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AI Humanist by杉森楠 ,作者:杉森楠,原文标题:《最烂的行业 —— 短剧,被 AI 一年杀死》
我有一个很好的朋友,人称嘟导。真人短剧刚兴起的那一年,他直接 All in,注册了自己的公司,成为了一家「非著名 OPC 领导人」,为此押上全部身家,还背上了一笔贷款。
因为那是一个所有人都在说「普通人最后一个还能上车」的风口。我当时就劝他:「好兄弟,你都能上车了,说明这车开的方向不对啊。」
很可惜,真让他追上时代了。
前两天,我刷到他的朋友圈:公司没了,直接被干掉了。
从创立那天到关门这天,他的账户里几乎没有进过一分钱。一个人用尽全力追上了风口,风口始终没分给他一分钱,临走还顺手带走了他的 OPC 公司。
虽然有点让人难绷,但这件事就是我动笔写这篇文章的原因。AI 短剧杀死真人短剧,是我目前见过最迅速的一场替代运动。
我想搞清楚一个问题:
❓Question
一个三年登顶、天天上演暴富神话的行业,为什么会让一个全力 All in 的人一分钱都没赚到?而且到最后,连这个行业本身,都在一年之内被 AI 干掉了。
带着这个疑问去看,我很快发现,我朋友远远不是个例,甚至算不上最惨的。
前天我刷抖音,看到热门短剧《一品布衣》的男演员晟铭在接受一家媒体采访。他说自己一家五口还守在横店,但已经完全没有戏可拍,开始收拾行李箱,准备随时撤离。
类似的心酸场景,最近我已经刷到不下 50 个。
大量短剧演员在说自己即将被彻底逐出这个圈子,短剧这条路几乎已经走不通了。而他们共同指向的原因都是AI,尤其是 AI 短剧这一业态的形成。
当然,AI 的到来会冲击所有传统行业,这一点几乎没有争议。但短剧之所以格外受关注,是因为 AI 几乎在一夜之间就把整个行业干掉了,速度快到让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
比如 Seedance 2.0 模型发布的那一天,大量剧组一夜之间把戏全部停掉。前面的主演晟铭 3 月份已经开始约戏,但随后所有项目全部叫停。
短剧演员许鹏的经历更为典型,他被称为「中戏毕业的霸总」,毕业于中央戏剧学院,和孙千是同班同学,2025 年听劝转型短剧,2026 年就被 AI 抢了工作,目前无戏可拍,已经返乡卖菜。类似的案例还有很多。
甚至一大批短剧演员开始摆摊拍 vlog,想靠「失业演员摆摊」的标签在短视频平台上找到新出路,期待被某个剧组导演刷到。场面荒诞,又极具画面感。
总的来说,短剧在一年之内就被 AI 彻底干掉了。一个爆发速度极快的品类,被另一个爆发得更快的 AI 品类在一年之内全部取代,这在产业史上几乎没有先例。
而短剧的从业者现在又疯狂涌入 AI 短剧。
这让我想起《杀死比尔》里最标志性的镜头:新娘每报完一次仇,就掏出笔,把名单上的一个名字划掉。
如果这个时代也有这样一张名单,上面第一个被划掉的名字是电影。2024 年,短剧只用了三年,就把 425 亿的电影票房甩在身后。
第二个被划掉的名字,是真人短剧自己。
这一次,AI 只用了一年。
三年登顶的「短剧行业」本来就是最烂的行业
《铁齿铜牙纪晓岚》是我小时候最爱看的电视剧之一:
张国立、王刚、张铁林当时被称为「铁三角」,加上邹静之、陈文贵这样的编剧班底,经过一年多的拍摄和制作才交出了第一部 40 集。后来这部剧成了国民级的存在,第二部创下最高 23% 的单集收视率,也是当年的收视纪录。
整个系列四部,一共 165 集,拍了将近 10 年。
