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秦朔朋友圈 ,作者:秦朔,原文标题:《伟大的泡沫 || 大视野》
资本市场永远充满了难以想象的变数。
有人感到甜美与疯狂,有人感到遗憾与苦涩,很少人真能心平气和。
对这轮由AI驱动的全球结构性科技牛市,橡树资本联合创始人霍华德·马克斯去年12月写了一篇投资备忘录,题目叫《是泡沫吗?》。
“我们的时代是世界历史上一个非凡的时刻。一项变革性的技术正在崛起,其支持者声称它将永远改变世界。”
“早期参与者获得巨大收益,旁观者则感到极度嫉妒和懊悔,在害怕继续错过的驱使下蜂拥而入。”
本文从股市切入,但并不包含任何投资指南,而是对未来、产业的一些感受与思考。
“有AI和无AI的分化”
去年7月2日,我在东莞的生益科技总部参观,当天其收盘价为28元,一年后,最高涨到190元,6月26日收盘为178.50元。
带我参观的罗总看过我写的《新工业时代》,是关于全球玻纤龙头中国巨石的一本书。那天巨石的收盘价为11.57元,今年6月26日为74.12元。
中国巨石是生益科技的上游,为它提供电子布。生益科技是全球第二大覆铜板供应商,是PCB(印刷电路板)的上游。PCB过去主要服务消费电子,现在,英伟达的AI服务器对PCB提出了升级要求,超高速数字信号在PCB里不能丢,不能抖,不能慢,算力竞争不仅要“拼芯片”,也要“拼材料”。
于是,高阶的PCB、覆铜板、铜箔、树脂、电子布、高端油墨等等,生意红火,量价齐升,股价高企。
去年12月31日,我在北京的一个活动上和中际旭创董事长刘圣邻座。当时中际旭创的市值为5000多亿元,今年6月18日突破1.5万亿元,一度超过茅台。6月26日,中际旭创市值为13984亿元,在A股排名第9,前面只有5家银行、中石油、宁德时代和茅台。
中际旭创最重要的产品是光模块。AI集群中的成千上万张GPU(图形处理器)要互相通信,靠的就是光模块把电信号转成光信号,进行高速传输。算力越强,集群越大,需要的光模块越多,对速率的要求越高。中际旭创这方面的能力非常强,是英伟达的重要供应商。
最近两年多时间,我的此类体验还有不少。
2024年1月,我参加第十三届芯原CEO论坛,听了沐曦股份、摩尔线程等国产GPU公司的高管分享。去年12月,这两家公司均在科创板上市。4月,在一个会议上,我和兆易创新创始人朱一明相识,他还是长鑫科技的CEO。
今年6月初,我应东方卫视和第一财经《两说》节目之邀,对芯原股份董事长、CEO戴伟民做了一次电视访谈。芯原股份是中国大陆排名第一、全球排名第八的半导体IP授权服务提供商。戴总说,2024年“9.24行情”后,芯原股份的股价已涨了10倍以上。
我们还想访问朱一明,但被他婉拒。长鑫科技正在IPO进程中。一查,兆易创新在“9.24行情”后也涨了10多倍。
据《上海证券报》报道,截至今年6月9日,自“9.24”行情以来,全市场平均涨幅达105.24%,共诞生了60只十倍股,多集中于AI产业链;通信设备、存储芯片、半导体等个股迭创新高。而另一边,近700只股票的股价已跌破“9.24”行情的起点,股价比较弱势的行业集中在医药生物、食品饮料、汽车、传媒、房地产、农林牧渔等。
“一边是海水,一边是火焰”,这种分化行情被分析师们简称为“AI及其他”,2026年全球市场的主线也被认为是“有无AI的分化”。
“你只能赚你认知以内的钱”
以上例子已经够丰富,但还有一个我不得不说的标的,就是智谱。
智谱2019年创立,今年1月8日在香港上市,是“全球大模型第一股”。上市首日收盘价为131.5港元,市值接近580亿。
1月29日晚,新浪财经举行2025年“十大年度经济人物”颁奖活动,智谱董事长刘德兵是获奖者。我作为评委,和他在同一张桌子上。他话不多,很安静。那天智谱的收盘价是227港元。
短短5个月后,智谱股价最高时触到了2980港元(6月22日),6月26日下跌近13%,收盘价为2046港元,但市值(9122亿)仍接近小米和美团之和(9490亿)。
小米和美团2010年创立,是移动互联网时代的标志性公司。去年小米年收入为4573亿元人民币,利润为416亿元,美团因为外卖大战亏损,收入为3640亿元。
而智谱,去年收入为7.24亿元人民币,全年净亏损47.18亿元,经调整的年内净亏损为31.82亿元。全年研发开支为31.8亿元,超过收入的4倍。
分析师普遍认为,智谱的估值主要建立在叙事之上,而不是建立在财务报表之上。智谱的叙事是“中国版Anthropic”,市场现在是用Anthropic式的ARR(年度经常性收入)增长曲线去衡量它,而且不是对标Anthropic的现有水平,是对标Anthropic未来某个增长阶段的水平。
写到这里,估计有朋友会问:“你接触了这么多十倍股乃至几十倍股,有没有买几个?”
