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Luis屠龙术,作者:Luis屠龙术,原文标题:《AI 杀死 SaaS 是误判: 北美 SaaS 资深创业者访谈》,头图来自:AI生成
随着大模型能力的跃升,北美 SaaS 板块在二级市场遭遇了一场血洗。ServiceNow、Salesforce、Adobe、Figma、Autodesk 等曾经的资本宠儿,股价从高点回撤 40% 至 60% 不等,从宠儿变成 “SaaS 末日”(SaaSpocalypse)。
市场的恐慌并非空穴来风——十年前,a16z 联合创始人 Marc Andreessen 提出"Software is eating the world",软件以不可阻挡之势吞噬传统行业的利润。然而,当硅谷的叙事迅速切换为"AI is eating software"时,资本开始相信:过去需要复杂 SaaS 完成的工作,未来只需一个 AI Agent 通过自然语言指令即可实现;那些繁琐的软件界面、工作流和权限管理,终将被一个聊天窗口所取代。

于是,“AI 将杀死 SaaS”的论断不胫而走。穿透市场的情绪噪音,硅谷投研圈访谈了 SaaS 行业资深创业者 Borui Wang(前 Polarr 创始人,已被 Pixieset 收购),我们发现一个更复杂的现实:AI 并非 SaaS 的掘墓人,而是行业的洗牌者。所谓"AI 杀死 SaaS",很可能是今年最大的误判。
一、AI 将杀死哪类SaaS公司?
首先必须承认,AI 对特定类型的 SaaS 公司确实构成了生存威胁。

首当其冲的,是以“席位(Seat)”为核心计费单元、面向大众市场的工具类软件。Adobe 是这一类公司的典型代表。访谈中尖锐地指出,Adobe 高达 70% 至 80% 的收入仍来自基于用户席位的订阅模式,而在企业普遍裁员、压缩预算的当下,“席位压缩”(Seat Compression)已成为不可逆的趋势——曾经全公司每人一个 Figma 账号,如今可能缩减为共享账号。
更致命的是,AI 不仅减少了用户数量,还改变了成本结构:过去 SaaS 公司将代码部署到客户端,边际成本近乎为零;如今接入大模型后,每一次用户调用都产生 Token 成本,企业从享受固定成本红利,转而承受可变成本的侵蚀。
Adobe 的 Firefly 虽在最新季度带来约 40% 的增长,但其毛利率显著低于传统的 Creative Cloud 套件。除非用户愿意从每月 99 美元跃升至 200 美元以覆盖 AI 成本,否则这笔账根本算不过来。
其次是工具存在必要性的瓦解。Photoshop 曾经需要数月学习才能掌握的工具链,如今在大模型面前,80% 的常规操作可以通过自然语言 Prompt 完成。用户无需理解图层、蒙版或色彩通道,只需指着照片说“编辑这里”,AI 即可完成精修。这种交互模态的迁移,使得面向非专业用户的工具类软件面临“降维打击”。
更危险的是,Adobe 这类软件缺乏深层的合规与数据迁移壁垒——一个项目结束后,用户的历史资产可以轻松迁移到 Canva 等替代品,不像 Jira 或 Salesforce 那样存在组织级的数据锁定。当复制成本降至“一千万美元 Token”即可仿造一个类似产品时,其护城河便土崩瓦解。
第三类面临淘汰的,是纯信息搬运型与轻量级工作流 SaaS。访谈中提到,许多公司曾使用 90 多个 SaaS 工具,本质上只是在 Notion、Slack、Asana、Jira、Dropbox、Google Drive 之间搬运信息。随着 MCP(Model Context Protocol)等协议的成熟,AI Agent 可以跨系统直接调用数据,人类不再需要频繁开会“对齐”,也不再需要专门的工具作为信息中转站。这类“搬运工” SaaS 的价值,正在被 AI 的自动化能力抽空。
第四类是创意生产领域的单点工具。过去制作一段品牌视频,需要四五个专业软件协同完成镜头、配乐、剪辑;如今,AI Native工具如GenSpark、Heygen 等,可以在单一界面内以小时为单位完成过去十小时的工作。这种范式转移不是“不用旧软件”,而是“用更好的方式直接替代工作流”,对传统创意工具构成了釜底抽薪式的打击。
最后,商业模式本身的脆弱性正在暴露。按席位付费之所以被资本市场钟爱,是因为其收入可预测、ARR(年度经常性收入)增长可规划。但一旦转向按 Token 付费或按效果付费(如 Salesforce的Agentforce 按每次转化收费),企业的财务模型将变得极不稳定。
访谈中一针见血地指出:“以前很多公司没有什么绩效也付钱,现在你给我结果我才付钱,这对公司的挑战极大。”当 SaaS 公司无法平衡“消失的席位”与“增长的 Token 成本”时,其商业根基便会动摇。
二、AI 将利好哪类 SaaS 公司?
然而,AI 的利刃并非无差别切割。在恐慌性抛售中,一批真正具备护城河的 SaaS 公司被严重错杀,它们恰恰是 AI 时代最大的受益者。

