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讲述厌声症患者不被理解、难确诊的困境,介绍了学界研究进展,呼吁提升社会与临床对该病症的认知。 ## 1 无法被确诊的“隐形疾病” 厌声症由学者于2001年提出,指对特定人声引发的日常小声音产生难以抑制的烦躁、愤怒等强烈反应,目前尚未被纳入ICD-11、DSM-5-TR等主流精神疾病分类系统。 2025年美国将每年7月9日定为“世界厌声症意识日”,同年阿姆斯特丹厌声症量表被译成中文引入中国,目前跨学科团队已正式向ICD-11提交独立诊断编码提案,仍在审理中。 ## 2 难以获得有效诊断与治疗的患者困境 国内多数医生不了解厌声症概念,多数患者被误诊为焦虑、强迫障碍,哪怕了解该病症的医生也无权做出确诊,大量患者长期求医碰壁,承受痛苦与自我怀疑。 厌声症易与听觉过敏、恐声症混淆:厌声症是特定声音直接触发强烈情绪,与后两者发病机制不同,若仅当作焦虑治疗,无法触及核心痛苦。 ## 3 针对厌声症的现有干预方案 目前公认有效的治疗是第三代认知行为疗法(CBT),2021年随机对照研究显示,接受CBT治疗的厌声症患者中37%达到临床改善标准,等待治疗对照组该比例为0%,系统治疗后多数患者症状可明显缓解。 暂无专门治疗厌声症的获批有效药物,现有药物仅用于缓解抑郁、焦虑等共病症状,无法根治厌声症核心痛苦。 ## 4 患者的自救与学界的推进 厌声症患者常不被亲友理解,还要承受“性格缺陷”“逃避现实”的二次指责,相当于被「第一支箭(病症)」击中后,再中“自我攻击与社会误解”的第二支箭。 目前全球范围内已有共识定义,学界正推动诊断落地,国外团队计划来中国为国内精神科医生做相关知识与干预培训,未来国内患者或可得到正规确诊与治疗。
厌声症:患上一门无法被确诊的“疾病”
2026-07-09 14:23

厌声症:患上一门无法被确诊的“疾病”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复旦青年 ,作者:田卓雅


有些声音,别人听见后很快会忽略,他们却很难把它们从意识里放下。


咀嚼声、清嗓声、吸鼻子的声音,衣物布料摩擦的声音,鞋底刮蹭地板的声音,嘴里反复咕哝的声音……这些声音未必响亮或刺耳,却像被他们的大脑打上了高亮标记,突出、尖锐,挥之不去。


对于大多数人来说,这些都是生活中司空见惯的声音。但对于剩下那一小部分人,他们会难以抑制地注意到某个具体的听觉刺激(通常由人导致),对此感到强烈的愤怒、恶心或烦躁,这种感觉会在刺激持续存在时不断加剧。


2001年,这种症状最早在被埃默里大学医学院耳鼻喉科副教授Margaret Jastreboff和埃默里大学耳鼻喉科头颈外科荣誉教授Pawel Jastreboff共同提出,命名为厌声症(misophonia也译作“厌音症”)。


2025年7月,美国众议员们呼吁将每年7月9日定为“世界厌声症意识日”,并推动社会、临床和研究界提高对厌声症的认识。同年,厌声症的评估工具阿姆斯特丹厌声症量表刚译成中文,引进中国。


然而,许多人仍然不知道“厌声症”的存在,包括深受“声音”困扰的人们自己。大量厌声症患者所经历的往往是忍耐、内耗、求医、碰壁。他们穷尽所能地检索,在偌大的互联网上寻找同类——“你也会被这种声音折磨吗?”“为什么偏偏是我受不了这种声音?”


