平等的场景。
我也是研究了一下才发现,今天高考考生志愿填报这个如此重要的人生选择,已经变得越发复杂。
高考结束之后,一个年轻人要面对的是3000多所大学、2000多个专业形成的巨大的排列组合。而且,从2026年开始的新高考,一个考生平均要填报50个志愿。一线城市见多识广的学生可能还好一点,一个低线城市或者农村生活的孩子,大概率搞不清楚这些专业、学校和城市的复杂排列组合构成的可能性。
这其实也是包括张雪峰在内的高考志愿填报指导专家们崛起的背景。他们受欢迎的程度超出你的想象。
2026年3月28日,考研辅导教师和高考志愿填报指导专家(这是我问了千问之后得出的头衔)张雪峰的追悼会暨遗体告别仪式那天,我在社交媒体上刷到,有大量人群自发去苏州殡仪馆前排队送别。
我看到的信息说,天还没亮,殡仪馆门前就已经排起了长队,送别队伍保守估计接近2公里,附近花店的花束都早早卖完,摆满在殡仪馆的门外空地上。
后来,我尊敬的一位朋友说,他完全理解不了这种现象。尤其是考虑到张雪峰曾经在直播时发表过的一些惊人言论。
我能理解他的这种不理解。但我也能理解为什么普通人会迸发出这种对张雪峰的情绪。因为他在直播间和社交媒体给出的建议,某种程度上正是站在巨大的信息不对称另一边90%的人想要听到的。
即使张雪峰曾发表过对我热爱的职业的不屑言论,我也能理解他为什么会说出“不要去学新闻”。扪心自问,如果这几年有人来问我,我可能也会用另一种方式给出接近的建议。
我自己也曾经说过,26年前,在我自己填报高考志愿的时候,还是一个没有互联网的年代——准确地说是我在的小城还没有接触到互联网。当时对一个生活在小城市城乡边缘的高中生而言,填写高考志愿真的完全只是凭借对大学、专业和大学所在城市的一知半解。以及,“要是当时已经有了张雪峰和抖音,我估计可能就会另做打算。”
所以,他只是以他对世界的理解,通过自己的方式在社交媒体上,以他认为“都是为你好”的态度影响了很多普通人的选择。你可能会鄙夷他对世界理解的狭隘和功利,但是老实说,绝大多数人不也是以自己的狭隘和功利在理解世界吗?
3.
巨大的信息不对称和对填报志愿服务的需求,让一批职业的志愿规划师们出现在市场上,来指导学生和学生家长走出选择的迷宫,帮他们超出自己原有的认知和信息框架,做出看上去最有利的选择。
当然,所有的服务都是有价格的。河北秦皇岛下面的一所县城高中老师说,在县城,志愿规划的价格是,专科志愿2000块起,本科志愿3000块起。
这是市场发明的解决选择难题的方法。
但是即便出现了新的专业分工,它也存在两个弊端:2026年中国有1290万的考生,并不是所有的考生都能够负担起高考志愿规划师的费用——就好像并不是所有的孩子都请得起线下辅导老师;规划师给出的建议,也一定真的符合每个人的最佳利益,毕竟,这样的选择里充满了个性化因素,而且选择的结果最终是要由年轻人和他/她的家庭来最终承担。
这是技术能最好发挥社会价值的场景之一。科技公司通过AI大模型,把职业专家在这个领域的知识和能力,平等且个性化地提供给每一位需要的考生。他们可以反复校准自己想学的专业、想读的大学和想去的城市,然后再做出自己的选择。
4.
亚马逊创始人杰夫·贝佐斯讲过一句话:“选择大于努力。”
这话没错。但一个人会做出什么选择,这个过程本身就是不公平的。
一个人的选择,是基于过去获得的所有信息而得出的。在这方面我不是一个自由意志主义者。有一句后来在网上很流行的话说:“你现在的气质里,藏着你走过的路,读过的书和爱过的人。”你做的选择也是。
某种意义上我们都在坐井观天。构成这个井的,是一个人所处的环境和由环境输入给你的上下文。
这种信息和信息包含的价值观是怎么传播的?我看过2025年诺贝尔经济学家得主乔尔·莫基尔给出过的一个模型:垂直传播、水平传播和倾斜传播。
垂直传播指的是代际之间的传播和影响。也就是父母和家庭对一个人的影响。所谓“世家”,大多数都是由垂直传播造就的。
水平传播指的是同龄人对一个人的信息输入和影响。你的同学、朋友和所处的圈子,会以他们的方式影响你。
倾斜传播则是指你的老师和你所敬仰的榜样对你的影响。
垂直传播、水平传播和倾斜传播加起来,共同筑就了你所在的“井”、你的“信息茧房”,潜移默化地影响你的选择。
乔尔·吉莫尔说:“每个人都受到他或她所处环境的约束,这决定了一组可能的选项。人们可以选择,但通常只能从一个预先设定好的菜单中选择。一个人被暴露在某些信息和影响之下,它们使得这个人做出选择。”
在我自己的理解中,这是最主要的不平等的来源之一。
历史上改变这种不平等的最大变量是技术的进步。从印刷术到互联网,再到今天的AI大模型,都构成了这种变量。
所以,我相信不仅是高考志愿填报这样一个小小的切口,AI在教育领域还可以做更多的缓解教育不平等的事。
我听过a16z创始合伙人马克·安德森在今年做的一个播客。作为乐观主义者,他认为,AI会以好的方式来改变教育,推动教育的平权。
原因是,决定教育质量的一个关键因素是教师学生比。教师学生比越低,意味着每位老师带的学生数量越少,可以花在每个学生身上的时间越多,也越能给出个性化的指导。这也是为什么昂贵的私立学校和课外家教如此流行的原因之一。
而理想情况下,AI能做到真正的一对一辅导。相当于每个孩子都能得到一个随时响应自己需求的老师。这是过去必须付出极大成本才能获得的教育资源。
这会释放出历史上前所未有的人力资本。
在对人工智能未来的很多灰暗预测里,如果还有什么让我对技术抱有信心,这是其中之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