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AI闹 ,作者:申悦,题图来自:AI生成
又一个词从硅谷火到了国内:FDE,直译现场部署工程师。
硅谷的叙事:一个既懂技术又懂业务又有咨询能力的新角色,进入企业现场,帮公司完成AI转型,“是AI落地最后一公里”。
全美 FDE 相关岗位的招聘需求同比暴涨了800%,公开信息,一个资深FDE 的年薪大概在150万-200万人民币;OpenAI 和 Anthropic 拉上顶级私募(PE)和投行巨头,直接做起FDE业务;国内的大厂火山引擎、腾讯云、阿里云也开始组建自己的 FDE 团队,或者让代理做 FDE 交付。
FDE如一年前的Agent工程师,被描述为“AI 时代最性感的工程岗位”。
但目前所传递的信息,缺少来自一线的声音,在中国,一个真正入场企业的FDE是怎么理解这个新岗位的?他经历了什么?实际落地效果如何?
“中国FDE更像乙方外包人力,大长卖出去产品后,我们干脏活累活。”申悦说,他是本期“AI实践派”讲述者,国内最早一批进入一线工作的FDE,前字节员工,2025年初陆续接到FDE项目,“那时候,我们还不叫FDE,叫AI咨询陪跑。”
和行业对FDE的热捧相反,他的经历自带“反高潮”的戏剧,驻场服务过4家企业,有民企,也有大型国企,最高项目额千万级,最小的也要近百万。
由此,他也观察到中国企业特有的参差面貌。“组织内部的权责博弈永远比技术方案复杂。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AI又哪里懂这些呢?”
以下是申悦的口述,同一个FDE,中国VS硅谷,两个世界。
救火FDE的一周
上周,我被派去一家大型国企救火。
项目是个千万级大单,去年第四季度签的,承诺六个月给客户交付10个智能体。但快一年了,迟迟无法验收,陷入严重瘫痪。客户明确说,不满意 。
我的救火任务:“解我们的Agent到底要做到什么程度”客户才愿意验收。
入场第一天,我就搞明白问题了。FDE的合同是这家国企的大老板签的,但签完,他就交给一个下面的人执行,至于具体落地到什么业务场景,没给出指示,就是觉得AI的概念好,企业得做。
但下面负责执行的这个人也提不出具体需求,国企的风格就是怕犯错,于是,他让FDE自己找找,自己提,自己做。于是过去这一年,FDE像无头苍蝇一样在各个部门“碰运气”聊需求,最后硬着头皮做了7个智能体 。我调出产品看了看,确实没办法用啊,没有明确的需求方,更谈不上业务价值 ,怪不得大老板不愿意签单。
更要命的是,这个大领导原本派下来的项目负责人,不知道为什么拒绝管我们,然后在公司自立门户了一个AI转型部门,其实和我们FDE做的事一样的事。
于是,和我对接的是人变成临时调来的一个IT负责人。我们第一次见面,在一个小会议室,他很直接说,自己是纯纯“背锅”,平白无故多了很多工作量,他的目的是让我早点结项,不要给他惹麻烦。
他私下给我出了一个主意,既然都想结案,现在的材料可以换成“汇报逻辑”,向老板展示出实际价值就行,比如做个demo,拿一些前后使用数据,展示下对比变化。
我顿悟:学会汇报,应该录入到FDE最核心的能力。
于是我提出,可否帮我联系一些业务同学,我去拿一些实际数据,他直接回绝了,不行,他不能去打扰业务团队,让我自己想办法。
那我去哪里找数据啊?(笑)我就被架在真空层了,感觉是上不能通天,下不能落地。
于是给自己定的目标是:不要幻想把问题都解决,而是把这一周能推进的事情先列出来。
如果这是一篇成功学文章,估计写到这儿就应该大反转了:在我的努力下,客户被打动,方案顺利通过,项目进入新阶段。
但真实情况可不是这样的。忙了一会走,客户的结论还是:你这个demo还是不太有说服力,需要再想想。
说实话,挺无奈的。这让我想起移动互联网时代,很多公司在做的数字化转型,无纸办公,买系统,搭产品,老板说要用,但没说怎么考核;中层不愿意执行,最后系统变成了“填给领导看的工具”或者干脆不了了之。
这个项目的瘫痪逻辑完全一样——组织内部的权责没有理清,没有人愿意负责,国企嘛,都怕犯错。
不如60岁老校长三天手搓
我是2025年夏天开始接触FDE的,最初叫“咨询陪跑”,后来硅谷传出新概念:FDE。还是硅谷会造词(笑)。
坦率说,我感觉我们的工作还是乙方的人力外包,无非是售前打单、销售签单、售后交付。不过是套了个 AI 的壳,商业模式没变化。有时候竞标,同一张桌子上抢单的,还是原来那批帮企业做数字化转型的公司。
只不过以前说自己做数字化改造,根本见不到老板,但现在说自己是FED,至少能争取到一次跟老板聊天的机会。
我做FDE第一个的客户是一家民办教育集团,年收入大概10 亿,他们买了火山一个Agent 开发平台,我们先从教他们搭Agent平台开始。公司还专门办了一个训练营,筛选了100多个老师和内勤参加学习营,全是零基础的技术小白。
