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镜相工作室 ,编辑:胡苗,作者:彭杰克、李丹、欧阳思帆,头图来自:AI生成
不久前,雨果奖作家郝景芳在一次公开采访中透露,自己创作的少儿科幻小说《银河学院》系列,最新出版的作品,AI生成的内容已经占到一半左右——她向AI提供情节设定,由AI完成大部分初稿,再由自己修改完善。
不仅是她,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奥尔加·托卡尔丘克也公开表示:“已将AI用作更快进行初步研究的工具。”
作家公开谈论用AI写书的另一面,是读者开始审判一本书、一篇文章的“AI味”。社交平台上,他们批评某些作品充斥着套路化表达和空洞修辞,认为生成式AI正在稀释写作的价值,以及伤害认真创作的人。
在这些讨论里,经常被圈出来的角色是出版社和图书编辑。公众默认,他们应该识别AI、筛掉AI、把住出版质量的最后一道关口。但现实远比想象复杂。
与图片、视频不同,文字天然更难辨认来源。一篇稿子究竟是作者逐字写成,还是经过AI生成、改写、润色,往往没有明确边界。即便是经验丰富的编辑,也很难仅凭阅读文稿判断AI究竟参与到了什么程度。
与此同时,作者可以用AI到哪种程度?出版社要如何界定、审核和管理AI写书?无论是法律法规、行业规范都还没有给出一个标准答案。
我们访谈了三位来自不同类型出版社的图书编辑。他们中,有人发现作者隐瞒用AI后感到无语和生气;有人在等待一份AI的投稿,想看看“AI究竟能做出什么样的作品”;还有人听到作者说“AI写得比我好”。
在他们看来,真正的问题不是用不用AI,而是当AI参与创作成为现实后,如何判断一本书的价值,又该如何定义人类作者的“独特性”。
一、铸刻文化创始人陈凌云:“我期待收到AI写的投稿”
铸刻文化主要做原创文学、非虚构的出版。
图书市场上,教材教辅是最重要的一块,我没做过教材教辅,但我猜想,这类用AI是比较常见的。因为是制式化的知识体系,有标准答案,用AI处理效率高。
另外其他类型的图书,不同程度上也会受到AI的冲击。
比如大量使用插图的科普类图书,即便知道AI参与了,也没什么影响,因为它传递出来的就是标准化的知识信息,即便担心幻觉,最后也有专门的编辑去校正错误。这类型的书,我觉得用AI可以节省很多类似绘图的手工劳作。
比如最近我有一个朋友,准备出一本讲建筑史的书,他就用AI来制图,效果挺好的。我对其中一张图印象很深,画的是一个建筑师在集中营里,穿着囚服,正在画画设计焚烧炉。非常黑色幽默。图虽然是AI做的,但重要的是图背后写书的人的想法。
用AI还可以规避一些图片版权问题。比如文物本身是没有版权的,但文物在书中要呈现出来,得拍照,照片是有版权的。一些大型做图文书的机构,它有大量的图片的资源,过去你想要用一张文物的照片,需要去申请。如果用AI“复刻”,就绕开了这层限制。
当然AI也会收费,要做的比较精细,成本可能也会比较高。到最后还是看用AI便宜,还是用人工便宜?同行们交流,大家普遍还是先把AI当成一个降本增效的工具。
文学可以分很多层面:故事、语言,再深一点是作品、读者、作者的关系是怎样的,在文化图谱里处在一个什么位置。我觉得AI在不同层面都可能介入,比如故事,AI的逻辑和搜索能力很强,可以让AI帮助检查情节的合理性,也可以从经济、法律等层面,检查情节背后依托的物质世界背景是不是合理。
我们以原创文学和非虚构为主,目前还没有遇到过以AI为主来创作的作品。可能因为这部分写作者还是把原创性、独特性作为他的立身之本。不过在图书宣发过程中,我们需要找很多博主写推荐博文,AI味很重的就举目皆是了。
有时候看着这些AI写的文字,还是有些失落,因为AI生成的只能是最大众的观点,少了具体的人切身的感触。
我觉得关键还是看一个作品是不是足够好、足够打动你?它是不是个好作品?我还期待着谁来给我投稿,说是AI写的,我就可以好好看看AI究竟能够做出什么样的作品。
