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是对彭博播客《The Circuit》对Anthropic创始人兄妹访谈的编译,探讨最强AI公司Anthropic在造危险技术的同时,能否坚持“做个好人”的初心与实践。 ## 1. 公司背景:从OpenAI出走的AI新巨头 四年前Anthropic只是OpenAI出走人员创立的小实验室,如今估值逼近万亿,即将IPO,产品影响力足以一夜蒸发软件股2850亿美元市值,还打造出可击穿网络安全防线的模型Mythos。 创始人Dario Amodei表示,离开OpenAI的核心原因并非安全分歧,而是价值观不同、缺乏信任,选择各走各路让市场和舆论分胜负。 ## 2. 对齐价值观:训练“向善”的Claude Anthropic从创立就定位为AI安全公司,其聊天机器人Claude用基于《联合国人权宣言》等普世价值的“宪法”训练,目标是打造有“专业温度”、不欺骗、无害的AI模型。 早期Claude曾出现“过度无害”的偏差,比如用户仅询问天气就过度表达关心,后续已经调整优化。 ## 3. 商业选择:押注企业端避开消费级成瘾陷阱 Anthropic没有跟风做抓眼球的消费级AI应用,选择押注编程和企业服务,一方面避开了消费级AI靠吸引注意力、催生内容垃圾和成瘾的商业模式,另一方面企业服务更易实现“AI对人真正有用”的价值观,合作领域覆盖生物医药、能源、教育等。 对于传统SaaS行业,Anthropic创始人Dario认为,纯快速编写复杂软件的护城河会消失,但客户关系、领域知识会留存,整体软件行业蛋糕会变大,但现有巨头份额会缩水,不主动适配的公司会面临淘汰。 ## 4. 就业影响:坦诚警示AI对岗位的颠覆 Dario一年前就提出,AI可能在1-5年内消灭一半初级白领岗位,目前担忧程度不变,可能出现GDP高速增长与高失业、低薪、高度不平等并存的情况,需要提前预警推动政策应对。 Anthropic的Claude Code已经能完成团队几乎全部代码工作,但工程中用户沟通、规划的部分仍会保留;管理、金融、法律是受影响最大的领域,未来新岗位可能集中在物理生产、人际导向服务、AI对齐引导三类。 针对“末日营销”的指责,Dario反驳称该说法本身才是廉价营销,他既谈问题也谈解决方案,是媒体断章取义扭曲了他的观点。 ## 5. 国防合作:反战立场下的安全边界取舍 早年是反战倡导者的Dario表示,当前世界形势变化,和美国国防部合作不是为了赚钱,而是要守护民主阵营,坚决拒绝大规模监控和自主杀手机器人这类违背自身价值观的应用。 Anthropic严格划分业务边界,未通过任何渠道和ICE、CBP合作,也没有加沙业务;针对美军空袭伊朗女子学校的争议,Dario称Anthropic不清楚模型具体使用场景,坚持“人类做最终决定”的原则,Anthropic冒险限制技术不当使用,就是为了避免未来AI自主决策造成更大伤亡。 Dario认为,AI更可能阻止战争,但缺乏监督会增加误判冲突风险,必须守住使用红线。 ## 6. 超级模型Mythos:强到不敢公开发布的安全试验 Anthropic内部模型Mythos可以自动扫描发现系统安全漏洞,还能直接将漏洞转化为可用攻击,已经在Firefox中找到271个上代模型没能发现的新漏洞,私有代码库中找到数千个未披露漏洞。 由于Mythos一旦完整发布可能被用来入侵金融、基础设施、窃取机密,Anthropic选择不公开,仅向少量筛选后的机构开放,为此承担了商业损失;针对“公关作秀”的指责,Dario称开源模型仅能在指定位置发现漏洞,无法和Mythos的全域扫描能力相比,说法不成立。 ## 7. 权力制衡:反对直接国有化,主张中间路线 AI是第一项诞生于私营部门的超强技术,政府迟到入场,Dario称自己既担心私人公司掌控AI,也担心政府完全掌控,主张建立制衡机制:Anthropic内部设立长期利益信托,有权任免多数董事甚至解雇Dario,外部推动国会立法划定红线,推行强制性发布前测试与模型审计。 Dario批评硅谷行业从极端反监管直接跳向支持国有化的极端立场,呼吁走更明智温和的中间监管路线。 ## 8. 使命拷问:能否守住“做个好人”的初心 Anthropic认为AI行业需要对技术风险和不良后果负责,不能出问题后只以“做大产品”为借口推脱,这是和前一代互联网公司的不同之处;Anthropic坦言如果AI真的引发重大灾难,被行业叫停也是活该。 对于“为什么一边开足马力做AI一边警示风险”的质疑,Dario称把奥本海默视作失败案例,他认为无法靠个体掌控风险,必须建立制衡机制降低风险;目前估计AI导致文明崩溃的概率在10%-25%之间,Anthropic的目标是把这个概率压到极低水平,无法保证绝对零风险,但会做到比其他公司安全得多。
走进Anthropic:造最危险的技术,还想当个好人
2026-07-07 10:38

走进Anthropic:造最危险的技术,还想当个好人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十字路口Crossing ,作者:Shirley,原文标题:《走进 Anthropic:造最危险的技术,还想当个好人》


四年前,Anthropic还只是一群从OpenAI出走的人凑起来、毫不起眼的小实验室;四年后,兄妹二人Dario与Daniela Amodei带领着它,已能一夜抹掉软件股数千亿美元市值、和五角大楼正面交锋,还打造出一个据称足以击穿现代网络安全防线的模型——Mythos。


一面把自己塑造成这场AI军备竞赛里"正义"的一方,一面被国防部长Pete Hegseth骂作"意识形态偏执狂",而它手中的技术,甚至可能左右战争的走向。


当你正亲手打造世界上最强大的技术,"想当个好人"这件事,真的做得到吗?