1


发现一只老虎


春节,公司放假,店铺打烊,44岁的裴珠珠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哪里。


她害怕楼下住户空调外机的声音。工作日下班回家后,推开家门,裴珠珠屏息凝神找声音。如果声音不在,她就安下心来,正常进入休息模式;如果捕捉到声音,应激模式就开启了:心慌、血压升高、食欲消失。只要在家,这样的循环会反复发生。


不愿回家的日子里,裴珠珠在公园漫无目的地游荡,度过整个白天。有时,裴珠珠去同学的单位里待到她值班结束。夜晚来临时,她会去小区的地下车库消耗几个小时,直到不得不回家。


无处容身,无所事事。春节那几天裴珠珠每天都哭,最后“有一点厌世,就感觉好痛苦”。


失眠和持续的声音困扰互相缠绕,她吃得越来越少,瘦了将近20斤。


20年前,裴珠珠在睡梦中被邻居家空调外机的声音震醒,头痛欲裂,从此再也无法忽略这个声音。


2024年,18岁的杨弈开始留意到教室里的声音。具体来说,那是鞋面刮蹭地板、羽绒服面料堆叠挤压的声音。每当她坐到教室,这窸窸窣窣的声音就无孔不入地钻进她的大脑,对她的注意力一次次发起冲击,“捅心窝子的难受”,她只想要声音马上消失。


“声音”一直尾随她进入大学。最难熬的时候,她把自己的经历分享到网络,还有不少与她有着同样烦恼的"病友"找到她,与她交流。其中最年轻的一个女孩还在上初三。


▲杨弈和网友的聊天记录/图源:杨弈


“就像是你和老虎待在一起,但你一开始不知道。”48岁的张灵形象地描述出和“声音”共处的感受,"发现这只老虎以后,这种感觉就再也挥之不去了。"


张灵不止对一种声音敏感。16岁,她上高一的时候,她最早开始被同桌发出的细小声音困扰。同桌的女生总喜欢在嘴里咕哝着什么,她觉得这是“不讲究”,每每注意到就心跳加速、头脑发紧,因此无法专心听课。到了高二,情况更加严重。她开始害怕坐在后排的人踢她的凳子。凳子响,她难受;凳子不响,她又无法控制地焦虑:他会不会突然踢我一下?


高考前一晚,她还在忧虑:“万一有人踢我凳子怎么办?”直到走进考场,“你知道命运多有意思”,张灵回忆说,她发现座位在最后一排——这次她不用再担忧有人踢她的凳子了。但两年的神经紧绷让她很难全身心投入,刚入学时成绩差不多的同学考进华东政法大学,她却只考了大专。


类似的刺激没能同高考一起结束。此后30年,“声音”还包括翻书声、汽车鸣笛声、电子门锁解锁的声音、老人活动时拍胳膊的声音,甚至来自某个同事的粗嗓门。


2014年,张灵下定决心去就医,看看自己得了什么病。


2


寻求一个解释


“你们见过我这种病号吗?”


这个问题张灵已经问过不下11遍。从2014年至今,她看过至少6家国内精神科顶尖的医院,从老家安徽跑到北京、上海、南京、广州。


这些年看病看下来,她做过不少量表,确诊过焦虑障碍和强迫障碍,却一直没能从医生那里得到一个令她信服的解释。安徽的医生详细问她的症状和家族病史,把她当作罕见病研究。南京脑科医院精神一科科主任让她做边缘性人格障碍的测试,三、四百道题,她填得头晕眼花,做完快要吐出来。


诊断如何张灵已经记不清,但自此之后她开始怀疑:是不是我人格上真有什么缺陷?


最近一次求医是2026年2月,她去南京一家三甲专科医院找认知行为治疗方面的权威专家看诊,结果自己的情况还没讲完,专家对着她反问:“这还不算焦虑?这不是焦虑是什么!”她恰好是中午最后一个专家号,被专家从诊室赶进电梯。在电梯口低头等待的时候,她还听到专家对其他医生说,她就是典型的焦虑。


她想到自己好不容易来南京一趟,交通、宾馆加专家号花费一千多块就挨了一顿骂,气不过想投诉,又觉得医生也不容易,只好委屈地在“声音敏感交流群”群里的裴珠珠倾诉。裴珠珠说:“你不要再去找她了。”


▲张灵的病历单/图源:张灵


19岁的杨弈的求医经历几乎是张灵的重演。2024年,病情发作两周后,杨弈前往精神专科医院挂号,医生对她的表述表示困惑,觉得是“这段时间压力太大”“都是焦虑导致的”。


