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幸面对同店下滑、咖啡增长触顶、跨界对手挤压的三重压力,激进扩品类拆解了原有效率模型,引发一线员工负担过重,转型成效尚不明朗。 ## 1. 一线员工:加量不加价,强度持续过载 瑞幸原本靠标准化简单操作实现高效出杯,一杯美式不到一分钟即可完成。随着非咖啡品类扩张,操作工序大幅增加,比如黑巧需现磨容器,瑞纳冰每做一杯就要清洗消毒破壁机,酒精特调需额外核验身份证,鲜切水果、烤箱产品也新增大量清洁备料工作。瑞幸满配门店通常仅3名员工,出餐超时会被扣钱,不按要求完成清洁流程会被违规扣分,员工陷入两难。相同工时做复杂特调仅能拿和美式一样的薪酬,同时早班时间1年多提前1.5小时,收档工作不计入工时,义务加班成为常态,大量员工选择离职。 ## 2. 瑞幸扩品类:三重压力下的生存选择 瑞幸同店增长快速下滑,2025年第四季度同店增长仅1.2%,2026年第一季度进一步转负,此前外卖大战补贴拉动的单量增长是虚假繁荣,外卖利润远低于到店,单店盈利持续缩水。瑞幸摸到咖啡品类增长天花板,2026年第一季度净利率已降至4.2%,向上拓展精品咖啡无人买单,向下没有降价空间,只能向非咖啡品类寻找增量。蜜雪冰城、古茗、肯德基、华莱士等茶饮快餐品牌集体杀入咖啡赛道,瑞幸需要用非咖品类覆盖全时段需求,抵御对手侵蚀,目前已经实现约200亿元非咖啡销售额。 ## 3. 激进扩张:亲手拆解原有成功模型 瑞幸原本的成功建立在**极致效率的标准化咖啡模型**之上:20平米小店、2名员工、50秒出一杯美式,支撑其跑出3.5万家门店的规模。茶咖融合对咖啡品牌难度远高于茶饮品牌:茶饮品牌原有体系适配复杂操作,加咖啡是增量;瑞幸是在精密咖啡流水线加复杂工序,每一个新品类都增加操作复杂度,原有高效的咖啡供应链也难以适配鲜果等茶饮品类。瑞幸以每周一款的速度高频推新,2025年全年推出超140款新品,操作复杂度指数级上升,出错概率提高,推高了培训、人员流失的隐形成本。扩品类的销售额收益显性可见,而员工流失、口碑下滑的代价隐性滞后,这场全品类转型能否跑通目前尚无定论。
瑞幸正在卷死自己
2026-07-06 11:23

瑞幸正在卷死自己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真故研究室 ,编辑:张铎,作者:刘曳


不久前,瑞幸喊出一句新口号:“有瑞幸,就够了。”


这个拥有3.5万家门店的庞大机器,正在加速打破自己的赖以成功的效率模型。果茶、轻乳茶、果蔬茶、柠檬茶、酸奶昔、酒精特调,品类越加越多,工序越来越复杂,员工也越来越忙。


瑞幸正在“卷死”自己。


#01


被榨干的瑞幸员工


陈超毕业后的第一份工作,就是瑞幸。图的就是这份工作简单:等小票打出来,按键、加冰、倒浓缩、盖杯盖,快的话一杯美式不到一分钟就能送上取餐台。


但她很快发现,瑞幸的新品越来越多,离咖啡越来越远。门店要求新人五天学会所有配方,操作流程也越来越复杂。


要做一杯黑巧产品,得先拿个容器把黑巧磨成酱,倒进饮品后再把容器刷干净消毒。瑞纳冰每做一杯就要用一次破壁机,用一次就要洗一次、消毒一次、再泡一次。特别是生椰杨枝甘露,芒果泥会顺着水流堵住下水道,打烊之后还要额外花时间疏通。


日常单子一多,陈超就心慌、手忙脚乱,担心配方、配比记错。而瑞幸对及时率要求很高,出杯慢了就扣钱。“服务业挺不对等的,”陈超说:“客人差评影响很大,但我们没办法反投诉。”


一个满配门店不过三个人。一个店长、一个全职员工、一个兼职伙伴,要撑起从开早到打烊的全部运转。


陈超离职前最后那段日子,门店已经在讨论要上鲜切水果了。鲜切水果要洗、要削、要切、要分装、要保鲜,公司在30分钟开早时间里不断硬塞新任务。


离职后没几天,店长给她发来一条消息:“又要上烤箱了,瑞幸已经不是一个咖啡店了,工作更麻烦了。”隔着屏幕,陈超都能感觉到对方的疲惫。油渍、残渣、烤盘,擦洗、除渣、去油,每天收工又多了一堆活。