“不好意思,一个都没有。”
你可能会笑:“每一个大牛股都错过,也很不容易啊。”
我可能会阿Q一下:“要是巴菲特在中国,也会全都错过,因为都不符合他的安全边际理论。”
不过,想想是有点悲催。虽然我不炒股,但毕竟,那么多十倍股就从眼前流过了,而且就在这么短的时间内。
“你只能赚你认知以内的钱。”这么多错过,要么是我脑子里没有投资这根弦,要么是我其实还活在过去的认知里。
没有人能完全理解和把握
我的主业是阅读,调研,为大家写字。我也一向主张,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投资理财最好委托专业机构打理。
但这一轮不可思议的结构性科技行情,对专业机构来说,也是巨大挑战。
杨东,1992年复旦大学毕业后进入证券业,从兴业证券、兴全基金到私募的宁泉资产,一直有良好口碑,并因在2007、2015、2021年三次市场高点时向投资者提示风险,被称为“业界良心”。
6月23日,宁泉资产发布2026半年度总结,开头是——“我们要向持有人说一声道歉,今年我们的业绩没有做好。6月份我们遭遇了产品成立以来最大的挑战,回撤幅度和我们在熊市中的最大回撤都差不多了,以往牛市从未发生这样的事情”。
宁泉资产认为,这一次的泡沫是全球性质的。以巴菲特指数,也就是股票市值/GDP这个比值来说,互联网泡沫顶峰时达到了180多,而目前美国是240多,韩国、日本也差不多在200。所以这一次的泡沫基本上跟上世纪之交的美国互联网泡沫一样,已经属于超大型泡沫了。
他们预言:“A股大量的热门股票,未来极有可能跌掉八成乃至九成以上,我们不敢再参与了。因为我们没有能力火中取栗、还有把握毫发无伤地出来,冒这种风险是对持有人的不负责任。……以目前的泡沫程度和这种疯狂的分化演绎,我们担心崩溃的时点不会很远了,而且股价崩溃并不需要等到需求增长放缓或是供给大量涌现,仅仅因为股价过度透支就足以引发崩溃。”
邓晓峰,高毅资产首席投资官,也是市场上很有影响的资深基金经理。高毅资产今年以来的收益为2.20%,在6月的内部月报中,邓晓峰对AI既没有狂热,也没有全盘否定。
他注意到,“能源、有色、AI相关行业利润在工业企业利润中占比已近半”。这意味着,AI已不只是一个股市主题,而是在改变工业企业的利润分配格局,利润在向上游和AI相关行业集中。
陈龙,曾任蚂蚁集团首席战略官,现在是为溪创始人。他偏乐观,在最近所写的《我们身处新一轮半导体泡沫吗?》中提出,泡沫有多少,从来不是由价格指数决定的,而是由内在价值决定的。
“今天,纳斯达克100指数的估值(25.7倍)只有互联网泡沫巅峰时期(50.4倍)的一半,甚至不及ChatGPT发布以来的中位数(27倍)。从标志性企业的对比看,英伟达最高的远期市盈率(58.7倍),出现在本轮AI革命的早期(当时已经有订单但来不及生产),而且还不及当时思科巅峰期的一半(126.3倍)。”
在陈龙看来,我们正在经历的是历史上第一次计算范式革命——从CPU主导的串行计算到AI代表的并行计算。今天一颗顶级服务器的CPU大约有一两百个核心,而一颗英伟达B200有高达约2万个核心,现在的矛盾不是芯片本身的能力,而是要同时喂饱GPU的上万颗核心,数据的“搬运”(包括存储和带宽)成了最核心的瓶颈。内存的容量,直接决定了你装得下多大的模型和多长的上下文;内存的带宽,直接决定了每个字能多快被重新搬一遍,也就是模型吐token的速度。