没能被理解的愤怒从她体内升起,她尝试和医生理论,但对话来回好几次,她一直被反驳。最后,这场争执以印在诊断单上的“焦虑状态”收尾。


作为国内少有的对厌声症有一定认识的医生之一,常州第一人民医院主任医师王苏弘在门诊中曾遇到过受厌声症症状困扰,专程来找他挂号的患者。这时候,他会告诉患者:厌声症的症状就是对特定声音(或与这些声音相关的视觉刺激)耐受性极低,并会引发异常强烈的负面生理、情绪和行为反应。解释完之后,他能感觉到对方松了一口气:“就像是终于知道了我这个问题是什么,原来好多人都和我一样是这种情况。”


不过,他也会明确向患者表示,自己没有权限为其“确诊”厌声症,“我们就不写诊断了”。


美国杜克大学临床心理学博士生、杜克大学厌声症与情绪调节中心研究者单炎炎表示,厌声症和焦虑障碍的确存在症状上的重叠,但二者并不能简单等同。焦虑障碍的核心是过度的恐惧与焦虑——通常是对未来可能发生的威胁、危险或负面评价的持续担忧;而厌声症则是由特定的声音或相关视觉线索直接触发的强烈情绪反应,以愤怒、厌恶和烦躁为主。近年来的研究综述显示,目前的神经生物学与临床证据并不支持将厌声症简单归类为焦虑障碍的一种。


她进一步解释,在临床上,几类与声音相关的困扰很容易被混淆:听觉过敏、恐声症和厌声症。它们都可能被患者描述为“受不了声音”,也都可能伴随焦虑、回避和生活功能受损,但三者背后的机制并不相同。


听觉过敏患者对声音的感受是大声、刺耳,甚至引发身体疼痛。恐声症则更接近一种对声音的预期性恐惧,患者因此提前紧张、回避和警觉。恐声症确实是一种焦虑障碍。


厌声症的核心不是“声音太大”,也不只是“害怕声音会伤害自己”,而是某些特定声音或相关视觉线索直接触发强烈的情绪反应。厌声症患者也可能在长期被声音困扰后发展出预期焦虑:声音还没出现,身体已经开始警觉。但在单炎炎看来,这种焦虑常常是厌声症反复发作之后带来的结果,而不是问题的重点。如果只把厌声症当作焦虑来治疗,往往很难真正触及患者最核心的痛苦。


因此,要判断一个人到底经历的是哪一种声音困扰,还需要具体评估声音出现当下的主要情绪、身体感觉、行为冲动等。必要时,还需要筛查听力问题、耳鸣、焦虑障碍、强迫症、创伤相关问题和其他共病。


但要做这样的评估非常困难。在2017年之前,国内连专门用于评估厌声症的工具都没有,更不用说经过充分临床验证、可以广泛使用的中文量表。直到近几年,才有部分量表陆续被翻译成中文、引入国内的研究场景,比如阿姆斯特丹厌声症量表和杜克厌声症量表。浙江大学医学院附属第四医院精神卫生科主任医师程明解释,这意味着,在相关评估工具正式普及之前,国内大部分医生都不了解“厌声症”这个概念。


全球范围内,厌声症还尚未被纳入当今任何主流精神疾病分类系统——比如世界卫生组织发布的国际疾病分类第11版ICD-11和美国精神病学协会发布的精神障碍诊断与统计手册DSM-5-TR。


因此,即使极少数医生对厌声症有一定认知,他们也无法作出“厌声症”的诊断,只能将症状归于拥有现有独立编码的疾病,比如强迫、抑郁和焦虑。


单炎炎表示,目前全世界只有少数有相关研究背景或专门临床服务的机构,能够对厌声症做比较系统的评估和识别。比如在杜克大学的医疗系统里,厌声症已经可以作为一个临床标签记录下来,帮助医生和治疗师理解患者的声音困扰,但它还不是一个全球通用的官方诊断。


程明告诉我们,在一个疾病被认可为独立疾病之前,要经过许多考量:有没有足够的证据证明厌声症跟另外一组疾病区分度足够大?治疗上有没有将它和其他疾病区分开来的需要?