李斌财务出身,在瑞幸做过长期兼职。她刚进瑞幸时,就意识到自己是来干清洁的。


进操作区前,要用抑菌洗手液搓洗双手20秒,公司会查监控数秒。门店里摆着三种颜色的毛巾,分别对应不同清洁区域,每一条都要泡在指定浓度的消毒水里。


瑞幸要求,每半小时必须更换一次直接接触食品的那块毛巾,不管当时店里在发生什么。


顾客在柜台前排着队,外卖小哥催单,取餐台上堆满做好的饮品,但换毛巾的系统提示音响了。不换,视频稽查切到你的画面会直接扣分。换,顾客看到的是店员不接单、跑去洗抹布了。“出餐慢了,最多得到一个差评,毛巾没换,被拍到就是违规。”


压在她身上的最后一根稻草,是酒精特调。2026年5月,瑞幸在全国上线绯色月光、可可维也纳两款含酒精特调。每杯制作时间3到5分钟,流程十余步。


酒精特调要求员工核验身份证,一线员工本就在手忙脚乱的出杯节奏里,还要插进一道查身份证的工序。“如果顾客没带证件或者觉得被冒犯,就要花大量时间去解释、退单,极易引发争吵和差评。”


“不管做很简单的一杯美式,还是做很复杂的一杯特调,瑞幸都只按一杯算钱。非常机械。”李斌说。


李斌算了一笔账,同样的工时,做一杯特调的时间可以做五六杯美式,但工资不会多一分钱。“打烊的时候还要多洗很多东西,本来能准时下班,一加那个东西,每天上班更累,下班还要义务加班,加量不加价。”


加量不加价的,不只是工作强度,还有营业时间。


陈超所在的门店是08:30到20:30,但她离职后不久,就在小红书上刷到有同事发帖:“我们变成五点半开早了,一步一步试探我们底线。我刚来的时候七点,后面六点半,六点,现在五点半,真服了。”


一年多的时间,早班时间往前推了一个半小时。人力配置却没有相应增加,员工要完成越来越多准备工作。下班的时间同样在延长。


“停止点单以后的收档是不算工作时间的,所以每天都要免费加班半小时左右。”陈超在职时,加班多是店长主动扛下;但渐渐地,义务加班成了所有人的家常便饭。


如今李斌偶尔还会去买瑞幸,站在取餐台前等叫号时,看到后厨的人低头备料、转身出杯、弯腰清洗设备,这些画面她太熟悉了。瑞幸的咖啡流水线依旧不停,只是比以前更快、更挤了,幸运的是,她不用再过被计时器追着跑的日子。


#02


别无选择品类扩张


陈超总是忍不住想:为什么瑞幸要把员工累成这样?纯粹做咖啡的时候明明挺轻松的。答案,由三重压力构成。


第一重压力,就是门店的生意,不如从前了。


同店增长是一个可以观察的指标。2025年第一季度同店增长还有8.1%,2025年第二、三季度冲高至13.4%和14.4%,但到第四季度骤降至1.2%,进入2026年第一季度进一步转负。


去年第二、第三季度的冲高,是外卖大战烧出来的假象。平台补贴拉动了单量的增加,却扰乱了原本到店的盈利模型:骑手抽成、平台扣点、包装成本层层叠加,一杯外卖咖啡的利润远低于到店消费。


潮水退去,真实境况暴露无遗。单店赚得越来越少,瑞幸急需为门店找到新的增长点。


第二重压力,是瑞幸摸到了咖啡的天花板。


2025年全年,瑞幸总净收入492.88亿元,同比增长43%,但全年净利润仅36亿元,净利率约7.3%。如果看季度走势,恶化更为明显:第四季度净利润同比下降39.1%,从8.52亿跌至5.18亿。


进入2026年第一季度,情况更加严峻:营收119.95亿元,同比增长35.3%,但净利润仅5.06亿元,净利率从去年同期的5.9%降至4.2%。


利润被外卖成本、原料成本、门店运营成本吃掉,但瑞幸却很难提价。


瑞幸门店有三种咖啡豆:意式拼配、埃塞单一产地、耶加雪菲。“精品的那种咖啡豆,单杯价格比较贵的那一款,就是耶加雪菲。”但按李斌所在门店接近1000杯的日出杯量来算,“可能一天都不会有一杯。”