就在估值逼近万亿、外界普遍认为它即将IPO的当口,Bloomberg的播客《The Circuit》把镜头对准了这对兄妹,也把一家自称"AI安全公司"最难回答的众多问题逼到台前。


面对Emily Chang毫不留情的追问,Dario的回答有坦诚、也有回避。


下面是「十字路口」对本期内容的编译。


站在AI宇宙中心,是什么感觉?


👩‍💼Emily


你现在正处于整个AI宇宙的正中心,这是种什么感觉?


👱‍♂️Dario


我整个职业生涯,尤其是在Anthropic这段时间,体验到的是一条平滑的指数曲线:一切看似毫无进展、毫无变化,然后从一些小事开始冒头,紧接着“嗖”地一下,全疯了。



这是世界给你的体验,也是这家公司相对于其他公司、相对于整个世界的体验。


所以我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心想,差不多在这个时间点,我们会成为营收最高、估值最高的AI公司。然后,它就真的发生了。


从某种程度上,我并不感到意外,但当事情真的发生时,你会看到太多的细节和色彩,那当然还是会让人惊讶。


👩‍💼Emily


我知道你的父亲是皮匠,母亲在图书馆工作,你在旧金山长大,这些怎么塑造了现在的你?


👱‍♂️Dario


当时第一波互联网革命就在我身边如火如荼地展开,可我对它完全没兴趣。我只是喜欢数学、喜欢随手涂涂画画、想搞懂宇宙是怎么回事、对科幻小说着迷,我想我只是对这个世界充满了好奇。



至于旧金山这座城市,那种不随波逐流的精神、个人主义,以及"疯狂一点也没关系"的态度,我想多少沾染了我。在欧洲或者这个国家其他地方,用某种不一样的方式去思考问题、抱有一堆疯狂的想法,常常是被劝退或被当成怪人的。


👩‍💼Emily


和Dario一起长大是什么样的?


👩Daniela


他太聪明了,大概在初中他就开始学微积分,高中时就去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上数学课。


而我那时候更对阅读和艺术感兴趣,所以我们俩几乎是完全互补的。


离开OpenAI:不是安全分歧,是不再信任


👩‍💼Emily


你离开OpenAI的决定,已经成了硅谷的一段传奇。你们当时在哪些方面存在分歧?


👱‍♂️Dario


听着,我就直说了。在安全问题上,本来就有很多合理的分歧,我们和他们之间确实有过一些。但你知道,单凭这一点并不足以让人离开。


真正让人难以为继的,是你觉得无法信任某人、是你感到他们的价值观并非如他们所言、是你发现他们并非出于所说理由而行事的时候。


说到底,既然愿景不同又缺乏彼此信任,何必浪费时间去争辩呢?


最好的解决之道就是各走各道,各干各的。


而且我很坦然地接受了这个想法:我们按我们的方式行事,他们按他们的方式行事。


「市场上见分晓,公众舆论里见分晓」这些事实比任何关于"谁为什么离开"的戏剧性争论都更有说服力。


👩‍💼Emily


在印度AI峰会上,你和Sam Altman似乎拒绝在台上牵手,那是怎么回事?


👱‍♂️Dario


实际情况就是,那场峰会组织得极为混乱。我们所有人都是最后一刻才被叫上去的,他们临时调整了站位,拍了张照,然后台上突然冒出来一个Narendra Modi,就命令我们所有人牵手……


我不是在针对印度,但你要是去过这种有各国元首的国际峰会就知道,它们都超级混乱。


Sam Altman和Elon Musk在互相起诉,你又不喜欢Sam。


如果造着世界上最重要技术的人连台上牵手都做不到,我们凭什么相信你们会在"生存风险"上合作?


👱‍♂️Dario


我这么跟你说,开发这项技术的人,在素质和可信度上存在很大差异。


"没人信任彼此"这个梗,我不觉得对。


Demis Hassabis,我认识他有15年了,Gemini是Claude的竞争对手,但我们在很多议题上都合作过——从Google购买算力、在安全方面交换想法等等。



某种程度上,我跟他是互相激励的存在:他发起AlphaFold项目,如今我们也在生物与生命科学领域进行战略布局;我们进行模型可解释性研究,他们也开始着手。


这根本算不上竞争,单纯就是一家公司做了件酷事,另一家说"真酷,我们也想试试有没有新发现"。


所以我的看法是,有些玩家比另一些更值得信赖。


在Anthropic之外,我更希望那些值得信赖的参与者联合起来,将不可信者置于一种他们不得不采纳相同标准的境地。


我们创办这家公司时有七位联合创始人,我和Daniela是其中两位。而现在,像我们这种体量和规模的公司,所有早期创始人都还在任,在这个领域你几乎很难见到。


教Claude做个"好"模型


从一开始,Anthropic就把自己定位为最具安全意识的AI公司。


Dario写过一些标题宏大的长文,比如《Machines of Loving Grace》(恩典机器)和《The Adolescence of Technology》(技术的青春期),文中既畅想了AI的奇迹潜力,也设想了最坏的情形。



它的聊天机器人Claude,被训练去遵循一套叫"宪法"的原则,好让它始终走在正道上。


👩‍💼Emily


Claude有非常独特的风格和气质,还有个像人一样的名字,你们想传达的是什么?


