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揭露中国牙刷产业中心杭集用垃圾回料生产一次性牙刷的乱象,指出低价内卷是根源,呼吁产业提升附加值,保障消费者健康。 ## 1. 「秘密」:垃圾回料生产牙刷,最终进入消费者口腔 中国牙刷之都扬州杭集年产75亿支牙刷,占国内市场八成、全球三分之一,用回料生产牙刷是行业公开秘密。 从业者按价格辨别:出厂价超2毛多用新料,1-2毛掺不同比例回料,低于1毛全为回料,极端产品单支仅需6分钱。这些劣质牙刷流向全国各地平价酒店、民宿、洗浴中心,消费者不知情使用,可能面临健康风险。 ## 2. 回料分层:合规废料难防有毒垃圾料,检测存在监管漏洞 回料分两类,新料加工产生的水口料属于行业默认可接受的回料,而从废品站回收的尿素桶、农药瓶、化工试剂桶等属于垃圾料,经粉碎造粒后流入牙刷生产。 目前新料一吨约9000元,劣质回料仅需3500元一吨,成本比新料低60%,但垃圾料反复加热会老化变脆,残留的有毒物质不属于常规检测项目,加上牙具是否属于「食品用塑料制品」存在执法模糊空间,国标禁止来源不明工业废旧塑料生产牙刷的规定难落地。长期接触口腔,有毒物质易进入人体,存在明确健康隐患。 ## 3. 低价囚徒:酒店集采不断压价,倒逼行业偷工减料 酒店一次性牙刷招标多轮比价,价格越压越低,叠加近两年PP新料涨价约30%,而低端酒店用品利润率仅5%,客户不接受涨价,厂家只能通过改用回料压缩成本。 6分钱一支的牙刷连人工成本都覆盖不了,除原料降本,部分大渠道方还直接切入产能挤压工厂利润,很多厂家为了生存被裹挟进入低价恶性竞争。 ## 4. 破局方向:脱离低价体系,走品牌化、高端化路线 回料牙刷乱象本质是国内低端酒店用品长期低价内卷形成的行业顽疾,劣币驱逐良币,低价体系不奖励优质产品。 部分从业者选择脱离低价赛道:做海外高端商超渠道,成熟市场规则能保证优质产品获得合理利润;做自有个人护理品牌,掌握自主定价权;转型家用产品赛道,避开酒店集采的价格压榨。业内认为,行业只有摆脱「卷材料」的低端路径,增加产品附加值,才能走宽发展道路。
垃圾正从废品站,进入你的嘴里
2026-06-30 19:03

垃圾正从废品站,进入你的嘴里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镜相工作室,作者:欧阳思帆,编辑:程述白,题图来自:视觉中国


6月初的一个深夜,扬州市杭集镇。陈凯看到牙刷工业园区附近的路上全是三轮车,车进车出,动作很轻,满载货物后,趁着夜色往外运。做牙刷28年,他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情形。


几个小时前,央视曝光了江都区的一处废品回收站,那里距离陈凯所在园区仅有一河之隔。画面中,布满污渍的尿素桶、家电旧面板、化学试剂桶等堆放在一起。废品站的老人说,这些东西收来做牙刷。


转移发生的时候,当地连夜组织整治小组。第二天通报查封回料(即回收的塑料废品)4.4吨。但杭集的很多从业者知道,这只是冰山一角。


这里是中国牙刷产业的中心。2025年,杭集生产了75亿支牙刷,占国内市场八成,全球三分之一。在当地,回料牙刷早已不是秘密。从业者有一套最直白的辨别方式:看价格。出厂价超过2毛的,一般用的是新料;1毛到2毛之间的,掺了比例不等的回料;低于1毛的,全是回料。最极端的,一支牙刷只要6分钱。


这些劣质牙刷从杭集流向全国各地的酒店用品批发市场,最终摆进许多平价酒店、民宿和洗浴中心的客房。这也意味着,每一个出差或旅行的人,都可能将它们放入过嘴中。


做牙刷,看良心


在牙刷行业,回料也分三六九等。


杭集一家家用牙刷企业的负责人黄清解释,行业内的“水口料”和“垃圾料”都被叫做“回料”。


水口料是新料加工时产生的边角料——就像拼高达模型,板件上那些多出来的部分,破碎后重新利用。“算好的料”,在酒店用品中相当普遍,专门有人回收。


垃圾料则是废品站回收的尿素桶、农药瓶、旧餐盒、化工试剂桶……它们经过粉碎、造粒,再卖给牙刷厂。目前新料一吨9000多元,这种回料的价格只需新料的几分之一。


●与杭集镇一河之隔的江都区,一处废品站回收的原料,其中一大部分会流入牙刷生产。图源:央视网


江苏兴桥日化有限公司负责人樊宏伟从小在杭集长大,家里经营牙刷生意。他记得,小时候聚丙烯新料做的牙刷,拿在手里弯曲后总能回弹。这些年提炼工艺进步了,新料的光洁度和透明度越来越好。