但是说句实话,你不会对AI产生多高的创作期待。因为它运用的中文素材就是已知的这些。它去处理一个知识点、图像,完成一个局部有限的任务时,我觉得是很不错的。但是任何一篇小说,背后都包含着作者对这个世界的理解和设定。真正的创造只能来自具体的个体,就像演化中那些有意义没意义的突变。
我自己从DeepSeek爆火时开始用AI,一开始觉得它好像真的有智慧,但用得更深了会更清楚,它实际上就只是一种生成的语言,本身是空的,只是看起来有智慧。但这反而会让我反观自身:我的很多判断,不过也是依据我过往接收到的观念做出的。
作为一个编辑,我不是创作者,不是“1”,只是辅助的“0”。我用AI来帮助我理解、判断,我觉得这个作品好,AI就会从各个方面来证明这个作品好。但是要让它评价这个作品问题在哪,它立马就可以换一副面孔。
这给我的启发是,能够把“我执”放下。不再固守自己对作者的作品某种独特的看法。作者的独特性是作者的,但我也可以从不同的角度去理解这种独特性。
我觉得AI对独特性的伤害也不会那么大,因为独特性是极少数人才拥有的。如果AI可以替代,说明很多东西的确可以模式化、标准化。
而且作品和作者的独特性是很晚才重点强调的概念。比如伦勃朗那个时候,好多画是工作室的画手画的,最后大师签个名;又比如荷马史诗,口口相传到今天,也不知道究竟是谁创作的。今天强调独特、原创,是近代有了产权意识、著作权意识之后,我们才更加强调这一点。
现在一些人对AI生气,意思是,我花了钱,你给我看AI写的?其实,AI每次运算,也都耗费能源的,值得认真对待。
二、某文学出版社图书编辑:“百分百人类写的书像是一种广告语”
我入行刚好两年左右,考过了中级出版证(编者注:全称为“出版专业技术人员职业资格考试”),参与了十来本书的出版,基本都是纯文学作品。
刚入职的时候,我没有想到AI会对我的工作带来影响。直到2025年年初,DeepSeek开始火起来,我才真正认识到AI的作用。
我们通常是作者先交几万字样章,出版社内部评审通过后,作者再补交十几万字的完整书稿。我接手的书里,有两本在这个阶段出了问题。
其中一本的情况是,前面几万字的文稿,很有作者自己的风格,到了后面,突然出现了和前文完全不一样的表达习惯:句子不通顺,类比浮夸,没有逻辑,看着挺唬人,但很多都是胡诌的、站不住脚。
更离谱的是,这位作者在样章里写的篇目数和实际交上来的终稿数量对不上,多出来的几篇就是AI写的。我还猜测这个作者是不是想测试我的能力,看我能不能看出这是AI生成的。
我去问作者,他一开始否认,说只是用AI查了点资料。我继续追问,到底有没有直接用DeepSeek之类的AI工具生成一些段落,直接放到文稿里。他又打着哈哈没有否认。我真是无语。
这位作者的履历很丰富。这恰恰是问题所在。我觉得很荒谬——明明是有丰富写作经验、发表过东西的人,为什么还是这么不虔诚?
我看到郝景芳的言论的时候,特别吃惊和心痛。作为创作者,我们对于自己创造的东西是很珍视的,我们更关注的是在其中凝结的人类心血和智慧。她用AI去写,意味着她不觉得这个东西重要到需要她花自己的脑子去干这个事情,她更在意量产。
至少在纯文学作品上,我是绝对反对用AI写作的。我从小就觉得出书是一件特别“高大上”的事情。它会有那么多个版本,每个版本又有那么多本,会有那么多人去看,要有敬畏心。
对文学本身有认知和追求的人会意识到,文学的关键并不只在于故事情节、人物人设,也在于一字一句一词,那是作者风格确立的根基。
我至今还是觉得,很多非常经典的文本AI是模仿不出来的。我昨天在看余光中的散文,他的散文是很有历史深度和知识厚度的,但你又不觉得他“掉书袋”,因为他把感情融入了其中。就算把他写过的全部文本输入给AI,AI只能模仿表面,去生成接近的东西,但它并不能判断这个人掌握什么,从而推断他会写什么。
一个作者,如果只是写得烂,我至少会尊重他。但如果这个作者用了AI,还不告诉我,我心理上会看不起他。
从现实角度来说,作者隐瞒用AI写作的事实,相当于给我埋了一颗定时炸弹。中级出版证并不好考,如果我出的书里有AI稿,不符合出版质量要求,累积到一定数量后,我有可能被吊销资格证,对我的影响非常大。