👩Daniela


我觉得当人们和Claude交互时,对比其他AI系统,会更有一种我喜欢称之为"专业温度"(professional warmth)的感觉。


它的目标不是成为你最好的朋友,但也不是那种冷冰冰、机械地计算。它应该让人感觉亲切,但又保持专业的距离感。


👩‍💼Emily


Anthropic谈过要教Claude"向善"。什么是好模型,什么是坏模型?


👱‍♂️Dario


你不会想要一个会撒谎的模型,无论是无意还是有意的。


无意的撒谎,我们叫它"幻觉",因为这些模型只是被训练来预测下一个词,所以有时它不知道,就干脆凭空编造一个。


我们必须确保“故意欺骗”这种情况,不会出现在我们交付给客户的生产模型中。


此外,还有大量围绕"无害性"的工作,确保模型不会意外产出错误、有害或可能怂恿别人去作恶的信息。


👩‍💼Emily


被写进Claude的是谁的价值观?世上有那么多宗教、那么多种不同信仰,你们到底怎么决定?真的存在一种普世的"善"吗?


👩Daniela


当然没有一个普世标准来定义“什么算有益”、“什么算无害”。但人类历史上有一些奠基性文献,比如《联合国人权宣言》,我们可以用来训练Claude的品格。


有意思的是,在宗教这块,我们其实已经开始和很多宗教领袖对话,探讨怎么把那些跨越不同宗教、某种特定世界观,以及人类几千年来一直探索的核心价值观,植入到Claude这个实体中。


👩‍💼Emily


那有没有哪种特质,你们当初想给Claude却没"长"上去?或者有没有冒出过什么让你们感到意外的特质?


👩Daniela


早期的那些Claude,现在回头看挺好笑的。


Claude 2那个时代,它有时会有点像个唠叨的保姆。


你只是问个天气,它却说"我很担心你",你就想“Claude,我只是想知道天气啊”,那种感觉特别"无害"过头了。


押注编程和企业:"我们故意没做那个最赚钱的生意”


不管Anthropic对Claude做了什么,它似乎是奏效了。过去一年,公司营收飙升且首次实现盈利,这在很大程度上归功于它对更赚钱商业工具的押注——Claude Code自动化了大块软件工程,Claude Cowork又把这种能力交给了所有人。


👩‍💼Emily


早期别人都盯着做好玩、抓眼球的消费级应用,而你们押注了编程和企业。


这是价值观决策,还是商业决策?


👱‍♂️Dario


听着,如果你选了一个和价值观根本冲突的商业模式,你会很痛苦——要么背叛自己的价值观,要么变得无关紧要。


我们已经见识过了社交媒体那个消费世界,它似乎在鼓励"投入度"、甚至“成瘾”。还有AI视频模型粗制滥造的垃圾内容,它想最大化你付出注意力的分钟数,因为那是广告收入驱动的激励。


而企业端,我们想让这些模型真正对人有用。我们想用AI去治疗以前治不好的疾病,那是和生物科技、制药、学术研究团队合作;我们想用AI让能源更便宜高效,这也是企业的事;教育、发展中世界的健康,大多是企业或非营利组织。


所以,押注一个与价值观基本对齐的商业模式,对我们大有好处。


SaaS末日:"祝你好运,你守不住"


而这套押注,很快在资本市场掀起了一场地震。


Claude Cowork发布后不久,软件板块出现了大清洗式的崩盘,2850亿美元的市值一夜蒸发,交易员们称之为"SaaS末日"(SaaSpocalypse)。


👩‍💼Emily


如果AI继续以这个速度进步,传统软件会有多少被取代,又会有多快?


👱‍♂️Dario


这种问题很难提前预测,但这些传统软件公司往往有一堆护城河,我认为有些会消失,有些会留下:


"快速写出别人写不出的复杂软件"这条,我很确定会消失,祝你好运,你守不住;但客户关系、对行业怎么运转的know-how、独有的领域知识,这些会留下。


有了AI之后,蛋糕本身在变大。


如果AI能做的事涨了10倍,一个现有行业涨1.5倍很容易,只是没整张大饼涨得多。


这取决于你怎么定义SaaS——软件行业整体会变大,现有巨头相对份额可能会变小,有些会贬值,有些如果不能以正确的方式适应,甚至面临倒闭。


所以,我给所有人的建议是:别自满,也别忽视它。把你所有的护城河列个清单,清晰哪些会消失、哪些会变得相对更重要,以及可能出现的新护城河。


那些把头埋进沙子、看不到将至之事、没认清自己护城河的公司,会非常难熬。


工程师会是AI的第一批牺牲品吗?


Anthropic最近这波增长,要是没有这个人,可能就不会发生。


Boris Cherny,Claude Code与Cowork背后的研发工程师。加入Anthropic之前,Cherny正在日本乡下独自隔离,过着截然不同的生活。


🧑‍💻Boris


那边有很多农夫市集,节奏非常慢,我们在做味噌,那是我当时的一大爱好。


我记得我用了人生第一个AI聊天机器人,整个人都呆住了,我当时就想:天啊,我必须参与到这件事里来。我又是个超级科幻迷,所以我很清楚这东西可能会变得多糟糕,毕竟这项技术强大得不可思议。


于是我们就搬了回来。


👩‍💼Emily


你参与了Claude Code,又主导了Claude Cowork的研发,你想解决什么问题?