这样的国民剧,一部 40 集总投入大概在千万量级。同期的另一部热播剧《宰相刘罗锅》,大爆之后不到两个月就收回了 2000 万,而这已经是当年电视剧生意的天花板了。
天花板之下,2004 年全国实际生产了 1.15 万集电视剧,全行业投资利润率勉强维持在 20% 左右。传统电视剧从来就不是好生意,成本不算高,赚得更谈不上多,五部剧里有四部在赔钱,只能靠头部爆款养活整个行业。
但你很难想象,二十年后会诞生一个比它烂得多的行业:短剧。
所谓短剧,单集通常只有一两分钟,竖屏观看,一部动辄八十集、一百集,专为手机刷屏而生。
如果硬说它命中了什么时代节点,大致可以从需求端和商业端两个方向来看。需求端,碎片化时间让人们可以在通勤、睡前这样的间隙看完一集;每集都设置情绪钩子,赘婿逆袭、霸总宠妻这类反转题材,把多巴胺的投喂频率压缩到秒级。
商业端,短剧从一开始就靠购买抖音、快手的信息流广告把剧硬推到用户眼前,口碑发酵在这个品类里几乎不存在。这种强商业属性甚至催生出了「短剧二级市场」,大量投资人广泛募集资金,投入短剧的投流和制作。
从 2021 到 2023 年,短剧市场规模从 3.68 亿飙升到 374 亿,两年膨胀了近 100 倍,增长曲线在产业史上极为罕见。2024 年,这个数字达到 505 亿,同年电影票房为 425 亿。短短几年之间,短剧的市场规模超过了有上百年历史的电影工业。
三年时间,一个新品类越过电影登了顶。
图片来源:@梅拉德小姐
虽然登顶时的成绩单看着耀眼,但只要拆开细看,这个行业简直烂透了。
先从投流说起。我不止一次刷短视频的时候刷到短剧的投流广告,根本躲不开。在社交平台上做推广,投流是常规操作,但从来没有一个品类像短剧这样投得如此凶猛,完全不计成本。
2024 年短剧行业投流规模在 330 亿以上,占到 505 亿市场规模的 65% 以上。等于每赚一块钱,需要先给平台交 6 毛 5 的买路钱。一部短剧的 ROI 基本在 1.1 左右,现在已经接近 1,80% 的利润都被掌握流量分配权的平台赚走了。
头部公司点众之前上过热搜,标题是「每月进账 4 亿」。当时他们的高管直接出来澄清,说公司整体毛利率大概 10%,短剧业务净利润不到 1%。4 亿流水,净利润不到 1%,已经足够荒诞。
而短剧最大的载体红果 APP,自己同样不赚钱。
图注:《我在八零年代当后妈》由点众负责商业化,背后关联人物是自媒体人咪蒙。
多家媒体报道,红果的真人短剧业务亏损了 7 亿元。整条商业化产业链上,没有一个环节在健康盈利。
在流量的另一端,内容已经变成了一条可以自动化运转的流水线。即便在 AI native 的语境下,我们也从未做到过绝对自动化的内容生产,因为这看似不可能。但短剧做到了。
有编剧口述过创作公式,比如女主被打一个耳光,女主的老公必须立马打两个耳光还回去,反复打耳光就能拍 100 集。极端的时候,甲方收稿会明确要求 3 到 5 集内的最低反转数量。
《过分野》拍了 8 版,女频短剧《我养的小白脸是京圈太子》拍了 12 版,同质化已经到了荒诞的程度。
在整个短剧生态里,IP 根本不是资产。没有人重视 IP,它只是一种一次性消耗的内容原材料,用完就放弃,没用完就反复翻拍。
内容是耗材,做内容的人更是耗材。一部上百集的短剧可能 5 到 7 天就拍完,编剧、导演、演员连轴转。大部分平台默认,试用期内 DataEye 热力值达不到 400 万,直接走人。
与很多人对影视行业的想象相反,行业薪酬调查显示,微短剧演员的薪酬处于整个行业的尾部。短剧演员金泽生前流出的一份聊天记录里写道,他快要猝死了,躺下来的时候已经凌晨一两点。
