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秦朔朋友圈 ,作者:黄凡
秦老师写了《伟大的泡沫 || 大视野》,我们继续探讨。这两年的国内外资本市场,显然正处于AI大时代之中。国内投资人高喊着“站在光里,记在芯里”“All-in AI”的口号踊跃参与,唯恐错过这场宏大叙事下的“历史性机遇”。
在这样的狂热中,投资界只要稍有质疑,便会被归为“老登”——这个词已然成为资本市场对没有All-in AI的投资人的戏谑,人们认定“老登们”必将因守旧僵化而错失时代红利。
与此同时,全球市场的AI赛道同步陷入火热:代表芯片行业景气度的费城半导体指数过去一年上涨了近三倍;国内市场中代表“光”(光模块)与“芯”(GPU、存储芯片)等硬科技的创业板与科创板指数也是节节攀升,其中科创板指数今年上半年涨幅就超过50%,估值更是达到了登峰造极的240倍(东方财富2026年6月底数据)。
投资人大多在市场中忙里忙外、追涨杀跌,仿佛股票代码就是这个时代的财富密码,能让人一夜暴富。然而,作为一名在金融圈摸爬滚打三十载的“上古洪荒神登”,我始终认为:投资的本质从来不是比拼谁更懂代码,而是比拼谁更能穿透技术的迷雾,看清资本的周期。
我完全认同AI技术将对人类生产力产生指数级的提升。但请记住:技术革命的伟大,并不等同于投资获利的必然。面对这场席卷全球的AI大潮,不妨让我们冷静几分钟,拨开泡沫,回归常识进行深入思考。
AI淘金热与“卖铲人”的暴利陷阱
如果把当前的AI浪潮看作一场淘金热,那么我们必须承认:目前真正赚到大钱的,是那些提供AI基础设施硬件、如同向淘金者“卖铲子”的厂商。
首先,我们可以观察2026年全球AI企业盈利池的预测表现:
|图片来源:网络AI生成
2026年全球AI企业盈利格局数据表明:美国和韩国的AI企业盈利额预计将占全球总额的84%。
其中,英伟达一家就独占了近三分之一,而台积电、中际旭创、新易盛等众多供应链企业,也都在因为英伟达配套而赚得盆满钵满。
这组数据揭示了一个残酷的事实:AI热潮虽然横扫全球,但红利的分配存在极度分化。
如果把AI看作淘金热,如今赚钱的几乎全是卖铲子的厂商;而负责搭建大平台以及实现C端应用落地的大厂,目前还没有赚到什么钱,甚至还没开始赚钱。
这说明了什么?说明AI的应用场景目前仍处于“概念期”,而算力基础设施(GPU、存储、通信)已经进入了“兑现期”。
当前海内外市场都呈现出一种极端的“硬件崇拜”。海外费半指数与国内科创板的暴涨,本质上是对AI基础设施“超长上行周期”的提前定价。但我们要警惕的是:当硬件供给严重依赖少数几个寡头,而下游的应用尚未跑通商业闭环时,这种增长模式是难以持续的。
目前,美国各大AI平台与应用巨头(如亚马逊、微软、谷歌、Meta、甲骨文等)的资本开支规模惊人,市场主流估计总额在8000亿美元左右。这些应用端巨头为了在算力上不掉队,疯狂砸钱,而以存储芯片为代表的硬件涨价,反过来又不断推高这笔预算。
然而,这些巨头如此天量的资本开支,今后能否顺利回本?目前来看存在巨大的不确定性。如果持续一两年只有投入而没有可靠的收入来源,现金流终将枯竭,巨头们的估值水平势必大幅下移。到那时,它们还能继续增加资本开支吗?这就好比在淘金潮中,如果淘金者一直淘不到金子,他们还会继续花大价钱去买所谓的“硬科技”铲子吗?答案不言而喻。
碳基生物的狂热中,投资人更需冷静
当前,科技巨头们的资本开支增速令人咋舌。但作为投资者,我们需要拷问一个核心问题:这样的资本开支真的具有持续性吗?我们现在不看估值、无脑跟风硬科技公司,难道不是在参与一场豪赌?