🧑‍💻Boris


如果你看那些编程产品,它们都挺简单的,基本就是补全单词、补全句子,这就是AI在编程领域能做的全部了。


而我们想下一个更大的赌注:我们相信一个Coding Agent其实可以把整件事全包了。


一年半前,你还在手写代码,偶尔按个Tab自动补全一行。现在我对着Claude说话,它就把代码写了;趁上一个Claude还在写,我接着跟下一个Claude说话……任何时候,我手上都有几十上百个Claude同时在跑。


👩‍💼Emily


内部工程师写的代码里,Claude占多少?


🧑‍💻Boris


在我的团队几乎是全部。就我个人而言,至少过去半年,它写了我100%的代码。


👩‍💼Emily


那真正的技术极客呢?他们会怎么样?


🧑‍💻Boris


真正的极客们……他们得自己想办法。


我觉得对很多人来说,他们以前的技能在未来还是会有帮助,因为他们已经有了相当大的先发优势。对工程师来说,现在要做的很多事情并不是写代码,你得和用户沟通、得做规划、得思考下一步是什么。工程里的这些部分,还是会留下来。


AI会消灭一半初级白领岗位吗?


硅谷或许正发着AI高烧,但别处的情绪要低落得多:70%的美国人认为AI会消灭工作岗位,近1/3的人担心自己就是其中一份。



Dario Amodei对此一向直言不讳,而他的一些预测听上去并不让人安心:


我认为我们可能会迎来一种很不寻常的组合:GDP高速增长与高失业率并存,或者至少是就业不足、低薪岗位泛滥以及高度不平等。


👩‍💼Emily


你在失业问题上一向很直接,你说过“AI可能在未来一到五年内消灭一半的初级白领岗位”。那已经是一年前的说法了,现在呢?是50%还是更高了?


👱‍♂️Dario


我不知道具体数值,但我的担忧程度依旧如故。


AI带来生产力的提高,但那只是惯常的"驼峰":你把一份工作自动化掉90%,人在剩下10%上效率提高了十倍,因为杠杆被放大了十倍,但最终它会逼近100%。


续集就是你得给这些人另外找点事做。


打个比方,眼下AI几乎能写全部的代码了,但AI并没有让一些工程师更高效,反而是让AI直接把那件事做了更划算;但另一方面,我们也在其他地方看到了更多需求。


我们有个角色叫"前线部署工程师"(forward deployed engineer),或者叫"应用AI解决方案架构师",工作是技术活和与客户沟通的混合体。因为客户很多、我们增长也快,所以这方面的需求很大。


但是不是纯软件工程的每个人,都能转去做这个?不,不是一一对应的。这能让你感觉到会有大量的颠覆,但事情也会调整。


哪边胜出?我不知道。但警告它的意义就在于,这样我们才能回应、才能制定政策。


在软件行业之外,AI对就业的潜在影响似乎更难以预测:


Anthropic曾发表一篇论文,预测在不久的将来哪些领域能最大程度地利用AI。如果预测准确,管理、金融以及法律类工作,可能很快会迎来巨变。


👩‍💼Emily


哪些工作会消失,又会催生出哪些新岗位?


👱‍♂️Dario


没人能确定,因为经济本身就难以预测。


AI领域较为有利的一点是蛋糕会大幅扩张,正因为蛋糕会大幅扩张,大概会有一些地方可以容纳这些人,问题只在于能不能足够快地找到它们。


👩‍💼Emily


那你给我推演一下五年后某天你醒来,这个国家会是什么样子?那些人在做什么?毕竟,如果失业那么严重,革命不就是这么开始的吗?


👱‍♂️Dario


对,没错,这正是我们想要避免的结局。


我认为会有几个去处,但没有一个是板上钉钉的:一个是物理世界,我们需要更多人去在物理世界里建造和生产东西;二个是任何以人为中心的事物,这类靠人际关系驱动的工作会很重要。


我还觉得,人类会努力去"引导"AI,因为在某个层面上,AI必须与人的价值观、意图保持一致,所以这其中会有一定的角色空间,只是我说不准这个空间是宽泛还是狭窄。


👩Daniela


我会更乐观一点,相信人类会继续寻找借助AI的方法来提升效率,去做那些对我们有意义且只有人能做的部分,人与人之间的互动永远不会完全消失。


我常举的一个例子是医疗:今天我们雇佣的医生都是专业的诊断专家。我觉得AI很快就会相当擅长告诉你"你可能出了哪些问题、该做哪些检查",这件事你不再需要医生来做。


但AI没法亲自给你做身体检查,没法问你"嘿,我按这里疼不疼",也没法以那种临床医疗服务的方式对你说:"跟我说说你的感受,你在经历这个过程时,是怎么撑过来的?"。


所以,我认为医疗领域会转向更聚焦于bedside manner(床畔礼仪),因为诊断工具会变得更先进,而人与人之间的那部分是不会变的。


"说这是廉价营销,这话本身才廉价"


👩‍💼Emily


外界对你有不少反应。我知道你说你是在警示大家,但黄仁勋说你在混淆“task”和“job”,说“AI其实在创造工作,任何宣称AI在消灭岗位的人都是在制造恐慌”;也有人说,“这种宣传口径有利于Anthropic的末日营销”。