第一类,是拥有不可替代的复杂模态与深度行业壁垒的专业软件,以 Autodesk 为标杆。 与 Adobe 不同,Autodesk 服务的不是“修图”这类可被自然语言概括的需求,而是核电站设计、三峡大坝施工、PlayStation 硬件研发等极端复杂的工程场景。
这类软件需要巨大的屏幕空间、精确的数位板输入、实时的 3D 动力学模拟,以及与物理世界深度绑定的材料学、力学计算。访谈中强调,Autodesk 背后嵌入了数千种 CNC 刀具路径、美国建筑施工规范(Building Code)和 ISO 标准,甚至许多行业标准本身就是由 Autodesk 定义的。
即便 AI 可以辅助生成代码,也无法在短时间内复制其横跨设计、施工、模拟的全链条能力。更重要的是,其用户迁移成本极高——一个建筑事务所或制造商,不可能轻易放弃与 Autodesk 深度绑定的合规历史与工程数据。Autodesk 正在训练的“Neural CAD”,并非要替代工程师,而是让工程师在合规、安全的前提下更快完成设计。这种“AI 离不开它”的共生关系,构成了最坚固的护城河。
第二类,是拥有超级分发渠道与平台生态的巨头,如微软、Salesforce、ServiceNow。 在 AI 降低软件开发门槛后,“谁能触达客户”比“谁的技术更好”更重要。访谈中提出了一个精妙的比喻:AI 时代的大鱼吃小鱼变得更容易了。
微软拥有 Office 365 的十亿级企业用户入口,Salesforce 掌握着 CRM 的核心数据,ServiceNow 则盘踞 IT 服务管理的核心节点。它们可以互相渗透对方的领地——微软推出竞品蚕食 Salesforce,Salesforce 反击 ServiceNow。最终,拥有最广分发的平台,可以将 AI 能力直接注入现有工作流,而无需用户迁移。这种生态位的优势,在 AI 时代反而被放大。

第三类,是掌握敏感数据与合规壁垒的“背锅型”SaaS。访谈中提到了放射科(Radiology)的有趣案例:三年前业界普遍认为 AI 将取代放射科医生,但事实是,该岗位从业人数与薪资均创历史新高。原因在于,诊断流程中有一两个关键步骤必须有人在物理空间中承担责任——调整患者体位、移动 X 光片、在诊断书上签字。
AI 可以自动化其余 18 个步骤,但无法替代“背锅”的人。映射到 SaaS 领域,Palo Alto Networks(网络安全)、Intuit(税务合规)等公司,因为涉及信用卡数据、政府监管、政治游说能力和历史合规记录,其存在不仅是技术问题,更是法律责任问题。这种“人在回路中”的不可替代性,使得 AI 反而成为其效率工具,而非替代者。
第四类,是数据基础设施与“卖铲子”的底层服务商。Snowflake、Databricks、AWS、Azure 等,虽然不直接面向终端用户的工作流,但AI的爆发意味着算力、存储和数据治理需求的指数级增长。访谈中将这类业务比作“银行业务”——它们提供的是 AI 经济的水电煤,利润率或许不如传统 SaaS 性感,但其吞吐量和必要性随 AI 应用普及而持续放大。
第五类,是服务高价值用户与“一人公司”(One Person Company)的垂直平台。以访谈嘉宾所在的 Pixieset 为例,其服务于职业摄影师群体。AI 并未杀死修图需求,反而让摄影师从繁琐的后期中解放出来,更专注于现场创作与客户服务。当 AI 降低了技能门槛,更多自由职业者得以进入市场,垂直平台的市场规模反而被扩大。这与“AI 取代工作”的悲观叙事相反——它实际上在创造新的职业形态。
三、AI 不会杀死所有 SaaS,而是对 SaaS 行业进行洗牌
综合以上分析,我们可以得出一个更为清醒的结论:AI 不会杀死 SaaS,但会彻底重构 SaaS 行业的竞争格局与价值分配。