在短剧爆发的过程中,「短剧出海」的口号被反复喊起,仿佛这又是一条和 AI 产品出海一样能赚大钱的路径。但仔细看下去,出海的处境同样如此。
北美短剧组没有拍摄许可证,不给员工上保险,不走正常劳动合同都是常态。部分剧组时薪 16 美元,正好贴着纽约州最低时薪的红线。
七成以上的公司维系在红果「保底承制」这一根独苗上。有人认为红果是整个行业问题的根源,因为一整条产业链居然要靠一家公司的一个产品来托底,这种结构在商业史上都极为罕见。
具体机制是红果平台出保底资金,短剧公司出产能,收入稳定有保障。但这也意味着,平台一旦断供,整个行业会立刻被打回原点。早在 2024 年就有头部片方表达过担忧,红果一定会有下调甚至取消保底的那一天,届时行业将完全由平台方主导。这个预判后来精准应验了。
整体来看,这个行业的基因几乎就是为被 AI 替代而准备的。快、便宜、公式化、数据驱动,内容可以公式化生成,人可以当作耗材随时替换,行业的生死系于平台的保底之上。很难再找到与 AI 如此适配的行业了。
5 天拍 100 集耳光戏这种流水线,就是给 AI 专门准备的靶子。短剧用 3 年时间登顶,也用同样的 3 年把自己驯化成了最适合被 AI 接管的形态。
接下来,真神登场。
第一个信号出现在 2025 年,这一年也被称为 AI 漫剧爆发元年,市场规模直接达到 168 亿。11 月 3 日,字节旗下的红果免费短剧 APP 正式上线,标志着字节将漫剧从短剧的二级页面升级为独立赛道。
真正的杀手,已经站在门口了。
十年「PPT」,一年 AI 漫剧
杀手不是凭空出现的。
AI 漫剧的前身叫「动态漫画」,把静态漫画剪裁重组,加上人物眨眼、云彩飘动这类简单动效,再配上声音。这个品类在内容鄙视链的最底端趴了十年,观众嘲笑它是「贫穷的 PPT 动画」「半成品」,质疑「为什么不把资源直接投给高质量动画」。
转机出现在 2024 年。年中开始,有动漫公司把存量动态漫重新剪辑成竖屏,按短剧的打法在抖音上运营,《炼气 3000 层:我是天妒之众神陨落》《天下第一神医》等作品意外成为爆款。
其中,《炼气 3000 层》全平台累计收益已经接近 800 万元。
冬漫社动漫业务负责人兰桂玮当时判断,「动漫短剧就像 2020 年的真人短剧,已经来到爆发前夜。」
2025 年,生成式 AI 带来的成本雪崩让漫剧正式变成了「AI 漫剧」。剧点短剧的吕少龙提供过一组亲历数据,2024 年他们测试 AI 短剧时,制作成本接近每分钟 1.5 万元;到 2025 年 3 月,这个数字骤降到 1500 元,十倍的降幅让他意识到「这件事现在能做得通了」。
两个月后,剧点战略性放弃真人短剧,成立子公司灵矩动漫全面转向 AI,团队从立项时的 30 人扩张到近 800 人,每月仅 token 费用就近百万元。
行业整体的口径也类似,漫剧每分钟成本降至 1000 元以下,甚至低至 500 元,制作周期从数月压缩到 20 天左右,中文在线十余人的团队就能完成 50 集《仙尊归来:只手镇人间》,「单日上新百部」从不可能变成了常态。
成本一塌方,生态立刻被补全。
11 月 3 日,红果上线业内首个独立漫剧 APP「红果免费漫剧」,把漫剧从短剧的二级页面升级为独立赛道。同月,广电总局下发专项治理提示,首次将 AIGC 类动画微短剧纳入分类分层审核体系。一个品类在同一个月里被平台和监管同时「转正」。
年底到次年初,百度「柚漫剧」、七猫「七猫漫剧」APP 相继上线,爱奇艺升级漫剧分账政策,所有大厂都赶着入场,圈钱。