他的结论是,只要token的消耗量在持续增长,对芯片吞吐量的追求就不会停止,那么HBM(高带宽内存)容量和带宽翻倍的追求也不会停止。在互联网泡沫时代计算范式下必然过剩的东西(带宽、存储),现在持续稀缺,短期内不会过剩。超算中心作为承接本次AI革命的底盘,其激进资本开支的做法,恰恰反映了市场需求的强烈。
我把这篇文章发给了杨东。他坚持自己的看法,认为泡沫很大是没有问题的,此时PB(市净率)、PS(市销率)都比PE(市净率)靠谱。
杨东、陈龙和我是复旦校友。在我们校友中,对AI最乐观的是金沙江创投的朱啸虎。他说AI没有泡沫,投入产出比完全算得过来,其逻辑是:“全世界有10亿白领,假设每年一个人创造的产值是4万美金,总共是40万美金;如果AI能够替代20%,就是8万亿美金,而现在对AI的资本投入才8000亿美金,这笔账完全算得清。”他还说,美国的瓶颈是电力,中国的问题是卡不够。
听到这样的逻辑,我们的校友、携程创始人之一梁建章说,好像也有道理。
我们还有一位校友,正心谷资本创始合伙人林利军,最近参加了DeepSeek的融资,用真金白银为AI大模型前景投了一票。
这就是资本市场了不起的地方,没有人能完全理解和把握。即使同样的大学背景,想法也可能不同,而且各有各的道理。
“AI全面掌控股市指数”之忧
当A股市场的K型分化越来越严重,倡导做好科技金融大文章的监管部门,也有些不安。
6月17日,证监会主席吴清在陆家嘴论坛上说,“严查严处借科技之名蹭热点、炒概念”。当晚,72家A股公司几乎同时发布了股票交易异常波动或风险提示公告,涉及存储芯片、PCB、MLCC(片式多层陶瓷电容器)、玻璃基板、光纤光缆、电子布等近期热门赛道。
6月23日,上交所在向全体沪市公司发出的一份公开倡议中,提出“谨防主动或被动卷入热点概念炒作”。
这显然都带有压制短线爆炒、抑制游资投机的降温味道。
接下来,市场会向何处去?
中金公司报告指出,全球AI并没有到全面泡沫的程度,但其拥挤度高也是不争的事实,表现出持仓较为同质化、交易方向单一、情绪明显过热以及价格短期涨跌幅陡峭等特征。高拥挤度往往会对外部扰动有较大反应,如伊朗局势爆发后韩国股市的大跌,以及近期美国非农数据引发加息担忧,触发费城半导体指数与韩国股市的动荡。
6月26日上午,韩国股市重挫8%,触发熔断机制,交易暂停20分钟。当日SK海力士收跌近9%,三星电子收跌超过6%。这已是韩国股市今年内第5次大盘熔断。
6月26日,A股也向下调整,通信、光模块、CPO(封装光学)光纤全天重挫,AI算力、PCB、半导体、光伏、工业金属、贵金属等前期涨幅很大、交易拥挤度很高的赛道,部分获利盘集中出逃。
如此之大的一轮科技牛市不会轻易终结。但市场K型向上的这条线,波动注定会加剧起来。
从全球看,黄仁勋还在雄心勃勃地描绘AI基础设施的扩张蓝图,马斯克还在预言通用人工智能(AGI)这一两年就能实现,智能体AI、物理AI、世界模型、AI for Science的进展也在加速。6月10日,谷歌旗下的DeepMind发布了《从通用人工智能到超级人工智能(ASI)》的报告,提出了有效算力每年10倍增长、Agent将消灭90%的重复工作、工程师生产力会提升500~1000倍的新预想。
与此同时,也有越来越多对“AI全面掌控股市指数”感到担忧的声音。不少人认为,SpaceX、Anthropic、OpenAI等新AI巨头的估值逻辑,已将科技产业推入“非理性繁荣”,会为后续泡沫破裂埋下巨大隐患。
还有人说,现在不用再去争论是不是泡沫,问题在于,这是好泡沫,还是坏泡沫?是好拥挤,还是坏拥挤?