👱‍♂️Dario


那我要说得非常清楚,并且强硬地反驳这一点。


在每一次采访里,我都会谈到应对这些风险的可能方法:从税收到宏观经济政策,再到《The Adolescence of Technology》里描述"新工作"的种种可能。我花了整整5页篇幅来详细阐述"任务"和"岗位"的区别,以及为什么这次和以往不同。


我谈问题,也谈解决方案。但社交媒体,我厌恶它。


人们拿着一年前那种“三秒钟”片段到处传,根本不去读文章。


所以"这是廉价营销"这个说法本身,才是廉价营销。


这是懒惰,是拒绝去做严肃的智识工作,是硅谷的一种通病,它陷进了那个“三秒钟”的速食社交媒体世界里。每当有人这么说,我就更不会把他当回事。


我想说的绝不是"末日要来了",我想说的是“这是我们应该预见到的、应该担忧、并且需要积极去应对的事情”。


从反战青年到签下国防部合同


Amodei家族希望AI能给社会带来乌托邦式的影响,但谁也无法忽视这项技术的破坏性与反乌托邦潜质。


Anthropic正处在这场技术军备竞赛的中心,各方强大的政府势力正竞相争夺主导权。


Dario一头扎进了这片竞技场,不惜炮轰美国政府,也不惜点名合作伙伴向中国出售AI芯片的行为。


👱‍♂️Dario


我觉得有些玩家在“梭哈”,把风险等级调得太高了,我非常担心。


👩‍💼Emily


谁在这样?


👱‍♂️Dario


我不会回答这个问题。


我一直非常直言不讳地强调”对华芯片出口管制“的重要性。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让中国在AI能力上领先,对美国和整个民主生态都将产生不利影响。


有些芯片厂商显然不认同这点,但这并没有阻止我说出来;即便在我们签署了更多合作协议之后,我也照说不误。


所以你看,我们都是成年人了,可以在一件事上合作,同时在另一件事上持不同观点。


Amodei关于地缘政治的表态,可以追溯到他在加州理工的时光。


作为一名物理系的大二学生,他以“反战倡导者”著称,认为“科学家不应固守在象牙塔”。正是这种世界观,塑造了后来Anthropic在战争问题上的立场。


👩‍💼Emily


你长期持反战立场,但你们却是最早一批与美国国防部签约,并在其机密网络上运行的AI公司。这些网络正被美国用于战争,能否解释一下?


👱‍♂️Dario


听着,世界在变。当我看到俄罗斯入侵乌克兰,我会担心我们面对的是一个某种程度上极具侵略性的威权阵营,而必要时,我们需要自卫。


我们和国防部合作绝不是为了钱,先不说官司,光是把系统弄上政府网络就够一番折腾,钱还不多。我们做,是因为我们在意。


也正因为在意,所以必须对技术的使用设限。


那些会瓦解我们自身价值观的事——大规模监控和自主武器,我们坚决杜绝。(自主武器Autonomous Weapons,是指在无人干预的情况下,能够自主搜索、识别并攻击目标的武器系统。由于它们能根据周围环境独立做出决定,批评者常称其为“杀手机器人”。)


如果民主国家靠这些才能赢,那这种赢不值得。


👩‍💼Emily


你们从2024年起就在和Palantir合作,他们的技术被ICE(移民及海关执法局)、各地警察部门、还有加沙地带使用。Claude有没有被用于其他形式的监控?


👱‍♂️Dario


我们不和ICE合作,不管是通过Palantir还是任何其他渠道;我们不和CBP(海关与边境保护局)合作;我也不认为我们在加沙有业务。


我们对自己的业务边界划分得格外谨慎,只接我们真正认同的事。


意识形态疯子与2亿美元合同


2025年,Anthropic与OpenAI、xAI以及Google,一同拿下了五角大楼一份价值2亿美元的合同,Anthropic将“成为政府的头部AI供应商”视作一次机遇。


据报道,Claude曾被美军用于抓捕委内瑞拉总统Nicolás Maduro的行动,而仅仅几周后,一切开始分崩离析:


👩‍💼Emily


被人称作"意识形态疯子"或者"一帮左翼狂热分子",你介意吗?


👱‍♂️Dario


你知道,我一直被骂得比这难听多了。人们想怎么叫我或Anthropic都行。


真正重要的只有两件事:我们作为一家公司是成功的,以及我们捍卫我们的价值观。


某种意义上,我的生活其实很简单,当你要做的就是这两件事,你永远知道自己站在哪。


👩‍💼Emily


那么,“赢得这场战斗”究竟意味着什么?


👱‍♂️Dario


我甚至不会把它叫作一场"仗",这更像是一场关于"政府该如何正当使用AI”的辩论。


AI是一项新兴技术,我们还不完全了解它在哪些方面可靠、哪些方面不可靠,也不了解它在哪些方面会促进、哪些方面会瓦解我们的价值观。


所以我认为很重要的一点,是为一些好的用例和一些我们担忧的用例,立下先例。别人可以签一份不尊重你那条红线的合同,但我们必须守住。


一纸合同,能做的有限,但它确实把这个议题的关注度提了起来。


在我看来,这就算是赢——让我们的国家更认真地去思考,什么才是这项技术的正当用途。


伊朗女子学校:谁按下了最后的按钮


👩‍💼Emily


一位美国官员表示「借助LLMs,美军的打击目标已从每天1000个上升到了5000个」,这意味着Claude能帮助更快地杀死更多人。你对此感到安心吗?