但市面上很多酒店牙刷的质量不升反降,“就像人的皮肤,暗淡无光。”再掰一下刷头,杆子轻易折断,没有回弹。“这就是回料做的。”


至于掺多少回料,用的水口料还是垃圾料,樊宏伟说:“全看这个老板的良心。”他估算,这两年当地大部分一次性牙刷企业在原料中掺杂回料。最极端的案例是6分钱一支的牙刷,已经不是新料里掺回料,而是纯粹的回料。


这些牙刷大多流向小型民宿、洗浴中心,“那是真正的一次性用品,质量差,用一两次就不能用了。”而连锁酒店使用的牙刷大多外包给当地牙刷厂生产,多为贴牌产品,附加值低,质量在行业内被公认为中下等。


●杭集镇工业园区内一角,牙刷生产厂商堆放的牙刷。图源:受访者


一个令外界困惑的问题是:垃圾回料做的牙刷,为什么能通过检测?


陈凯的工厂曾做过酒店用一次性牙刷。他解释,废塑料变为塑料颗粒,需要经过粉碎、热熔、过滤、造粒等多道工序。“经过一道过滤,再经过几百摄氏度高温加热融化,塑料里面的杂质都过滤掉了。”虽然过程很糟糕,最终成品送检,结果是合格的。


但检测合格不等于没有问题。国家强制标准GB 39669-2020明确规定,直接接触口腔的牙刷手柄,只允许使用全新食品级原料,来源不明的工业废旧塑料严禁用于牙刷生产。


然而在地方执法中,牙具是否属于“食品用塑料制品”,存在模糊空间。


黄清见过回料的生产环境。那些乡镇的非标准厂房里,机器一启动就吭哧作响,空气中弥漫着烧焦塑料的刺鼻气味——那是多次回炉的旧塑料在融化。正常新料加工时几乎没有异味。经过反复加热,塑料已经老化变脆。而且,农药瓶、化学试剂桶上残留的物质,并不是常规检测会覆盖的项目。


江苏徐州一家销售塑料颗粒设备企业的负责人说,塑料回收利用中,用尿素桶等垃圾回收料制成塑料颗粒并不少见。但“用在非食品类中没问题,用在食品级上,肯定不允许。”


这些料最终变成牙刷,摆进酒店房间。消费者在不知情中完成了最后一道传递。


长期从事预防医学、环境科学研究的专家潘小川对媒体指出,回料牙刷的塑料成分复杂,高温熔融加工时还会产生新的有毒有害物质。一次性牙刷直接接触口腔,搭配牙膏的表面活性剂,有害物质极易深入人体,长期使用会有多重健康隐患。


黄清对此有切身体会。2023年的一次出差中,他忘带牙刷,使用了酒店提供的一次性牙刷。当天牙龈开始肿大,第二天夜里转而出血。牙医朋友看了牙龈图片说,是牙龈炎。那次之后,他不敢再用一次性牙刷。


6分钱的囚徒


陈凯在新闻里看到出厂价6分钱一支的牙刷时,第一反应是:这连工人工资都不够。“一个牙刷做出来,有原料、刷毛、包装,再加上注塑、植毛、包装三道工艺的工资,一道工艺一分钱两分钱,工人加工还要五六分。不用劣质料,拿什么做?”


2012年前后,陈凯从一家牙刷厂离职,在当地创业开厂,尝试为国内两家知名连锁酒店供应一次性牙刷。


他记得,在一家酒店集团招标的会场上,涌入了几十家酒店牙刷厂的老板。为了争抢订单,所有人都把报价往下压,有些直接压到成本价以下。酒店在第一轮招标时往往选择报价中等的企业,淘汰最高和最低的,打样检测后,再进行第二轮招标。为了中标,企业又在上一轮的基础上,继续压价。


陈凯在第二轮压低价格,顺利地通过集采。他为这家酒店连续做了四年供应,每年都要重新招标,价格越压越低。


“利润太薄,没法做。”他说。更致命的是压款。货款要垫付,账期四到五个月,两三个集团客户就压着他大几百万货款。最终,他退出酒店用品牙刷,转型做家用牙刷。“自己做主,不给别人牵着鼻子走。”


客户压价的另一端,原料也在涨价。在今年2月,PP(聚丙烯)新料价格为6800元一吨。到了6月,受美以伊战争等因素影响,价格涨至9000多元,涨幅约30%。


黄清介绍,酒店用品大多为行业中的低端产品线,利润率只有5%。原料涨了30%,客户又不接受涨价。“只能在材料上省成本。”黄清说。


两头挤压下,省来省去,最终省到了用料上。安徽阜阳的一位塑料颗粒制造、销售商直言,他厂里所生产的PP料由一次性快餐盒、水果筐经过清洗加工而成,质量在回料中属中等,售价7000元一吨。据他了解,这两年很多一次性牙刷生产企业都会掺杂使用这类回料,以降低成本。