但这个训练营真让我挺震惊的。
有一个女生 ,20 多岁,财务岗,她自己捣鼓出了一个财务对账Agent,一个非常复杂的工作流,我花了两个小时都没太看懂。但运行没有任何问题,后来听说公司用了她的产品,还给她升职了。
还有一个美术老师。搭了一个适配直播客服问答Agent,我看了他写的产品文档,比一般产品经理还好,后来听说吉利把他挖走了,做 AI 方向的负责人。我特地问过他,之前到底有没有相关背景?他说,没有,他大学学美术,是个艺术生。
AI肯定会释放人的极大潜能,80%的产品经理会被淘汰了。
训练营做完就进入FDE工作,这家公司有一个明确的痛点,经常接管一些学校,每接管一所学校就要出一份调研报告,4-5个校长实地参与,至少两周时间,他们希望AI能帮忙提效。
我们三到四个人,工作了三个月,最终交付了四个Agent,覆盖情报收集、数据整理、报告生成、校长推荐全链路,整体时间从两周缩到三天。
我的第一单FDE,做完还挺有成就感的,但实际推行之后,发现根本没人用。
公司要求校长从录音、填表、上传全部做数字化,但多数人根本没有这个习惯,觉得麻烦,然后导致信息输入不全,输出质量不达标。
其中有一个60 多岁的老校长,他参加过我的训练营,三天搞了一个简化版的Agent,只做模板生成,相当于局部AI化,其他还是人工填写。他把这个Agent发给其他校长,大家都挺爱用的,觉得这个更好。
我们一个专业团队,花了几十万,三个月做出来的东西,效果不如一个老校长三天手搓,这事让我很沮丧(笑)。
我现在总结,最大的问题是“过度设计”。
老校长的产品为什么好用?因为他不要求其他校长改变工作方式,用起来没门槛,而我们太想追求“全链路AI化”,忽略了用户实际的场景和习惯。
这又让我反推出一个细节,我们最初调研的需求方不是一线校长,而是这家公司的数字化团队,相当于中间隔了一层,这也是FDE最大的难点,有可能你根本见不到实际的需求方。
客户最终还是付款了,但听他们内部评定:项目是失败的。
我也觉得挺失败的。
帮我直接裁员3000人
大部分民营公司的老板,只关心一个问题,我花了大几百万,你们是能帮我增收呢?还是裁员呢?至于AI不AI的,讲真的,不太在乎。
我记得广东一家民营家装公司,这几年受房地产冲击比较大,收入一直在掉。老爹没力气改革了,厂二代上任,一个85 后女生,大刀阔斧,搞AI。我们第一次开会,她非常强势,直接说诉求,公司现在6000多人,希望FDE入场后,帮我砍到 3000 人。
后来听说,她老公也在这家公司,是HR负责人,夫妻两个一起在推动这个事情。
这个项目做了三个月,真的太苦了,我从北京到广东往返了四次,差旅成本根本覆盖不住项目收入。都以为FDE收入高,我们的真实收入不高的,很多项目,完全处于亏损陪跑的状态(笑)。
每次去做汇报,都会挨骂,她对进度不满意,对价值展示不满意。她没每次都说,我要看的价值就是这个Agent上线后,能裁员几个人。我们就一直说服她,让她降低预期。
AI怎么可能一下取代3000人呢?最后落地了 7 个智能体,大多是提升质量的,只有一个销售Agent也许能起到增收的作用。
我看到的老板们都很焦虑,急着让AI取代人,但我的理解是,AI现在只能替代任务(task),而不是岗位(job)。
比如法务岗,AI能接手“审合同”,但这个岗位的工作还包括:参加谈判、整理归档、处理突发事件等等一系列任务。
当AI能完成一个岗位80%以上的核心工作才能完全取代人,现在远达不到。
还有接触的很多企业, 大部分连数字化基础都没打好,AI再强,也没办法落地——其实AI对企业组织的成熟度要求是极高的。
在中国做FDE,我总结了几条。
1、国企是搞定人,私企是搞定事;
2、最好能直通签合同的人或者拍板的人;
3、企业有一定的数字化基础;
4、老板保持一定耐心,而不是三个月见效
短期看,FDE这工作肯定是有价值的,但长期是一个过渡角色。
一方面大企业内部会生长出自己的AI落地能力,另一方面,中国的很多FDE是云厂商的代理商在承接,中间隔了太多层,导致有些项目一开始就注定要失败。
前端销售为了卖出产品,许了太多不切实际的承诺,我们FDE要填坑,擦屁股,干脏活累活,不像硅谷,一个FDE可以直接和客户说,你这样不行。
对了,刚通知我,下周又要去那家大型国企救火,据说项目出现转机了。
原本负责我们项目的那个人,不是自立门户了嘛,被大老板骂了一顿,让他收拾烂摊子。等于转了一圈,又回到起点。看看这次能不能推动验收吧(笑)。
但AI再怎么进化,有一件事不会变:国企也好,私企也好,组织内部的权责博弈永远比技术复杂。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AI又哪懂这些呢?(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