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TOP创新区研究院 ,作者:产业研究组
现在的创投市场,大家越来越擅长把一家公司“生”出来,却几乎彻底失去了让一家公司“死”掉的能力。
在硅谷,人工智能的融资额还在创新高。根据PitchBook的数据,2026年第一季度,全球独角兽企业的交易金额高达2456亿美元。
但在一季度那笔庞大的融资里,光是OpenAI、Anthropic等极少数AI巨头,就拿走了近78%的钱,剩下的1600多家独角兽,大部分都在挨饿……

数据来源
https://pitchbook.com/news/reports/q1-2026-global-unicorn-tracker
斯坦福大学有个教授叫伊利亚·斯特布拉耶夫(Ilya Strebulaev),他是顶尖的风投领域专家,一直追踪风投领域的数据。根据他的统计,到了
截至2026年5月,在约1900家独角兽中,已有332家是以等于或低于自身历史峰值的估值完成新一轮融资的。
PitchBook的数据也差不多:他们统计了全球1648家有轮次数据的活跃独角兽中,844家(51.2%),也就是超过一半自2024年来就没有完成过任何一轮融资,这些公司大多在2020–2021年的繁荣期拿到独角兽身份,市场环境变化后就再没回到募资市场。

这些账面估值很高,但实际上已经没有钱、没有增长,也无法上市和被收购的公司,在行业里有个名字,叫“僵尸独角兽”(Zombie Unicorns),或者更讽刺一点,叫“独角尸”(Unicorpse)。
其实,硅谷和中国现在都面临着这个问题。虽然两边的具体规矩不一样,但结果是一样的……
那些死不了的
独角兽
很多人觉得,公司没钱了不就该破产吗?但在现代风险投资(VC)的规则里,破产成了一件极其困难的事。
前几年泡沫期,搞出来了个“金融工程学”。
具体来说,就是在2021年钱最便宜的时候,创始人要价高,投资人也急着把钱投出去。可以从下图看到,2021年底新增独角兽数量是最多的。

这时候,大家就做了一笔交易:创始人拿到了高估值,但投资人在合同里加了一些保护自己的条款。最常见的就是“清算优先权”(Liquidation Preferences)和“反稀释棘轮条款”(Ratchets)。
清算优先权简单来说,就是如果公司以后低价卖掉了,拿到的钱得优先还给后来的投资人,而且可能还要翻倍还(虽然不常见)。
如果一家之前估值50亿美元的公司现在卖了15亿美元,拿到的钱可能刚刚够还后期投资人,创始人、员工和早期投资人最后一分钱都拿不到。

而反稀释棘轮条款则是,只要公司以更低的估值去融资(也就是所谓的流血融资Down Round),就必须无偿给之前的投资人送股份,直到把人家的损失补回来。
比如,如果A轮投资人以每股2元入股,而B轮降价融资的发行价为每股1元。在完全棘轮条款下,A轮投资人的入股单价将直接被重新计算为1元。

这两个条款一扣上,游戏规则就变了。
如果公司承认自己不行了,选择降估值融资或者低价卖掉,创始人会发现自己的股份被稀释干净了,自己成了给投资人白打工的。所以,创始人宁可把公司缩减到极小规模,假装自己是个“能自给自足的私有公司”,也绝对不接受流血融资。
而对VC(风险投资人)来说,他们也不想承认失败。如果你把一家独角兽的估值减记为零,你的基金收益率(IRR)就会变得很难看,你就很难去向LP(出资人)募集下一期基金。在现在这个募资极其困难的时期,VC更需要这些“账面原值”来充门面。
这就形成了一个大家心照不宣的攻守同盟——
创始人继续领高薪,VC继续在报表里假装这家公司很值钱。在金融里,这有个专门的术语,叫“延期并假装”(Extend and Pretend)。
大家一起装鸵鸟,假装问题不存在。