矛盾的点也在这里。我要为风险担责,但目前没有工具和规章制度,能够帮助我百分百筛选掉这些AI写的书。我们和作者的合同,第一条始终是作者要保证作品是原创的,但具体到AI写作问题上,法律是滞后的,真出了问题我们也很难去追责。
我和领导反馈相关问题的时候,我也不能证实作者用了AI。如果直接去质问作者,作者还会觉得被侮辱了。有些书,可能合同都签完了,只能沟通删改掉我们认为有问题的部分。作者死不承认的部分,我们也不能一棍子打死。前面说的书就是这种情况,目前是删改完继续推进出版。
其实我没办法保证出版的书百分百是作者写的。对出版社来说,“百分百人类写的书”更像是一种广告语,它创作的全过程没有记录,也没有质量检测报告,你很难证明这一点。
我现在不再把“出版”当成一件非常理想主义的事情,而是尊重它作为商品以及作为工作的属性。我讨厌AI文稿,也讨厌写得很差的人类原创。所以我真正改变的心态是:不管这本书我对它的评价是高是低,只要我确定要做这本书,那我就认真地做,不区别对待。
三、某出版社英语读物图书编辑:“一位作者说,AI写得比他好”
我们出版社从2022年底开始接触AI,当时ChatGPT刚出来,编辑部里有人转发,大家也就是看个热闹。真正开始把AI用进日常工作,是2023年。我们社整体上鼓励拥抱AI,领导支持,有培训,也有了操作流程,大家心态都比较开放,我也不抗拒使用。
我负责2到18岁英文读物,全英文,偶尔带点译文。内容方面,AI最实用的场景是审稿——拼写错误、标点符号、用词不当,这些AI抓得又快又准,比我肉眼扫一遍省力多了,能提升效率。
还有一些配套资源,比如给老师的教案、给家长的阅读指导,翻译和优化我都交给AI。有的书还会配动画素材,我们也开始尝试用AI生成一部分。对于AI生产的这部分内容,我们都会标注。
这是编辑阶段的AI使用,但用在写稿上,从业五年,我可以充满信心地说,我接触的作者里,没有用AI写稿的。
我们有长期合作的作者资源,这些人写作有自己的风格,故事怎么反转、图文怎么呼应、伏笔埋在哪儿,编辑长期跟一个人合作,一眼就能分辨出来。这些目前AI做不出来,它生成的语言是常规的,你得跟它反复对话很多次,才可能稍微靠近那种独特性。
不过,我并不排斥作者使用AI。
去年我去意大利参加博洛尼亚国际儿童书展,论坛上专门讨论AI对出版业的影响。一位作者直接分享,他已经用AI写书,“AI写得比我好”,听到这句话,我当时挺震惊的。
台上,另一个作者明显保守很多,不太愿意承认AI的价值。我猜想,私下里很多作者已经在用AI了,只是公开场合不太会说,怕显得自己没价值。
作为编辑,我的态度就是:过程我不在乎,我只在乎你交出来的东西有没有价值。这个“价值”很难量化,我也没法回答,但作者、编辑和读者都能从各自的角度感受到。
这几年,图书出版的过程越来越模糊了,你很难界定AI是否有被使用。特别是大众类的图书,心理学、通识、励志这些,AI写出来的东西已经足够好了,数据库太大了,风格模仿得很像。但目前,我们出版的这类英语读物,数据库小,AI还学不像。
我想,AI技术提升后,我们也会面临图书中使用AI的情况。到时候,如果作者的框架、想法、创意是独特的,用AI优化措辞无所谓。如果作者没有自己的思路,纯靠AI生成常规的东西,那我们也不需要这样的作者,因为我自己就能生成。
但现在,AI在编辑阶段,也容易出现错误。审稿的时候它确实能抓拼写错误,但一旦涉及事实核查,有时候AI真的是在瞎说,还说得很有道理。你要是依赖它,分分钟踩坑。
所以我现在对AI的定位很明确:只是一个辅助工具,不具备可信度,不能依赖它。它反馈的每一个点,我都得自己去核实,编辑流程还是一样严格。
回过头看,我们行业的氛围已经被AI改变。至少从ChatGPT、DeepSeek这种大模型出来以后,讨论就多了。今年明显可以感觉到,一种氛围是“不用AI那就落后了”,各种国内工具更新迭代超级快。
我觉得没法阻止AI在出版界的使用。可能对作者、编辑来说,真正改变的可能是,要在使用AI的稿子里发挥自己的创造性,找到不一样的、有价值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