过去十几年间,厌声症的研究逐步积累起了症状描述、流行病学数据、发病机制假说和治疗探索等多方面的证据。也正因为如此,越来越多的研究者认为,厌声症不应该只是焦虑、强迫或其他精神疾病的附属表现,而应当被看作一个独立的临床问题。荷兰阿姆斯特丹大学医学中心精神科研究者Arjan Schröder 就是早期推动厌声症精神病学研究的重要学者之一。2013年,他与同事发表论文,提出了厌声症的诊断标准,并开发了阿姆斯特丹厌声症量表。他在接受复旦青年采访时明确表示:“我们认为这是一种独立的精神疾病。”


ICD-11采用线上维护加定期更新的机制,任何疾病条目的新增或修改,都需要经过世界卫生组织的一套标准流程审核。2025年,单炎炎所在的杜克大学厌声症与情绪调节中心参与的跨学科团队已正式向 ICD-11提交提案,申请将厌声症列为独立的诊断编码,目前仍在审理中。


如果厌声症成功被ICD-11收录,它就将拥有全球公认的官方疾病身份。等待后续卫生部门本地化编码与配套政策落地,国内患者也将有机会得到确诊,并获得相应的治疗。


3


离弦的两支箭


2019年,高三的朱竹筠曾因为“声音”与班主任沟通自习时能否待在班主任教室,被班主任当作玩笑话随口答应下来。班主任教室位于楼层末尾,同学们回班时总会经过这里,看到朱竹筠和其他班主任坐在一起,都觉得她很奇怪。


随着症状加重,朱竹筠又申请换到更远的班级回家自学,但这次班主任没有同意,认为她的再三申请就是对班级不满意,而且“学习态度极其不端正”。被宣告必须留在原班级上课的那天早上,她边走边哭,在去学校的路上哭了一路。


为了自救,她广泛地浏览社交媒体,在知乎找到一位心理咨询师,300元1小时。在这一小时里,咨询师将她的病症定义为“声音敏感”,并提出一套治疗方案:做题时就集中注意力在拆解题目上,循序渐进地忽视"声音",慢慢做到在身体被“声音”触发的情况下也能正常生活。第一次尝试太痛苦,找人倾诉的欲望前所未有地强烈,朱竹筠不得不再花300元,找到唯一能理解她的咨询师。对方安抚她继续学习,向她承诺方法有多管用,又带她畅想恢复后的生活。朱竹筠咬着牙照做了一周,方法见效了。


高考前受到声音干扰并向心理咨询师求助的,还有华南理工大学2024级会计学本科生俞莱杉。


咨询师告诉她,不要想着去躲避“声音”,要拥抱它、接受它。她承认这个想法在一定程度上对她的症状有所改善,虽然听到"声音"的时候还是觉得烦躁,但心理上的对抗减少了,感觉“好多了”。


“如果症状已经明显影响到生活了,还是建议寻求专业帮助。”根据单炎炎的临床观察,厌声症并非无解。许多患者在接受系统心理治疗后,症状可以得到明显缓解,部分患者甚至能够恢复到基本不影响日常功能的程度。哪怕治疗师没有接受过专门的厌声症培训,运用愤怒管理、注意力调节、调整负性思维、痛苦耐受、问题解决、人际沟通这些通用的心理策略,也能帮助患者减轻痛苦,逐步回归正常生活。


目前,针对厌声症的有效治疗方式主要为心理治疗,其中第三代认知行为疗法(CBT)已被多项研究证实具有良好疗效。2021年发表的一项随机对照研究发现,接受CBT治疗的厌声症患者症状有明显减轻,其中37%的人达到了临床改善的标准;而在等待治疗的对照组里,这个比例是0%。


单炎炎的导师、杜克大学厌声症与情绪调节中心主任Zachary M. Rosenthal教授基于对厌声症病理机制的理解,发展出五大治疗模块,分别从认知、身体感受、注意力、行为和人际关系五个维度切入。这些对应着患者不同层面的痛苦,也成为医生介入治疗的着力点。



针对厌声症尚未有专门批准并证实对痊愈有效的药物。已有的药物治疗成功案例也仅限于零星个案报道。不过单炎炎告诉我们,临床上会用一些药物来处理厌声症患者常伴有的其他问题——也就是共病,比如抑郁症和焦虑症。有研究显示,这类药物对改善这些并发症状可能会有帮助。