真人短剧的地盘已经开始被蚕食。DataEye 数据显示,2026 年 1 月,短剧百强榜中 AI 仿真人短剧的占比从上一年的 7% 激增至 38%。在横店做真人短剧、2025 年 11 月转型 AI 的刘太保,亲历了更细颗粒度的变化,2025 年 8 月,生成一个可用画面还要「抽卡」十几二十次;11 月,一分钟 AI 真人短剧的成本是四五千元;12 月之后,降到一千元左右。
留给真人短剧的时间,已经开始以周计算了。
2026 年 2 月 7 日,奇点时刻到来了。
这一天,一份字节跳动的飞书文档广为流传,宣告 Seedance 2.0 正式发布,体验过的创作者称之为「中国 Sora 2 时刻」。字节在飞书产品文档的标题里留下了「Kill the game(杀死比赛)」几个字。
此前行业内 15 秒视频可用率的平均值大概只有 20%,生成五段扔掉四段,业内管这个过程叫「抽卡」。Seedance 2.0 的可用率是 90%。
「抽卡」时代就此终结。
最残酷的冲击落在了离 AI 最近的人身上,有影视 AI 工业化从业者表示,自己在剧组积累的经验、搭建的大量工作流全部作废,一夜之间归零。连「做 AI 短剧的人」都被更新的 AI 淘汰了。
奇点之后的六个星期,对真人短剧来说不亚于一场地震。
据腾讯新闻报道,「2 月 11 日,我们就接到红果的口头通知,要求暂停所有未开机项目,保底政策将有所调整。」西安一家短剧制作公司总经理陈荣回忆。
随后,「红果将砍掉九成真人短剧项目」「取消保底分成机制」等消息快速传播,有编剧表示通知是 2 月中旬下发的,很多纯承制公司陷入停工状态。
在这个故事里有一座非常「抽象」的城市,西安。这座城市被认为是「全国 100 部短剧有 60 部诞生于此」的短剧之都,常规月产量在 600 部以上。而 2 月以来,陈荣的公司在红果的拍摄项目数量为 0,当地短剧公司也几乎全部暂停了真人短剧制作,转向 AI。
3 月 7 日,抖音集团副总裁李亮发文称红果会继续加强对真人短剧的投入,不知道是不是场面话。红果总编辑乐力随后宣布内容总预算增幅超 40%,资金重点投向真人短剧。
但两组数据还是给这一年画上了句点。
第一组来自 2026 年短剧春节档,DataEye-ADX 监测显示,大盘总播放量 86.7 亿次中,AI 漫剧占了 29.4%,其中超过八成的播放量集中在 AI 仿真人漫剧上。
第二组来自季度盘点,中国网络视听协会 4 月底发布的《微短剧创作指引》显示,2026 年第一季度,全行业上线微短剧约 12.8 万部,其中 AI 微短剧约 12.2 万部,占比超过 95%。而据广电总局数据,2025 年全年上线播出的微短剧为 3.3 万部。
也就是说,今年前三个月的上线规模,已经接近去年全年的四倍。
当同一个人被时代追着杀了两次
当我强迫自己看完了几十部真人短剧和 AI 短剧之后,我发现真人短剧就是第一个「为被 AI 杀死做好了全部准备」的品类。
首先,短剧这个品类本身是电视剧类型的一种,只是更短,天生更适合短视频的形态。而短视频的形态又决定了受众需要的是高密度的情绪刺激,甚至需要极其夸张的情绪密度,表演艺术在这里几乎不被需要。
这个行业里的演员大多是网红、模特出身,也有很多是 MCN 造星路径推出来的。他们提供情绪价值的功能,远高于市场对演员业务能力的需求。
说句难听的,真正的演员在短剧品类里反而不一定演得好。比如张颂文这类强调体验派、生活流表演的演员,如果让他演一部典型的「霸总复仇」「闪婚虐恋」短剧,不一定比一个熟悉短剧节奏的新人更有效。
比较典型的是王格格。她并非传统影视体系里的头部演员,但在短剧领域大量出演豪门甜宠、重生逆袭一类的角色。
观众对她的接受,很大程度来自她稳定输出某类角色。短剧市场需要的是「一眼就能识别的人设」,类似网文里的角色模板。