这场重构的核心逻辑,可以概括为一句话——AI 利好那些“AI离不开它”的 SaaS,利空那些“AI 能替代它”的 SaaS。 具体而言,洗牌将沿着三个维度展开:
首先,是商业模式的重新计算。按席位付费的黄金时代正在落幕。企业团队规模缩小、AI Agent 替代初级岗位,导致席位数量不可逆地收缩。SaaS 公司必须转向按效果付费、按 Token 付费或混合模式。但这道数学题极其艰难:如果过去赚 10 美元成本仅 1 美元,现在赚 20 美元成本可能高达 15 美元,毛利率的坍塌将淘汰一大批无法规模化的玩家。只有那些能够将 AI 带来的效率提升,转化为客户可感知的价值溢价(如Autodesk让工程师更快通过合规审查),才能在新模型下存活。
其次,是护城河的定义发生迁移。在“Software eating the world”的时代,代码本身是壁垒;而在“AI reshaping software”的时代,代码变得廉价,分发、合规、数据锁定和组织习惯成为新的壁垒。访谈中深刻指出,旧公司的阻力不在于数据导不出,而在于“整个组织不想改变工作方式”。
这种组织级的惯性,对存量客户是护城河,但对新公司而言,AI Native 的轻量化方案正在绕过这道防线。未来的格局将是:旧巨头靠 Integration 和 Customization 防守存量,新玩家靠 AI Native 的无摩擦体验进攻增量。
最后,是行业内部的“大鱼吃小鱼”加速。AI 降低了软件开发成本,使得平台型公司可以更容易地复制细分工具的功能。Salesforce、ServiceNow、微软之间的边界正在模糊,它们互相 Launch 竞品,最终可能形成少数几个超级平台吞噬长尾 SaaS 的局面。正如访谈所言:“很多公司增值的原因,是它吃掉了其他公司。行业玩家变少,它活下来了,其他人饿死了。”
从二级市场的视角看,当前的暴跌既包含理性的范式切换,也包含非理性的恐慌错杀。Adobe 与 Autodesk 同样下跌,但前者是商业模式与产品必要性被双重挑战,后者则是被系统性风险误伤——即便下跌,其估值倍数仍远高于同行,说明资金依然认可其产业链地位。这印证了一个投资真理:股价下跌的方向可能是对的,但幅度往往是错的。
结语
当我们跳出“AI vs SaaS”的二元对立叙事,会发现一个更本质的产业规律:技术革命从未消灭某个行业,而是重塑了行业内的价值分配。蒸汽机没有杀死运输业,而是杀死了马车夫;互联网没有杀死零售业,而是杀死了不拥抱电商的百货公司。今天,AI 不会杀死 SaaS,但会杀死那些将 SaaS 理解为“静态软件交付+按席位收费”的旧范式。

未来的 SaaS 巨头,必须同时回答两个问题:第一,你的软件模态是否复杂到 AI 无法在一个聊天窗口内替代?第二,你的商业模式是否能从“卖席位”转向“卖结果”,并承受可变成本的冲击?能够在这两个维度上完成进化的公司,将不再是传统的 SaaS,而是“AI 增强型平台”(AI-Augmented Platform)。它们将继承 SaaS 时代的客户资产与数据网络,同时获得 AI 时代的效率红利。
因此,“AI 杀死 SaaS”是一个过于粗糙的误判。更准确的说法是:AI 正在处决那些伪 SaaS,同时加冕那些真平台。对于投资者和创业者而言,这场洗牌不是末日,而是重新识别护城河、重新定价企业价值的开始。在恐慌中看清谁被错杀,在狂热中看清谁被高估,才是 2026 年北美科技市场最理性的生存策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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