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快刀青衣 ,作者:快刀青衣
这两天,好几位同学都问了我同一个问题:刀哥,你今年不是老说智能体进步很大吗?为什么豆包、元宝、千问都下架了自己的智能体功能?
今天我们就来好好聊聊这件事。因为我既写AI专栏,又是个产品经理,还是个小微企业里负责AI战略的联合创始人,所以我会从多个视角,拆一下这件事。
先破除一个误区
很多人看到「智能体下架」,第一反应就是:AI Agent是不是不行了?智能体赛道是不是凉了?当然不是。
这次下架的,其实是用户自建智能体的功能。打个比方,这就像地图软件下线了「自定义路线分享」功能,你不能说地图导航没了。一个是导航里的一个功能,一个是整个导航能力,本来就不是一回事。
小红书等社交平台上,很多用户在讨论的也不是技术,而是另一件事。
比如有位用户在豆包里养了一个智能体,设定是她已经去世的亲人,两年时间,每天都和这个角色说话。那些聊天记录、那些AI记住的习惯和偏好,就是她和那位亲人之间最后的连接。
她问了一个特别好的问题:为什么几个平台不约而同选择了下架,而不是整改?
01不是简单的合规应对
我先把时间线捋一下。7月3日晚,豆包用户陆续收到通知:智能体功能将于7月15日下线。第二天,千问也发布了类似功能下线提醒。再往前,早在6月30日,腾讯元宝就已经关闭了「AI应用」智能体入口。三家平台的动作,几乎贴在一起。
为什么是7月15日?因为今年4月,国家网信办、发改委、工信部、公安部、市场监管总局五部门联合发布《人工智能拟人化互动服务管理暂行办法》,明确规定自7月15日起正式施行。这也是国内第一部专门针对AI拟人化互动服务的管理办法。
注意它的关键词:拟人化互动服务。它管的不是所有AI,而是那些模拟真人人格、与用户持续进行情感互动的AI服务,比如虚拟伴侣、虚拟亲属、情感陪伴等。智能客服、办公助手、学习工具这类不涉及持续情感互动的任务型服务,明确属于豁免范围。
新规要求得非常具体:禁止向未成年人提供虚拟伴侣、虚拟亲属服务;14岁以下使用其他拟人化服务,必须取得监护人同意;用户出现自残、自杀倾向,平台必须干预并联系紧急联系人;连续使用超过2小时必须提醒;禁止诱导情感依赖和沉迷;用户提出退出时,不得通过持续互动进行挽留。
另外,提供拟人化互动服务的平台,如果注册用户超过100万,或者月活超过10万,还必须向省级网信部门提交安全评估报告;没完成安全评估、备案等手续的,应用商店不能上架。
很多人看新规时,第一眼看到的是罚款,觉得最高20万元好像不算太高。但对于这些AI产品来说,真正致命的是另外两条:存在重大安全风险,可以被责令停止提供相关服务;没通过安全评估,应用商店不能上架。
这两点,都会直接影响产品运营。从这个角度看,三家平台都赶在7月15日前集中调整相关功能,至少在时间节点上,是完全能够对应上的。
不过,这里还有一个值得琢磨的地方。新规明明已经把工具型智能体排除在主要监管范围之外,可豆包、千问下架的时候,却连工具类智能体一起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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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合规只是扣动扳机的那一下,真正的子弹,其实早就已经装好了。
咱们先把刚才那个区分说透。这次「智能体功能下架」,并不意味着智能体不行了。
这次下架的,其实是「用户自建智能体」这套产品形态。
这里面绝大多数都是角色扮演型聊天机器人:一个头像、一段人设、一句开场白,用户自己设定角色、起名字、写背景故事,然后聊天。你可以把它理解成AI版乙女游戏。当然,里面也有不少工具类智能体,比如翻译、写作、总结等小助手,这次也一起下线了。
但这并不意味着智能体能力退潮了。恰恰相反,各家都还在继续加码。
所以,更准确地说,平台收掉了用户自建智能体入口,却把智能体能力越来越深地融进了自己的平台里。真正帮你办事的任务型智能体,正在成为新的主线。