杨弈声称,服用抗焦虑药物后,自己“对声音的感觉会好一点点”,尽管这可能是“慢慢适应”带来的。裴珠珠则认为自己在吃的抗抑郁药物可以抑制自己听到声音时无助的感受,但无法根治"声音"带来的痛苦。


“我真想有一种药,吃了就好了!”张灵渴求着药物治疗。受“声音”折磨32年,她设想过很多自己得病的原因,从家族遗传到工作压力。由于一直得不到解释,她也怀疑自己的性格有问题:“我现在都搞不清哪些噪音是在合理范围内,哪些噪音是不在合理范围内的了。”


朱竹筠则觉得自己的先天神经和别人长得不一样。但脑部CT查不出任何问题。


她从知乎上找到的心理咨询服务将她的病因归结为对学习的逃避,这个观点随着症状的消退逐渐演变为一种自我认知:“这种病主要是逃避困难的性格决定的,是我们处事的问题。”


单炎炎不认可这套对患者下评判的逻辑。对患者的妄下判断可能招致患者的自我怀疑,甚至是自我攻击,“厌声症本身带来的情绪反应已经是射向患者的第一支箭了,你再说有厌声症是因为爱逃避、有性格缺陷,那不是第二支箭吗?”


裴珠珠的“第二支箭”来自身边最亲近的人。


自从她因为楼下空调外机陷入一种高度警觉、疑神疑鬼的状态后,母亲总不理解裴珠珠:“怎么一天天地老是找声音?这个声音有那么难接受吗?”向朋友多次倾诉之后,朋友也变得不耐烦,觉得她有点“作”。


2020年的一篇论文中提到,当患者正在经历厌声症症状时,家庭成员通常对其最初的抱怨或发泄表现出恼怒或者不以为然。这种态度让他们对自身的反应感到羞愧,从而回避家人、回避社交,甚至不愿出门。尽管他们努力在声音刺激面前保持冷静,但要真正做到非常困难。


4


我们的明天


2020年年初,朱竹筠在知乎问题“对噪音敏感,一听到就心烦意乱,我该如何调节?”下的回答引起众多关注,截至2026年6月已收获1378次点赞和564条评论。人们涌进她的评论和私信,她在2021年9月建起“声音敏感交流群”。很快,300多人进入群聊,发泄着对噪音的哀怨与不满。


▲朱竹筠在知乎问题下的回答/图源:朱竹筠


2025年12月,虽然没有专业的医学背景,“久病成医”的朱竹筠开始提供面向群友的免费沟通聊天服务,希望帮助更多困于此的人。作为受厌声症状困扰的人,她用自己的经历安抚对方:最严重的时候,她一度尝试用铅笔尖把自己的耳膜戳破——“没有耳朵,就听不到‘声音’了”。


在群里,她认识了19岁的杨弈,还有6位年龄在35-45岁、受声音困扰的患者。其中,有人厌烦上班时频繁的咳嗽声,抑制愤怒时把“捏捏乐”掐到爆开;有人因为排斥智能门锁的声音搬家三次,“对不起我的孩子和老公,我没办法和他们一起住”。


群友也会彼此交流,在张灵口中,害怕衣角摩擦声的杨弈是“好善良的一个可爱的女生”,“可是也是挺不幸的,太痛苦了。”杨弈则觉得无法忍受家中声音的张灵和裴珠珠“活得特别累”。


可惜朱竹筠没能继续下去。


挂断第7个聊天对象的电话后,她刷着手机发呆,不由得地大脑放空,思绪回到更久之前的记忆中去。在一次次向咨询对象的复述中,每一处细节都显得格外清晰,随之而来的是耳边震动的嗡鸣声,还有当年那种“无助的心态”。一切又远又近。


这是10月底的夜晚,窗开着,秋风送进来楼下中年女性唱歌跳舞的声音,好像来自很远的地方。心跳加速,力气消失,注意力被拉回过去,“声音”又一次缠住她。她不得不终止了对群友的倾听与陪伴服务。


但对于群里的许多患者来说,“声音”是不会轻易终止的。


他们尝试戴耳塞与耳机,但隔音效果参差不齐,很难24小时佩戴。张灵担心过长的佩戴时间会引发中耳炎,并且对此表现得愤慨:“明明是别人在发出噪音,凭什么要我戴耳塞?”。