👱‍♂️Dario


你本质上是在问,你信不信这个国家,对吧?你希不希望这个国家在世界舞台上,是一个更强大而非更弱小的存在?


我希望。我是个爱国者,但这不由我决定。


如果我们提供一项技术,那不该由我们来说“你可以执行或者不能执行这次军事行动”,你基本上必须把决定权交到军方决策者手中。


但即便在最理想的情况下,军方决策者也会犯下极为严重的错误。


👩‍💼Emily


据彭博社报道,Claude正被美军用于伊朗战争中,通过Palantir的Maven Smart System进行AI辅助目标定位。今年2月,一枚美军导弹击中了伊朗一所女子学校,造成150多人死亡,其中大多是儿童。


在那次袭击中,Claude扮演了什么角色?


👱‍♂️Dario


我们没有权限,所以我们并不清楚这些模型是如何被使用的。


显然,在战争中发生这类事件,是非常非常可怕的。


我们愿意拿公司的前途冒险,就是为了限制这些模型的不当使用方式。我们在这里看到的,是Claude提供辅助,但最终决定由人做出。


更令人担心的,是未来可能出现上百倍于此的情况:想象一个这样的世界,不是Claude(因为我们不允许这样做)而是其他公司的AI模型,模型自行做出决定,而人类根本看不到这一过程……


这才是我们当时挺身而出,去捍卫、去对抗的立场。


👩‍💼Emily


那所学校有自己的网站,你在Google上一搜就能搜到,难道Claude不应该识别出来吗?这是不是也指向一个更可怕的问题:把技术当成战争中的一条捷径?


👱‍♂️Dario


这里遵守的原则是,由人做出最终决定。


我不知道Claude或任何其他AI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但如果连这件事都不能说明"那条原则为什么如此重要",那我真不知道还有什么能说明了。


👩‍💼Emily


AI更可能阻止一场战争,还是更可能引发一场战争?


👱‍♂️Dario


权衡下来,我会说它更可能阻止战争,但如果对其使用不加限制,反而更容易引发战争。


你看过《奇爱博士》吧?片子的前提是:你有一个末日装置,一旦它认为受到核武器攻击,就会自动发射核武器反击。



会出什么岔子呢?我认为冲突发生的方式,往往是双方互相扑向对方、彼此误判。


同理,当我们对这项技术缺乏妥善的监督时,这类“意外”就更容易发生。


Mythos:强到不敢发布的超级武器


在Anthropic内部,正涌动着一款强大到令所有人都不安的模型——Mythos。


Anthropic曾表示,Mythos能识别出几乎所有主流操作系统的潜在安全漏洞,如果完整发布,Mythos可能利用漏洞入侵银行系统、窃取国家机密并瘫痪关键基础设施。


在一项名为Project Glasswing(玻璃之翼)的行动中,Anthropic向少量经过筛选的机构开放了Mythos的访问权限。


👱‍♂️Dario


最让我感到意外的是,模型在"发现漏洞"这项能力上一直在往上跃升。在几乎无任何提示的情况下,模型相当擅长“把漏洞变成可利用的攻击”。


一些我们最早给到模型的公司说:


这是一件超级武器,你需要持枪许可证才能使用,请不要发布它。


👩‍💼Emily


你们实际上是在决定谁能获得访问权限、谁不能。凭什么让人对这种权力的集中感到安心?


👩Daniela


这件事并非"哦,它太强大了,让我们来决定谁配拥有这份权力"那么简单。


它是一个非常具体的、围绕网络安全的担忧。


所以,我们决定把模型交给谁的方式,正是基于这种特定的担忧。


当然,这其中有很多细微之处需要权衡,比如“这个界限究竟该画在哪里?”我认为这确实值得商榷、也很复杂。但我们尽可能做到最大程度地公开透明,并告诉大家:我们努力做出正确的决策,但可能无法做到尽善尽美。


👩‍💼Emily


有研究者说,他们用更便宜的开源模型就能复现;有人说OpenAI早就有这种能力。对那些说"这不过是场大型公关秀"的人,你怎么看?


👱‍♂️Dario


"开源模型就能复现"这个说法极其错误。


Mythos是在整个代码库里扫描并找出问题。有人在推特上说,“如果你把开源模型精确地指向Mythos找到的那一行代码,它也能发现同一个问题”。这压根不是一回事。


真正的检验是,我们去找公司、去找开源仓库,我们在Firefox里找到了271个新漏洞,在那些还没修复或还不能披露的私有公司代码库里找到了好几千个。用上一代模型,没人找到过那271个漏洞。


至于“营销/作秀”,你知道,Mythos这款模型极大地加速了Anthropic的内部研究和下一代模型的生产。如果选择发布,它在外部世界也会做同样的事。


但因为不发布这款模型,我们在商业上吃了大亏。


👩‍💼Emily


你是否已经做过一些“连你自己都不太满意”的权衡取舍?


👱‍♂️Dario


Anthropic的整个历史进程,本身就伴随着一连串的权衡取舍。


在理想情况下,你更希望在发布第一个聊天机器人之前,先花上几年去研究每一个可能出问题的环节。


我们确实推迟过Claude的初始发布,但只推迟了几个月,所以一切都是取舍。


既然我们已经处在一个我称之为"商业领先"的位置上,我们就有底气把旋钮再往"谨慎"那一端多拧一些,Mythos的处理方式就是如此。


如果你不是领先者,是很难做出这种事的。


“既怕公司握着它,也怕政府握着它”


特朗普重返白宫的第一天,就在前AI与加密货币沙皇David Sacks的协助下,废除了前总统拜登那道“寻求设立护栏”的AI行政命令,转而采取一种不干预、让硅谷自由发展的态度:


我们坚信,对AI领域的过度监管,可能会扼杀掉一个正在腾飞的变革性产业。


但鉴于Mythos及其对国家安全的深远影响,白宫似乎变得坐立难安,并开始表现出对这项强大技术的干预倾向。


👩‍💼Emily


有一种论调是:为什么政府不直接把你们接管了?它们凭什么允许一家私人公司掌控如此强大的技术?


