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心智观察所 ,作者:心智观察所
据《金融时报》报道,OpenAI首席执行官萨姆·奥特曼与公司的其他高管近日进行了初步讨论,提议向美国政府出让5%的公司股份,约合426亿美元,以缓解特朗普政府近期对多家AI公司施加的政治压力。早在去年,奥特曼便已提出类似想法,特朗普也对此颇感兴趣。报道称,这一方案甚至有望被推广至美国那些主要的AI企业,旨在让公众通过政府持股间接分享AI产业的发展收益。
消息一出,引发广泛讨论。支持者认为,AI可能成为继石油、电力、互联网之后最重要的基础性技术,AI所创造的财富规模或将远超传统产业,因此有必要建立新的分配机制。反对者则担心,政府持股可能腐蚀市场竞争,损害独立性。
不管怎么说,这则消息背后是一个愈发尖锐的时代命题:人工智能所创造的巨额财富,究竟应该由谁享有?越来越多的经济学家、政策制定者和科技企业高管都表示,AI这项技术,很可能会比前几轮技术革命更容易造成财富集中、贫富分化和社会不平等。
AI为什么会加剧不平等?
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在2025年的研究中指出,生成式AI有望显著提升全球生产率,但与此同时也将进一步扩大收入与财富差距。其研究表明,AI属于一种典型的“资本偏向型技术”:它所创造的大部分收益更容易流向拥有资本、数据和算力资源的一方,而不是普通劳动者。简单来说,过去一个人主要依靠劳动获得收入;而在AI时代,越来越多的价值来自模型、算力、数据和平台。拥有这些资源的企业和投资者,能够以几乎为0的边际成本向全球提供服务,从而迅速扩大市场份额。例如,一个先进的大模型完成训练之后,可以同时服务数亿用户,而新增用户带来的成本却相对有限。这就导致寥寥可数的几个公司掌控了全球的市场。此外,AI行业具有极强的规模收益递增效应,模型越大、数据越多、用户越多,模型就越容易优化,从而进一步吸引更多用户和资本,更容易出现“赢家通吃”的局面。
以MIT经济学家达龙·阿西莫格鲁为代表的许多经济学家指出,AI并不会平均提高所有人的收入,也不会无差别冲击所有劳动,更倾向于替代标准化的中等技术劳动,例如文员、初级分析师、基础程序员、翻译、法务助理和客服等岗位,而AI系统的所有者则获得更大的利润增长。高技能层级,如企业管理者和少数专家的收入节节攀升,低技能层级,如服务业的收入不增不减,而中间层的空间则受到大幅挤压,造成学者所谓的“中产塌陷”,终将造就两头大、中间小的“哑铃型”社会结构。
另一些研究表明,到2030年,AI可以取代12%的劳动者,自动化工作时长占30%,对低收入劳动者来说,其损害尤其严重,会拉大技能差距,加剧收入不平等的问题。
不少学者将AI与早期的互联网进行比较,并得出结论:互联网技术曾短暂拉平社会差距,AI却可能适得其反。互联网兴起时,一个大学生只需一台电脑和一个网站,就可能创造新的商业模式,一支小团队就可以开发出影响全球的产品。开放的网络协议和较低的进入门槛,使得大量个人开发者和创业公司能够参与创新。而AI模型的研发则完全是另一码事。AI时代的生产资料不是机器,而是算力(GPU集群)、数据(用户行为+互联网内容)和模型权重(基础模型)。训练一个顶级大模型往往需要数十亿美元投资、海量数据和庞大的GPU集群。这些生产资料并不是普通人所能拥有的,而是集中于少数人手中。英伟达控制算力,科技巨擎掌控数据,OpenAI和Google这样的公司控制模型。斯坦福大学《AI Index》报告显示,近年来,全球先进AI模型的研发越发呈现明显的资本密集化趋势,研发门槛不断提高,资金和算力资源持续向少数大型科技企业集中。总之,普通人可以使用AI,但无法拥有AI。
AI财富再分配
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关于AI财富再分配的声浪开始涌现。
美国民主党参议员伯尼·桑德斯提出了一个激进方案,提议对年度销售额超2亿美元的大型AI公司一次性征收50%的股票(而非现金),筹集约7万亿美元建立主权财富基金,该基金每年可产生数千亿美元,由独立委员会管理并利用投票权参与公司决策,并将每年5%的基金股息用于向每位美国公民发放超1000美元的现金分红,剩余收益用于教育、住房等公共事业,且纳税人无需承担估值下跌风险。桑德斯强调,他的提案与Open AI提议的政府持股5%有着本质的区别,他的目标是让公众拥有AI公司一半的所有权(50%)和实质决策权,从而防止财富集中于少数亿万富翁手中,并称这将是“对抗寡头政治”的关键战役。另一位民主党参议员伊丽莎白·沃伦则主张对AI企业利润、数据中心和大型算力设施征收专项税,将所得资金用于社会福利、职业培训和失业保障,这一思路延续了传统税收再分配逻辑:让受益最大的企业承担更多社会成本。