也有人尝试听粉红噪音与白噪音,效果因人而异。杨弈认为粉红噪音对她来说是一种脱敏治疗,一直听到高三毕业。裴珠珠听白噪音,头两晚,她久违地睡了个好觉,第三晚,白噪音在她耳边也嘈杂起来。


上大学后,俞莱杉和杨弈对声音的反应减弱,逐渐回归到正常的生活轨迹中。裴珠珠走上了张灵的旧路,敏感的“声音”从空调外机蔓延到楼下商贩的叫卖声、鸣笛声和小区铁门的吱呀声,她通过向物业投诉、打电话给派出所来尽力维护所在之处的平静。


而张灵的情况变得更为严重。如今,她不怕马路上和街边的噪音,就怕“隔壁”传来的声音。


为了躲避,她反复搬家,“到处逃,哪哪都有我无法忍受的声音,感觉路越来越窄了”。没有房子可以住之后,张灵寄希望于宾馆。去之前,她花了一整天的时间搜索如何开口向酒店前台工作人员表达自己的诉求:能不能给我一间左右都是空房的房间?这样隔壁就不会传来噪声。


“唉,你知道每一次这样讲都挺难为情的,觉得自己是另类、怪异的人。”张灵说,“但我也不想这样呀。”这些年来,因为厌声症,她找过很多物业和管理人员,做过太多这种“难为情”的事。


2022年,厌声症的共识定义发布在《神经科学前沿》(Frontiers in Neuroscience),成为目前厌声症领域较为权威的参考依据。


2025年,美国国会议员提出两党决议,呼吁承认世界厌声症意识日。同年7月9日,首个年度世界厌声症意识日正式举办。也在这一年,单炎炎的博士生导师、杜克大学精神病学和行为科学教授Mark Zachary Rosenthal带头向ICD团队递交了将厌声症作为一项独立精神疾病的提案。


今年,Mark Zachary Rosenthal团队计划有机会来中国开展培训,向国内的精神科医生普及厌声症的基本知识和干预方法。此前,他的一些宣讲和交流已经将厌声症的概念和治疗理念传播到少数中国医生中,程明和王苏弘就在其中。


1994年,16岁的张灵第一次注意到踢凳子的声音时,世界上确实没人能回答她的问题。但32年过去,“厌声症”这个名词起码在学界已经不是一个新词。


或许,张灵能等到老虎退场那天。


(文中裴珠珠、张灵、朱竹筠、杨弈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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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


[1] HANSEN H A, NORRIS J E, BAIN C M, et al. Selective disruption of salience-network anterior insula connectivity in misophonia: A disorder-specific neural signature[J]. Human Brain Mapping, 2026, 47(3): e70468. https://doi.org/10.1002/hbm.70468.


[2] JAGER I J, VULINK N C C, BERGFELD I O, et al. Cognitive behavioral therapy for misophonia: A randomized clinical trial[J]. Depression and Anxiety, 2021, 38(7): 708-718. https://doi.org/10.1002/da.23127.


[3] AAZH H, LANDGREBE M, DANESH A A, et al. Cognitive behavioral therapy for alleviating the distress caused by tinnitus, hyperacusis and misophonia: current perspectives[J]. Psychol Res Behav Manag, 2019, 12: 991-1002.


[4] SWEDO S E, BAGULEY D M, DENYS D, et al. Consensus Definition of Misophonia: A Delphi Study[J]. Frontiers in Neuroscience, 2022, 16: 841816. https://doi.org/10.3389/fnins.2022.841816.


[5] ROSENTHAL M Z, SHAN Y, HANNA M. Misophonia Is a Newly Defined Disorder, but Is It an Anxiety Disorder?[J]. Annual Review of Clinical Psychology, 2026, 22(1): 243-262. https://doi.org/10.1146/annurev-clinpsy-061324-071140.


[6] 王克寒,赵约翰。厌声症的基础与临床研究进展 [J]. 中华精神科杂志,2024,57 (7):455-460. DOI:10.3760/cma.j.cn113661-20230831-00048.


[7] 王楠桐。大学生恐声症症状的心理及神经机制 [D]. 上海:上海师范大学,2020. DOI:10.27312/d.cnki.gshsu.2020.000603.

频道: 健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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