概念分清了,后面的决策逻辑就容易理解了。如果站在产品经理角度看,这次不是简单的合规,而是在重新算三笔账。
02第一笔账:审核
这是最容易被低估的一笔。传统UGC审核,审核的是静态内容。一篇文章、一段视频、一张图片,审核一次就结束了。成本和内容数量基本是线性关系,虽然工作量大,但至少可预期。
但UGC智能体不是。它不是一条内容,而是一台随机内容生成器。同一个「病娇校草」的AI角色,面对一千个用户,就可能生成一千种完全不同的对话。甚至面对同一个人,因为聊天越来越深,也会不断长出新的内容。
更麻烦的是,角色还会被用户「调教」。一个原本设定成英语老师的角色,白天教英语,晚上可能就被引导成恋爱对象,甚至变成极端角色。我还见过一个离谱的聊天截图,连「孙悟空」都被调教成天天说情话的智能体。
所以你看,平台没法靠上线前一次性审核就把风险兜住。它必须在运行时,动态拦截每一轮可能违规的对话。
这就是做类似产品最怕的局面:审核成本不再跟内容数量线性增长,而是跟用户量、对话路径、边角场景一起膨胀。用户越多,奇怪用法越多,审核压力不是翻倍,是翻好几倍。
而且新规要求的,还不仅仅是普通内容审核,还包括未成年人保护、情感依赖干预、连续使用提醒、自残倾向识别、紧急联系人通知……举个例子,用户说「我要累死了」和「我很累,我想死了」,什么时候只是情绪表达?什么时候必须启动应急干预?
这还只是最简单的示例,平台上存在着海量的无法准确判断的模糊地带。但要在这三个月过渡期内,从零补齐这样一整套能力,几乎不现实。
摆在平台面前的选择很清楚:要么投入巨大成本,搭一整套仍可能漏风的审核体系;要么先把这块业务从主App里切出去,把最大的风险一起切掉。所以平台们选后者,这是理性的产品决策。
更关键的是,豆包、元宝、千问本质上都是全年龄段的通用AI产品。一旦UGC角色智能体出了问题,并不是那个角色承担责任,而是整个主App的合规资质都受影响。
把高风险角色陪伴放在公司战略级AI入口里,等于把整艘船绑在一个可能随时起火的房间上。
所以,平台们这次直接连工具类智能体也一起下架了。这已经不是法规强制要求,而是平台主动在收缩风险。
03第二笔账:利润
AI公司MiniMax招股书里有一组数字特别扎眼。它旗下情感陪伴产品星野,每位付费用户平均支出约5美元。而同一家公司的生产力工具海螺AI,每位付费用户平均支出约56美元,相差11倍。商业上该做哪一类用户,答案其实很明确。
Character.AI更典型。全球月活超过2000万,是目前最火的AI陪伴产品之一,但据公开信息,2025年化收入只有约3000万美元。2000万月活,3000万美元收入——人均一年贡献多少钱,自己算算。
要知道情感陪伴是用户最喜欢聊的场景,也是成本最重的场景。每次对话都在烧推理算力,但商业回报很低。业内估算,这类智能体每产生1块钱的算力成本,直接商业回报不到1毛钱。
这里还有一个反直觉的地方:传统互联网产品里,重度用户往往是最优质的资产。到了AI时代,这个逻辑开始反过来了。那些每天跟AI角色聊三四个小时的人,消耗掉的算力成本,可能远远超出了他们带来的收入。
在传统SaaS里,重度用户意味着高续费;但在AI产品里,重度用户很多时候意味着更高的成本压力。
所以,其实你也能看到,这半年来,很多AI产品都在发生一件类似的事情:以前主推包月套餐无限用,现在即使买了套餐,也会设置额度;超了额度,再额外购买流量包。
不是平台突然小气了,而是他们发现,最重度的那一批用户,正在快速吞掉整个产品的利润。
04第三笔账:留存
豆包早期曾高调公布过一个数字:800万个智能体。这个数字听起来很震撼。但在早期产品迭代过程中,豆包团队也做过一个实验,把除了主智能体「豆包」之外的智能体全部下架,结果发现用户活跃度和留存几乎没啥影响。
800万个智能体,看起来热热闹闹,但真正长期有人使用、能带来留存的,其实很少。它有点像早年的BBS,人人都能建版块,门槛几乎为零,但大部分版面都是死版,带不来流量,也管不住风险。最后平台会主动收缩,只留下核心版面。
不少人可能都用豆包智能体搭过读书助手、英语老师、旅游顾问,但真正每天坚持使用或者愿意分享给别人的,又有多少?