一些政策研究者还提出建立类似于阿拉斯加永久基金的AI主权财富基金。自1976年以来,阿拉斯加州将部分石油收入注入永久基金,通过长期投资,每年向居民发放分红。他们认为,AI将来可能像石油一样成为新的战略性生产要素,一种能够持续产生超额收益的战略性资源,因此也可以建立类似机制,让公众分享AI产业带来的长期收益。不过也有反对者认为,AI与石油不同,AI技术迭代极快,企业边界模糊,今天的AI巨头未必是明天的赢家。如果政府过早持股,纳税人也可能承担技术失败和投资亏损的风险。
科技人士和经济学家认为,如果AI能显著提高生产率,同时减少大量工作岗位,政府应直接向公民发放“AI红利”,确保每个人都能分享技术进步带来的收益。未来的关键问题可能不在于如何创造财富,而在于如何分配财富。
结语
越来越多的研究表明,AI带来的不平等并非单纯的副作用,而是源于其技术结构本身。高昂的研发成本、强烈的规模效应以及资本密集型特征,都使得财富更容易向少数企业和资本所有者集中。
值得注意的是,AI导致的大规模失业尚未真正出现。因此,关于AI财富再分配的讨论其实是在为不远的将来提前布局。虽然目前尚无足够的数据可以解决争议,但公众的担忧已经愈演愈烈。据统计,大约一半的34岁以下美国就业者认为AI会对他们的就业前景产生负面影响,大约三分之二的就业者希望政府对AI采取行动以防止失业风险,而一半的就业者认为AI会加剧收入不平等和两极分化。
无论是OpenAI提出的政府持股,还是桑德斯主张的AI主权基金,乃至IMF关于AI加剧不平等的研究,指向的都是同一个趋势:围绕人工智能的竞争,已经不再只是模型能力和技术路线之争,而是正在转向“谁拥有AI、谁来享受AI收益”的制度之争。
在工业时代,人们争论的是工厂归谁所有;在互联网时代,人们争论的是平台是否垄断;而在AI时代,一个新的问题正在浮现:如果人工智能成为新的基础生产力,重塑人类的经济,那么它所创造的财富,究竟应该属于少数公司、资本市场,还是以某种方式重新分配给更广大的社会公众?毕竟,AI公司是在利用数十亿人类的知识、智慧和信息来训练它们的模型,这数十亿人中就包括你我,人类不该沦为少数人的数据奶牛,所有人理应从AI的发展中得到利益。
AI创造的财富应当由谁享有?这个问题即将成为AI时代最重要的公共议题之一,而这场争议才刚刚开始。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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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ttps://www.reuters.com/commentary/breakingviews/ai-wealth-carve-up-is-job-best-started-right-now-2026-06-24/
https://www.cnbc.com/2026/07/02/openai-proposes-us-government-own-5percent-stake-to-address-political-blowback.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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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ttps://arxiv.org/pdf/2502.07050
https://www.elibrary.imf.org/view/journals/001/2025/068/article-A001-en.xml
https://www.urban.org/urban-wire/how-and-why-ai-could-pay-dividend-american-peopl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