👱‍♂️Dario


我认为这是个非常严肃的问题,我也有同样的担忧,但我不认为政府应该直接把我们接管。


但你看,历史上我们所见证过的每一项强大技术——核武器、互联网、GPS、手机,背后要么是政府建造,要么源于政府。


AI是第一项诞生于私营部门,且政府并未真正扮演重要角色、反而是迟到入场的技术。


这其实是一种危险又不稳定的局面,也不是我会主动选择的。


我既害怕公司掌握它,也害怕政府掌握它。


所以,我们需要对权力设立制衡机制:


既要对AI公司的权力有制衡——我们有个长期利益信托,它是一个可以任命和罢免多数董事会成员的机构,顺着这条线,它本质上有权解雇我;也要在政府这一端有制衡——据我所知,国会里已经有要把“那些红线”立法的努力。


我们还需要对这项技术进行基本的监管,尤其是看到Mythos后,我们需要做强制性的发布前测试,以及对模型的审计。


我觉得特别好笑的一点是,硅谷科技界有那么一群特定的人,一开始他们的立场是:哪怕只是给这项技术加点透明度、哪怕只是出口管制,都会末日般地摧毁我们创造技术的潜力,会扼杀创新。


可一旦,他们看到真实的危险开始冒头,突然间,满嘴都是“国有化”、“政府应该直接没收”。


拜托,各位,你们这是从最极端的反监管——"你多看我们一眼就是在毁掉行业",一下子荡到了彻头彻尾的共产主义——"政府应该把它们攥在手里"。


我们需要的是一种更明智、更温和的路径。


而这恰恰是我们一直以来所倡导的:因为我们真正了解这项技术的力量所在,我们没有恐慌,也没有否认现实——我们看见了那条平滑的指数曲线,并恰如其分地回应着它。


反噬:当抗议烧到Altman家门口


Anthropic培养了一批极其忠诚的拥趸,有些人就是热爱他们所代表的东西;但写字楼外面,也爆发过抗议。如果只看数据,人们对正在发生的一切,更多是担忧而非兴奋。



可事实是,如果你去问那些正在打造这一切的人,连他们自己也会坦白:他们并不完全清楚,这一切最终会如何发展。


👩‍💼Emily


人们对于AI的抗议开始变得私人化,Sam Altman的家遭到了袭击,这件事对你们有什么影响?


👩Daniela


读到那条消息时真的很吓人,他和家人们都平安无事,我们当然感到如释重负。


我认为,现在正处于技术和政治层面都充满变数的时期,有太多空谈和言辞可能导向糟糕的结果,我希望我们都能尽可能平和地去辩论这个话题。


👱‍♂️Dario


这件事也吓到了我。随着AI变得对社会举足轻重,人们对它的关注也越来越多,这算是那条指数曲线不太光彩的一面吧。


“社交媒体”曾遭遇过大规模的抵制,一些国家开始禁用它,你认为这会发生在AI身上吗?


👩Daniela


我认为完全有可能。


如果能回到过去,问问那些正要创办Facebook、Instagram、Twitter的人,"把这项技术可能出问题的路径都想透,提前规避掉一些坏事",他们看着今天的世界,还会做同样的选择吗?我愿意相信答案是"会"。


社交媒体在儿童福祉、心理健康、选举诚信上都栽过跟头,而AI这一代算是占了前一代试错的便宜,所以我们更该趁早去想:能不能利用对这项技术的理解,提前识别、规避那些糟糕的路径?


👱‍♂️Dario


我不确定这些公司当初是否真的立志、奔着"要做正确的事"或者"让世界变得更好"去的。


所以,我不认为即便他们能回到过去、即便清楚地知道现在的结果,就一定会做出不同的选择——他们当然"应该",但我不确定他们"会不会"。


可我们不能这样。这也是我们争取"第一次就把它做对"的原因,而不是等出了事,再手忙脚乱地去为"这一切其实都还好"找补。


在我看来,我能想到AI被禁的主要可能,是真的出了大问题。而如果真的出了大问题,那或许活该被叫停。


👩‍💼Emily


有技术专家说AI会无比美好,也有人说它可能糟糕透顶。你站在这条光谱的哪一端?


🧑‍💻Boris


我抱最好的希望,但做最坏的打算。


对我来说,这是我做过的最重要的工作。


对一些人而言,这感觉像"最后一份工作",因为某种程度上它可能预示着工作的终结;而对另一些人来说,也许这不是最后一份工作,但"做好这件事"关乎存亡。


到了某个时刻,这些模型会变得非常危险,“坏人”也会拿到它。


到那时,我们必须确保“好人”手里有一个更强的模型。


如果它的影响像我们谈论的、像Anthropic所警告的那样,你认为Anthropic应承担怎样的责任?对那些被你们改变命运轨迹的人,你们欠他们什么?