李斌说,"瑞幸就是咖啡界的拼多多,就是咖啡界的蜜雪冰城。"消费者或许会去星巴克买三四十块的精品咖啡,但不会在瑞幸买。


九块九的均价,靠极致效率撑起的薄利多销,向上试探精品无果,再往下已经没有空间。瑞幸只能往非咖啡品类里找增量。


第三重压力来自门外:就在瑞幸自己增长失速的同时,茶饮和快餐品牌正集体杀进咖啡的地盘。


即使已经拥有万店幸运咖,蜜雪冰城还是把咖啡机搬进了主品牌,从咖啡粉滴滤转向现磨。去年6月正式发力咖啡的古茗,配备咖啡机的门店已突破1.2万家,单店日均卖出80杯咖啡,销量占比接近两成。


肯德基旗下的肯悦咖啡已开出超过2600家门店;华莱士在全国上万家门店铺设咖啡机,推出9.9元月卡,平均每杯可低至5分钱。


同店下滑、利润触顶、对手压境——三重压力叠在一起,瑞幸面对的就不是一道选择题,而是一道生存题。


于是,瑞幸,选择了扩品类。咖啡主打上午时段,非咖饮品瞄准下午茶、休闲社交等场景,它试图用非咖啡品类覆盖消费者全天候的饮品需求,抵御茶饮品牌的侵蚀。把自己从一个卖咖啡的,变成一个全时段、全品类的现制饮品平台。


瑞幸CEO郭谨一在财报会议上说:中国现制饮品行业已从拼开店、拼价格的初级阶段,正式进入系统能力比拼的时代。


从数据上看,这个策略至少部分奏效了——200亿的非咖啡销售额意味着,相当数量的消费者接受了“在瑞幸买奶茶”这个设定。


图|高频上新扩充品类是瑞幸的未来方向


#03


亲手拆掉的成功模型


瑞幸的商业模式,曾经建立在标准化与出杯效率之上。20平米小店、2个员工、50秒出一杯美式的模型支撑它跑出了万店规模。但现在,瑞幸做的,恰恰是在拆解自己赖以成功的系统。


茶咖一体化,实际上是一场不对称的战争。咖啡做茶饮就像爬山,而茶饮做咖啡则是下山。方向相反,难度不同。


茶饮品牌做咖啡,则是顺势而为、从繁入简。它们从奶盖茶、鲜果茶起家的培训体系、门店动线、人员配置,本就习惯于更复杂的手工操作流程。在这个基础上增加一台现磨咖啡机,支持出品更简单的美式咖啡,也能出品更为复杂的特调、创意类咖啡。咖啡不是负担,而是增量。


咖啡品牌做茶饮,像在精密的流水线上加装新工序,需要增设新设备、加大人员培训、更改门店动线,每增加一个品类,都在原有的效率模型上叠加新的变量。轻乳茶需要萃茶机,果蔬茶需要切配流程,鲜切水果要洗削切装,酒精特调要核验身份证,烤箱烘焙要处理油污残渣。每一样都在增加操作复杂度。


瑞幸引以为傲的供应链体系,在咖啡品类上是一条笔直的高速公路。四大烘焙基地总产能15.5万吨,是中国最大的咖啡烘焙网络,集中生产、全国配送,损耗率控制在2%以下。这套系统跑起来,稳定、高效、可预测,但它只为咖啡服务。茶饮品类尤其是鲜果的供应链,仍需努力。


这并不意味着咖啡品牌做茶饮注定失败。瑞幸拥有茶饮品牌难以复制的优势:超过3.5万家的门店网络、日均近千万单的数字化运营体系、深入人心的性价比心智,瑞幸实际上有能力将极简模型升级为多品类的复合系统。


但问题在于,瑞幸原本可以有选择地扩展品类、渐进调整门店模型以适应新的品类结构,通过技术和设备升级降低复杂度,但瑞幸却依然“舍命狂奔”。


瑞幸的高频上新,已经比肩茶饮品牌:以每周一款的水平推新,2025年全年超140款,这个速度在财报里是增长引擎,在门店里却是另一套完全不同的体验。


操作复杂性都呈现指数级上升,品类越多,门店的操作手册就越厚。员工在不同的品类之间切换,在高压节奏下极易出错。而出错的代价是直接的:罚款、加班、扣绩效。


但更隐蔽的成本在人身上,熟练员工可能会因此流失,补进来的新人又要从头学起,培训成本不断地重复支付,而每一次重复,都可能伴随着出杯变慢和差评变多。


麻烦的地方在于,这笔账的两边并不对称:扩品类的收益是显性的,200亿的销售额可以写进财报、亮成成绩单;而它的代价是隐性的,藏在离职单里、差评区里,最终在顾客流失、同店进一步下滑中显现。


显性收益推动决策向前,隐性成本滞后显现,这是所有规模化转型都要面对的治理难题。


瑞幸正在从一家咖啡公司,变成一家全品类饮品公司。这个转变能不能跑通,现在下结论还为时过早。唯一确定的是,这场茶咖融合的战争里没有轻松的赢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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