真实的债务
当鸵鸟就万事大吉了么?
不会的。因为虚构的估值,会带来真实的债务。
当一家公司之前在账面上被估值100亿美元时,它会根据这个百亿估值去招募几千名高薪员工,给他们发一堆期权;它还会去写字楼签下长达15年的高额租约;甚至会用自己的高估值股票去并购其他公司。
这些动作,让虚假的估值变成了真实的物质实体。
当泡沫破裂,估值在财务报表上可以瞬间缩水九成,但那些15年的写字楼租约、复杂的组织负债,是无法等比例缩水的。
按理说,只要这么耗着,总能等到下一个周期来。
但最近爆发的人工智能革命,直接把这部分公司的生路给切断了。
以前这些僵尸公司能维持,是因为核心研发人员身上还有未行权的期权。哪怕公司不温不火,员工也觉得未来可能还有希望。
但是现在,AI行业大爆发,OpenAI、Anthropic等巨头开出了极具吸引力的现金和期权(并且能兑现)。
当一个核心程序员意识到,自己手里那个基于2021年百亿估值的期权已经彻底是一张废纸时,他唯一的理性选择就是离职去一家AI公司。
人才一旦流光了,公司的壳再硬,也只是个空壳。
回购的死锁
其实哪儿都有死不了的独角兽,
国内的玩法也很硬,因为有“回购条款”。
比如,我们假设有一个国内独角兽,它很可能是在2021到2023年踩中了半导体、新能源或自动驾驶等的风口,在美元基金退潮的那几年,它拿到了地方引导基金的钱,各方合力,把它的估值拱过了10亿美元大关。

到了2026年,它的技术在市场上卖不动了。
按商业逻辑,它该清算破产了。
但是,国资引导基金有一条红线,叫防范“国有资产流失”。为了防范这个,合同里必须写明:如果公司没能按时上市,或者业绩没达到预期,创始人必须把投资人的股份给买回来,而且还要加上利息。
这就是回购。

但在这个规则下,
如果你要降估值,前序投资人的账面就坐实了亏损,国资的决策人无法交代,没有一个签批人能扛得起。
如果你要破产清算,回购条款就自动触发,而且这个债务会直接绑在创始人个人头上。一个估值几亿甚至十几亿人民币的公司,创始人个人怎么可能还得起?而且破产对创始人来说,不只是公司没了,而是他自己要被列为失信被执行人,甚至连坐高铁、出国也都不行了。
所以对创始人来说,最理性的选择就是假装还在研发,在关联交易里虚构一点营收,把公司当成僵尸继续开下去。
在回购条款和个人连带责任面前,假装活着是他唯一的求生手段。

当然,真正的震中,可能是在独角兽之下的那上万家无名公司。
比如哪些估值一两亿、三五千万的无名公司,没有任何光环,也没有人替它们撑伞。当身后的LP开始施压,它们或许才是这场出清里真正的多数。
让死去的
真正死去
在奥地利经济学派的视角中,周期性的衰退和破产不仅是不可避免的,更是资本主义生态健康的必要条件。约瑟夫·熊彼特(Joseph Schumpeter)将其称为“创造性毁灭”(Creative Destruction)。

当成百上千家本该倒闭的企业维持在“僵尸状态”时,在生态学视角中,它们就是森林地表上的寄生虫。
在硅谷,一只100亿美元的僵尸,锁死了数千名全美最顶尖的软件工程师,让他们把精力耗费在毫无希望的重组和维持性代码中。
在中国,一只10亿美元的僵尸,同样雇着数百名优秀的博士和科研人员,让他们把最旺盛的创造力,消耗在应付政府验收的PPT、无法量产的样机演示和各种申报材料里。

每一笔被用来给僵尸“输血、续命、展期、担保”的财政额度和资本,都意味着用于支持新一代火苗的阳光变少了一分。这是一种悲哀的逆向淘汰:
靠吹泡沫长大的旧巨头死不掉,占着生存空间;真正代表未来的新火苗,却因为拿不到阳光和水分,在萌芽状态就被饿死。
真正的科技创新,本身就是一场在深渊边缘的极限运动。
它需要澎湃的资金,需要极长的时间,但更需要直面失败、并从失败的灰烬中重生的勇气。
这个体系其实已经不缺钱、不缺政策、甚至不缺修好的出口。
它缺的,是一种更具体、也更难给的勇气——
敢于宣告失败的勇气;
让那些死去的,真正死去。
只有这样,那些真正活着的,
才能找到属于它们的阳光、空气和未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