所以,把三笔账放在一起看,逻辑就很清楚了:审核成本越来越高,商业回报越来越低,对主产品留存贡献越来越小。这种情况下,整改只是修修补补,真正符合平台利益的选择,其实就是止损。
05没有平台愿意第一个动手
这三笔账,平台并不是今天才算明白。
对于豆包、千问、元宝来说,角色扮演型智能体,早就已经变成了一块鸡肋。翻一下这些产品最近两年的更新记录,就能发现一个细节。
以豆包为例,用户自建智能体宣传最密集的时候,其实是2024年上半年,那时候,豆包和扣子打通,用户可以在扣子里创建智能体,再发布到豆包里使用。也正是在那段时间,豆包公布了那个很亮眼的数字:超过800万个智能体被创建。
但再往后,豆包的宣传重点就慢慢变成了办公任务、深度研究这些能力。方向其实早就变了,只是平台一直没有找到一个足够合适的时机,把这块业务真正收掉。
不过,如果只有一家下架,会发生什么?用户第一反应一定是:「它不行了」「另一家还有」「赶紧换」。所以,没有平台愿意第一个动手。
这有点像几个邻居合租,客厅放着一台老电视,画质很差,平时几乎没人看,但谁都不愿意第一个提出搬掉。因为你一开口,别人就会觉得是你在做决定。最好的办法,就是等房东通知:「这台电视必须搬。」
这次的新规,某种程度上,就是那个房东,它给了所有平台一个同时下桌的理由。
06它完成了那个阶段的使命
不过,不能因为今天下架了,就把前面的历史全部否定。
2023、2024年,大模型能力还不稳定。那时候,让普通人面对一个空白对话框说「帮我写个方案」,很多人其实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但如果给他一个有名字、有性格、有开场白的角色,他马上就能聊起来。
所以,用户自建智能体在那个阶段,完成了一件很重要的事:它让第一批普通人真正和AI聊了起来。再加上后来扣子等智能体平台的出现和联动,很多人第一次体验到「自己也能做一个AI产品」的成就感。这些价值,不应该被抹掉。
它只是完成了那个阶段的使命。就像早年的拨号上网,慢、卡、动不动掉线,但正是那个拨号声,让第一批普通人第一次连上了互联网。今天我们当然不会再回去拨号,但也不能因此否定拨号时代,它完成了自己的历史任务。
不过,「功成身退」这四个字,说起来很轻,落到具体的人身上,却很重。
开头那位养了两年「已故亲人」智能体的用户,就是最好的例子。有人把智能体设成已经离开的亲人,有人设成去世的宠物,有人只是把它当成每天深夜唯一愿意听自己说话的对象。两年积累下来的聊天记录、记忆和陪伴,都是真实发生过的。
所以,当平台通知功能调整、相关服务停止、聊天记录请自行导出时,那种失落,也是真实的。这些情绪,不会因为平台的决策逻辑成立,就自动消失。
但理解了平台为什么这么做,至少能分清楚:这是一次产品路线调整,不是AI突然不行了。
07写在最后
那接下来呢?智能体退潮了吗?当然没有。真正发生变化的,是智能体的定义。
过去,它更像一个陪你聊天的人;现在,它越来越像一个替你干活的助手。过去强调的是人格;现在强调的是任务。过去比的是陪伴;现在比的是交付。从产品经理的角度看,这其实是一件很自然的事。
所以,如果把今天整件事浓缩成一句话,我会这么说:真正退场的,不是智能体,而是一种智能体。
AI行业没有放弃智能体,它只是把智能体,从「陪你聊天的人」,重新定义成了「替你办事的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