“回料一直存在,买家不断压价,而厂家需要生存,就只能偷工减料。”樊宏伟解释。他算过一笔账:一支牙刷,刨去电费、人工等成本,如果用9000元一吨的新料,原料的成本就要达到9分。


而劣质回料能达到3500元一吨,还有号称环保但掺回料的秸秆料,也能达到3500元左右。一支牙刷的原料成本可以做到3分多,较新料省60%。


陈凯有时候也能理解用回料的厂商。“选购塑料颗粒时,看到价格合适就买了。只有造粒厂才知道颗粒是用什么原料加工的,有没有经过清洗。”


黄清的工厂常年帮国内一线品牌代工牙线,前几年,客户报价越来越低。“是不是工厂的经营管理出了问题?”他开始反思,直到去了同行的塑料供应厂一看,心里有数了。


除了在重量上更轻,同行的牙线原料中还掺杂了回料。“我用11000元一吨的原料,他往原料里掺点低价回料,产品的克重又比我轻,那它是不是就能比我做的便宜?”


“追求更便宜”是没有止境的。


今年3月份,在广州参加美博会时,陈凯发现行业出现更加极端的趋势。他曾经供货的一家知名酒店集团,在展会上直接介入酒店用品销售,与杭集工厂竞争。据他了解,这家酒店已经布局了大部分酒店用品的产能。“行业利润已经很薄了,他还要把这个钱赚走,垄断这个生意。”


2019年前,樊宏伟也曾接触一些酒店采购。其中一家一开口就让他免费转让牙刷专利,再联合其他几家工厂一起生产。单量大,利润薄,企业还需要增加设备、扩大厂房。


他心想:“做得再大有什么用呢?不挣钱,沦落为别人的加工厂。万一酒店哪天把订单转走了,你怎么活?”樊宏伟不愿被裹挟,面对对方上亿元的订单,他直言拒绝了。


卷不是唯一的活法


回料牙刷乱象的本质,是国内酒店用品长期低价内卷、利润被极致压缩后,形成的行业顽疾。在行业里,有人选择了不同的路。


黄清放弃了国内低价酒店耗材市场,主打海外高端商超渠道。他的工厂产品通过FDA、CE国际认证,长期为沃尔玛等品牌供货,即便在中美贸易摩擦期间也保持稳定出货。“如果我们用回料做,那出口美国可能海关都过不了,他们对材料都是有要求的。”


不是中国企业做不出好东西,是低价市场不奖励好东西。


今年,黄清留意到网上很多售价9.9元十盒的牙线,折算下来,远低于用新料生产的成本价,他猜测一定用了回料。


而在前几年,牙线的价格是现在的四五倍,那个时候经销商、工厂都有合理利润,市场能运转开,产品质量也是好的。


“他想便宜了,那肯定就会有便宜的方法。”黄清说,这就是劣币驱逐良币。“卷到最后,核心逻辑变成怎么样省材料。”


“劣币”不止抄材料,也抄设计。黄清每做一款新产品都会申请专利,但保护期只有十年。十年后,大批工厂模仿他的设计,产品卖5元,仿品只卖2元。“打官司成本太高,律师费起步一两万,打赢了可能赔不到两万。每打一场,我可能要亏钱。”


目前他正对接电商平台的海外项目,产品将出口欧洲商超,参与海外市场竞争。他期待,在一个规则更成熟的市场里,好东西能卖好价钱。


樊宏伟走的是另一条路。他自2012年起布局自有品牌,将产品定义为个人护理用品。他不再参与酒店低价集采,而是实行全国统一供货价,自己掌握定价权。


和一些酒店采购交流时,他经常问对方:“你选购我们的产品,你自己用不用?”很多人回答不用。他告诉对方:“你不用是对酒店客人不负责,对我们不信任,那你干嘛要采购?”


樊宏伟对行业里信奉的“薄利多销”不以为然。“薄利多销、量大从优,全胡说八道。一只牙刷才一分钱,做的再大有什么用?”


陈凯退出酒店耗材赛道后,转型做家用牙刷生产。他工厂日产能可达二三十万支,在当地位居前列。本轮行业整治风波中,他的产销未受任何影响。


但陈凯也见过低价竞争的另一种面目。前两年电商最火的时候,一些网店从他工厂拿货,卖价比进货价还低。他算不过来账,后来才发现猫腻在快递费上——对方用物流差价补贴售价,一单赚一块钱,一天跑几万单。


图片虽然拍得漂亮,拿到手里完全不是一回事。消费者在手机上分不出好坏,只知道谁便宜买谁。这跟酒店集采的逻辑如出一辙:低价体系不奖励好东西。


近两年,一个变化正在发生。黄清发现,包含牙刷、漱口杯、牙膏的便携旅行套装销量持续走高,单日可达上万套。越来越多的消费者开始自己带牙刷出门。


黄清说,发展产业不能靠卷材料。“卷材料,永远在产业最底层。只能不断增加附加值,路才能走宽。”


(应受访者要求,文中陈凯、黄清为化名。)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镜相工作室,作者:欧阳思帆,编辑:程述白

频道: 健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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