👩Daniela


作为开发这项技术的整个行业,我们最终都负有责任——去想清楚存在哪些风险、可能发生哪些不良后果;而一旦其中某些真的发生,在帮助修复这件事上应当扮演什么角色?这才是我们的本职工作。


你不能事后只说一句,“哎,我们当初只是想把产品做大”,我认为任何一家科技公司都不应该采取这种姿态,我也不认为这是Anthropic想采取的。


“我把奥本海默视作一个失败案例"


对于一家始终奉行“我们要把这件事做对”、“我们是一家以AI安全为使命的公司”的组织而言,人们很难理解,为什么Anthropic一边开足马力地推进AI,一边又如此坦诚地警示其潜在危险。


在《Machines of Loving Grace》一文中,Dario描绘了一个“机器与人类并肩协作”的乌托邦未来:AI是一股不可阻挡的力量,正引领人类走向繁荣,而非灾难;为缓解失业带来的冲击,他提出了“全民基本收入”和“对AI公司征收累进税”等方案。


但当Amodei家族直面权力、政治与利益的混乱交锋时,真正的考验在于:在这个由他们亲手构建的庞大帝国面前,当初那份纯粹的使命,还能幸存吗?


正如Google创立之初,不作恶(don't be evil)的座右铭终究在规模扩张的巨浪中被悄然搁置。


你正在打造某种极其强大的事物,并有望从中获取巨大利益。我们凭什么信任你?


👱‍♂️Dario


我认为从一种"不信任"的立场出发,如果你对Anthropic一无所知,这其实相当理性。


硅谷已经失去了世界的大量信任,并且需要重新赢回这份信任。


而我们试图传递的信息是,我们确实不一样。这一点,必须通过我们实际做的事情去赢得。


👩‍💼Emily


我了解到你最喜欢的一本书是《原子弹的诞生》。(The Making of the Atomic Bomb,一部史诗级的非虚构历史巨著,讲述了从20世纪初核物理学萌芽,到二战期间美国实施“曼哈顿计划”造出人类首批原子弹的完整历程。)


👱‍♂️Dario


没错。


👩‍💼Emily


你觉得自己和奥本海默之间有相似之处吗?


👱‍♂️Dario


我最有共鸣的人物是利奥·西拉德——最早提出"可能存在链式反应"这一想法的人。


我的看法是,我们没法靠那种超凡脱俗的大人物或者试图掌控一切的中心人物,来度过这一关。


从某种意义上说,我其实把奥本海默视作一个失败案例,一个本不该发生的样本。这里有太多手握利益的强大角色,唯一能让所有人都善终的方式,就是建立某种制衡。


👩‍💼Emily


你说过,文明崩溃的可能大概在10%到25%之间,这可不是个小概率事件。有没有一种情形,是Anthropic亲手创造的东西导致了它?


👱‍♂️Dario


我当然希望不会。


我的看法是,这种可能性源于技术本身的运作方式,以及世界上存在众多利益体这一事实。


我们公司内部所做的工作,有一半都在尽可能地降低风险,但它永远不可能归零。


假设外面有一堆航空公司,而你说“好,我要创办一家更安全的航空公司”。你的航空公司比其他所有航空公司都安全10倍,但如果有人来问你,"你能保证你的飞机永远不会坠毁吗?",我是说,你怎么可能保证得了?


而“降低坠毁概率”和“无法保证绝对安全”,这两种情况是可能同时存在的。


👩‍💼Emily


可如果一架飞机有25%的坠毁概率,你是不会登上那架飞机的。


👱‍♂️Dario


没错,25%太高了,我们在努力把那个概率压到低得多的水平,这就是目标。


三千人vs一匹什么都不知道的马


👩‍💼Emily


“AI在战场上的角色”引发了众多棘手的问题,即便是一家愿意公开探讨自身技术伦理困境的公司,也难免如此。你怎么应对这种压力?


👱‍♂️Dario


我非常努力地去沟通,并始终保持直率和坦诚。


每隔两周,我会站到公司全体员工面前,花一个小时,单纯聊聊我在想什么、行业里正在发生什么、外部世界在发生什么,完全不加任何审查。


这不仅建立了信任,对我自己也极具释放感,我感觉有3000个人和我在同一个频道上。


那是一种不可思议的放大器,也是应对压力最有用的方式之一:当我们不得不直面外部挑战、必须在过去几个月那些极为艰难的处境中站稳脚跟时,它让我们能拿出一以贯之的姿态。


我觉得这是个巨大的优势,因为我从不觉得自己是孤身一人。


你如何找到内心的平静?你怎么放松?


👱‍♂️Dario


老实说,很大程度上就是不断暴露在它面前、去习惯它。


有时我会抽出一个周末,打打电子游戏。


有时和Daniela一起,我和妻子也会去意大利。


我们在那儿养了一匹马,于是我就只是坐在它旁边,看着这匹马,心想,“Calypso,你知道吗,你对这一切一无所知,你只是一匹快乐的马。”


一条曲线,一枚导弹,一匹马


从图书馆里那条看不见尽头的指数曲线,到伊朗学校上空那声没有回音的追问,Emily Chang用一整期节目,最终落在了一个问题上:一家亲手制造最危险的技术,又自称在守护人类安全的公司,究竟值不值得被信任?


Dario把答案交给了时间,"别看我们说什么,看我们做过什么"。


那匹叫Calypso的马,仍站在这场喧嚣之外,只是低头吃草,对答案一无所知。


这份“不知道”是一种幸运,而它不必回答的问题,我们谁也躲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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