“破坏性泡沫”和“创新加速型泡沫”
好泡沫还是坏泡沫?在2024年出版的《繁荣:泡沫与停滞的终结》一书中,两位作者伯恩·霍巴特和托比亚斯·胡贝尔其实已经回答了这个问题。
他们提出了关于泡沫的一种新分析框架。
他们认为,当前社会正陷入“大停滞”状态。全要素生产率增速从1920-20世纪70年代的年均近2%降至1970年后至今的不足1%,中位数工资增长放缓,收入不平等加剧,科技的突破性成果减少,文化上内容同质化严重。
他们分析,这种现象的形成有着深刻的结构性根源,导致普遍性的社会风险厌恶,资本纷纷流向短期收益项目,科研、企业创新趋于保守,避免突破性尝试。
他们提出,泡沫是突破停滞的关键,是文明与技术进步的重要引擎。泡沫可分为两类,一类是均值回归泡沫,另一类是拐点泡沫。前者如2008年的次贷泡沫,基于人们对无风险回报承诺所激发的想象。这种泡沫,不能代表人类的整体进步,仅仅是短期热潮,最终会衰退。
后者的代表包括铁路、互联网及当前的AI,是基于技术进步,能为后续人类社会新的发展奠定基础。这种泡沫破裂后,世界将不会回归之前的状态。但在这个过程中,也会导致投资者财富受损。
这两类泡沫,也可以定义成“破坏性泡沫”和“创新加速型泡沫”。“曼哈顿计划”“阿波罗计划”、半导体产业的发展等,都可视作“泡沫式创新”的案例。
两位作者主张,通过“非理性繁荣”协调资源,并行创新,能够重新拥抱风险,拥抱柏拉图所说的“血气”(thymos)——那种超越现状、追求伟大的精神,推动社会从“大停滞”迈向“大加速”,实现技术、经济与文化的突破性进步。
可能有人认为,这种对泡沫的辩护乃是为“割韭菜”提供理论依据。但橡树资本的霍华德·马克斯很认同。他也认为,短期看来过度热情或糟糕的投资,实际上是启动社会和技术创新所必需的。“如果人们始终保持耐心、谨慎、分析和坚持价值,新技术的建设可能需要多年甚至数十年。而泡沫的狂热则让这一过程在极短时间内完成——部分资金投入改变人生的赢家身上,但更多则被烧掉。”
霍华德·马克斯给投资者的建议是这样的——
“没有任何方式能让人既享受新技术全部潜在收益,又不承担如果热情过度、投资者行为失控而产生的损失风险。既然没人能确定这是不是泡沫,我建议没人应该孤注一掷,否则若形势不妙将面临灭顶之灾。但同样,没人应完全置身事外,否则会错失一次伟大的技术进步。适度、精选(applied with selectivity)和审慎的立场似乎是最佳策略。”
什么叫适度?不同风险偏好的投资者的理解肯定不同。
有人全仓激进。有人避之不及。曾在华尔街做过期权交易员的塔勒布在《反脆弱》一书中则提出,温和的中庸策略在极端事件下反而比两极分化的持仓更脆弱,真正毁灭财富的从来不是波动,而是“黑天鹅”事件对中间地带资产的彻底清洗。他个人的资产配置比例是:约85%至90%放在极度保守的资产,其余10%至15%放在高风险押注。“保守端的资产即使完全不产生回报,组合的生存能力依然有保障;进攻端即使全部亏损,也不会影响投资者的基本财务安全。”

如果泡沫无法回避
从18世纪的英国运河热,19世纪的英国铁路热,19世纪的美国电报热,19世纪末的电话与电气热,20世纪20年代的无线电与汽车热,20世纪60年代的电子/航天热,20世纪90年代的互联网/电信热,到今天的AI热,泡沫从未消失。
作为带有“非理性狂热”的创新融资机制,泡沫将社会资本过度配置到新技术领域。虽然有大量浪费,泡沫也一次次破裂,但之后都形成了新的基础设施和网络,广泛而深刻地改变了世界。
前两天,我和浙大网新集团董事长赵建交流。他是浙大上市公司协会会长,协会为有浙大背景的三四百家上市公司服务,并助力孵化了大量AI创新企业。
他说,我们身边的大量案例表明,AI带来的是一场智能生产力革命——从“人+流程+系统”到“Agent+算力+数据”,企业的基本工作单元从“岗位”演变为“人类owner+数字员工+能力包”的组合。大量AI新物种正在涌现,它们不再是单纯的效率工具,而是能够自主运行、自主决策、大规模复制、边际成本极低、学习速度远超人类的新一代人工智能体,是可以扮演“员工/合伙人/专家”角色的数字存在。
我们可以厌恶泡沫,但无法忽略世界正在改变。
最后是几个观点,作为总结。
1.有市场就有泡沫。泡沫一定会消失。然后产生新的泡沫。有泡沫升腾,有泡沫破裂,这才是真正的市场。
2.市场有很多种泡沫。如果泡沫无法回避,希望它是伟大的泡沫,而不是荒唐的、留不下什么价值的泡沫。伟大的泡沫是有助于创造新生产力范式、新技术基础设施、新商业模式,有助于解决人类重大问题、造福人类未来的泡沫。
3.泡沫代表了一种对未来的判断,即使注定破裂,也能让人更多地遐想未来,创造未来。
4.伟大的泡沫,如果过度占有社会资源,导致一边太热,一边太冷,也无法持久。
5.AI泡沫可能成为资本市场有史以来延续时间最长、波及领域最多,也最有价值的泡沫。即使这样,它也不可能单边上升,更可能是螺旋式的,有起有伏的过程。
6.无论做不做投资,AI都值得以极大的热忱和开放的心态,学习和拥抱。
未来离不开AI,AI属于未来。
最后再说一次,本文不包含任何投资指南。更准确地说,这其实是一次非常个人化的反思与学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