当表演这门手艺在整个评价体系里几乎被踢出局,用 AI 替换演员的心理门槛就很低了,而 AI 所创造的商业价值反而更高。短剧最擅长的情绪表演,AI 只会做得更夸张。
在审美层面,AI 短剧也已经完全突破了真人短剧的边界。真人短剧受制于流量和成本,只能聚焦于高爆发的情绪传播,剧情往往非常「抽象」。这里我不谈审美高低,但市场上始终有一批对视听体验要求不同的观众,真人短剧几乎覆盖不到他们。
AI 工具成本大幅下降之后,那些对音乐、场景、分镜、镜头语言有更高追求的创作者,也能以极低的成本做出面向这个群体的 AI 短剧。
比如,我昨天看到博主大西制作的《双鱼玉佩》预告片,全程没有旁白,讲了一个多时间线循环的悬疑超现实故事。第一眼我完全没有看出来这是 AI 制作的。镜头审美和分镜的连贯性都非常专业,故事叙述也很流畅。
再比如博主 MX Shell 的 AI 原创短片《丧尸清道夫》,3 分半的体量,已经全网爆火。这部短片的情绪表演非常收敛,镜头感和分镜转换的质量极高。
还有博主 Mr.Cobra 制作的原生 4K 超现实主义 AI 短片《甜蜜盛宴》,艺术感极高,评论区里大量观众以为这是某部电影的片段,画面质感已经几乎无法分辨。
而真人短剧里动不动就抽嘴巴,尤其是富豪抽穷人、财阀抽穷人的桥段,确实让包括我在内的一部分观众难绷。整体的价值观和展现形式,都让人不太舒服:
其次,在成本结构上,虽然相比传统电视剧和电影,短剧的演员和场地费用已经大幅降低,但面对 AI 的时候,这部分仍然是大头。
短剧里的演员也是演员,他们也有自己的「明星」。
众星光影的 CEO 曾透露,前几年短剧演员的薪酬通常占一部短剧成本的 10% 到 20%,现在已经到了 30% 到 40%,部分短剧甚至到了 50%。他们是这个品类里的明星,拿更高的薪酬完全正常。
场地也在涨价。有制片人抱怨过,过去大礼堂的场地费在 2000 元左右,短剧火了之后涨到 1 万。也就是说,一部短剧一半左右的制作成本,花在了人要吃饭、场地要租金这两件 AI 完全不需要的事情上。
再者,短剧的商业模式本身也非常不健康,高强度投流天然适配 AI 的快速迭代。短剧的成本大头在投流上,占比可能达到 80% 到 85% 以上,制作费用反而是小头。投流是纯数据驱动,数据好就一直投,数据不好就暂停。
这套用钱做 AB 测试的机制,搭配真人短剧 5 到 7 天的制作周期已经算快了,但 AI 的生成速度几乎可以做到实时迭代。每天上新的漫剧已经从 50 部涨到近 1000 部,传统的拍摄流程在这种试错频率面前几乎没有还手之力。
最后一点比较难听,真人短剧搭配上夸张的剧情和表演,有时候诡异地比 AI 还 AI。而到了 AI 短剧,反而比真人短剧还要「真人」一点。
观众本来就隔着滤镜在看演员,竖屏短剧的工业标准里,磨皮滤镜、讨巧的角度都是默认配置,从滤镜下的真人到 AI 仿真人之间可能只隔着一层窗户纸。到了今年,如果不看标识,很多人已经几乎分不清 AI 短剧和真人短剧了。
比如下面这两个分镜,如果不说是 AI 制作的,已经很难分辨了。
作为从业者,我第一眼看到也愣了一下。很多从业者看到这样的画面,同样会愣一下,但不会下意识地去挑 AI 的幻觉,反而直接沉浸进去观赏。当画面质量达到一个阈值,观众就会放下固有的偏见,这是所有演绎作品共通的体验路径。
制作稍微精良的 AI 短剧,评论区里大量观众以为是某部电影的片段,感叹画面真实或艺术水准极高。而制作这些视频的博主,几乎都没有团队。
不过,把死因全算在 AI 头上并不公平。
真人短剧从一开始就是一场恐慌不断传递的游戏,行业的焦虑一直没有消散过。
2026 年 3 月,「破 5 亿播放 AI 短剧成本仅 3000」冲上热搜,传闻称 AI 短剧《霍去病》由「3 个人、48 小时、3000 元成本」制作,全网播放量破 5 亿。这组数据很快被业内人士和该剧导演「打假」,3000 元只是算力成本,实际团队近 20 人,48 小时是纯工作时间,网传的 80 集内容并不存在,5 亿播放量的真实性也存疑。
但「AI 三千块就能干掉你」的叙事,直接把一众真人短剧公司吓住了。
转型快的公司春节后就宣布重押 AI,还在观望等待政策回暖的公司,资金窟窿越等越大。有真人短剧从业者的前东家就这样等到了 4 月,负债约 8000 万元,接近倒闭。
上到大厂下到群演,挤进同一个泄洪口
真人短剧虽然是「最烂」的行业,但它背负了「最多」的商业光环。
企业端,现存微短剧相关企业 8.33 万家,仅 2024 年就新注册 8157 家。大厂端,百度、网易、腾讯、美团、京东等平台先后进场,淘宝投入千万资金和百亿流量扶持品牌短剧。
上到大厂下到群演,所有过剩的资本和劳动力都涌进了真人短剧,随后又涌入 AI 漫剧。而他们所有人,都是被上一个时代冲刷到这里来的。
被 AI 淘汰的人,自然是去做 AI 了。目前「AI」两个字有一种「道法自然」的感觉,无论如何,它都会「稳稳地接住」你。
前段时间我看到一组宣传,来自杭州余杭区一个 AI 产业社区。宣传里描述了一个 OPC 创业者正在制作 AI 短剧,他过去是一名演员,现在没有剧组,一台电脑加几款 AI 软件就构成了一人剧组,一个人一年能挣二三十万。
如果以创业者心态来看这件事,我依靠朴素的世俗观念会有几个疑问。
这一年能挣二三十万,里面到底有多少成本?每天的工作时长到底是多少?AI 软件目前并非都很成熟,而演员本身对整个创作流程到底有多熟悉,也不好说。如果是一名短剧演员,可能对整体流程更谈不上熟悉。所以真的能轻松赚钱?扯淡。
深圳一家设计公司的创始人白无常是一个很好的反例。他 3 月把团队做的 11 部 AI 漫剧传上平台,以为能赚几万元,结果一个月只产出了几百块钱的收益,大概 20 万元的制作成本打了水漂。
所以,「能轻松赚大钱」的叙事,基本上意味着下一个圈套在等着你。
不过,至少在这个故事里,演员被 AI 夺走了工作,又靠操作 AI 获得了新工作。AI 漫剧也自然成为 OPC 创业的热门方向,平台上已经有大量刚入行或想入行的独立创作者。有业内人士透露,目前 AI 短剧行业中 80% 的从业者来自互联网、游戏等非影视领域。
总的来说,从真人短剧里逃出来的人群,正在以完全相同的姿势涌入 AI 短剧,并且正在以更快的速度重演同一场泡沫。上一轮周期用了 3 年,AI 短剧替代真人短剧只用了 1 年。至于 AI 短剧自己能撑多久,谁也不好说。
不过整场泡沫的前兆已经非常明显。AI 短剧产能 3 个月就达到去年全年的 4 倍,爆款率直接跌到 1‰。先行者每月的 token 费用就近百万元,后来者赔个精光的案例也开始重现。
现在又开始出现 AI 短剧出海了。
卧槽,太经典了。
这场「杀死比尔」运动,顺利得确实有点荒诞。
AI 漫剧以日均 470 部的产能狂欢,爆款率不足 4%,九成作品亏损。我的朋友圈里,各种做 AI 漫剧的铲子产品还在持续发布,卖铲子的生意依然火热,AI 漫剧的产能仍在爆发。还有那些刚从真人短剧里逃出来,又以完全相同的姿势涌进去的人。
短剧被 AI 短剧用一年时间彻底杀死。而 AI 短剧,又会获得多大的「慷慨」?
在经济令人「难绷」的现在,AI 短剧无疑成了「杀人稻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