在过去的科技史中,我们见过太多盛极一时却最终陨落的硬科技公司:从当年垄断互联网光纤的北方电讯、网络设备巨头思科,到曾作为移动载体的手机巨头摩托罗拉、诺基亚、黑莓……
在技术不断迭代的洪流中,真正能穿越周期的企业屈指可数。目前,作为硬件公司最大金主的AI巨头们,正面临一个经典的困境:它们寄望于通过持续增长的资本开支来维持未来的增长潜力;但如果未来的算力需求无法转化为C端用户的持续付费,或者B端企业级应用的稳定现金流,这种增长逻辑就会彻底断裂。
我们需要密切关注以下关键风险点:基础设施是否过剩? 如果算力的扩容速度远超应用的落地速度,2027年是否会出现大规模的资产减值?盈利模式能否闭环?所有的技术创新,最终都要落脚到自由现金流上。
目前的重资产AI模式与当年的轻资产互联网模式有着本质区别,一旦现金流枯竭,估值逻辑将面临崩塌。不过在此时,资本市场最主流的声音往往是:“我们都知道AI硬件赛道有泡沫、有风险,但错过历史机遇的风险更大!”
对此,我明确持有不同意见。如果只把AI看作一波科技股行情,它确实显得“不容错过”。然而,如果将其置于更长的历史周期中观察,它其实与每一次通用技术革命一样,是波浪式推进的——
最先是基础设施的狂奔,随后是平台的重构,最后才轮到应用的普及和社会组织方式的重写。
这不是一轮普通的行业景气度循环,而是一场深度重排生产函数的技术长波。长波技术革命从来不意味着股价会单边直线狂飙。2000年前后的互联网浪潮及破灭周期,就是最好的一面镜子。
回顾历史,纳斯达克指数在1999年一年内狂涨86%,于2000年3月10日触顶5048点,随后一路暴跌至2002年10月4日的1139.90点,跌幅高达77%。而指数真正重回历史新高,整整让市场等到了2015年4月。
也就是说,互联网确实为我们创造了投资的历史性机遇,但参与者在1999年底至2000年初进场显然是错的——错在资本为将来的远期收入,付出了过于昂贵的当期对价。这正是今天AI投资最值得警惕的地方。
诚然,AI将来会改变世界,但我们必须在现阶段拷问:依赖巨额资本开支的扩张模式能否持续?这与当年房地产、新能源甚至大宗商品等行业的扩张周期逻辑如出一辙——只要需求爆发,供给端就会迅速膨胀;可一旦行业门槛不足以阻止资本涌入,很快就会从“短缺”走向“过剩”。
因此,AI硬科技再强,也不可能不经反复验证与剧烈波动,就一飞冲天。让我们重点回顾一下上一轮互联网浪潮中,三家典型巨头的兴衰终局,以此为鉴:
1. 北方电讯(Nortel):泡沫中的“卖铲王”。作为当时的全球通信设备龙头,其2000年前后的核心产品是最先进的光纤——这是互联网时代必不可少的“铲子”,地位堪比今天的英伟达。在1999年科技泡沫顶点时,北电市值一度高达2500亿美元,全球员工近万人。
然而,随着后来下游巨头的资本开支难以为继,北电最先进的光纤面临滞销。在会计丑闻与一系列战略失误后,公司最终于2009年申请破产,股票投资人资产清零。
北电是典型的“把阶段性景气当成永续增长、把融资能力当成核心竞争力”,最终被周期与治理缺陷同时反噬的基础设施冠军。
2. 思科公司(Cisco):透支未来的“长跑者”。思科的业务更为综合,既提供通讯连接设备,也提供路由器等落地解决方案。在2000财年,思科已经具备了几十亿美元的扎实盈利能力,但即便如此,也根本无法支撑其当时4000亿美元的恐怖市值。
泡沫破灭后,思科市值一度跌至1000亿美元左右,二十年过去了也未能重拾当年的辉煌。这说明,即便企业一直保持良好经营且拥有真金白银的利润,过高的估值也会提前透支其几十年的未来。投资者若在当期高价买入,依然要遭受长期的亏损。
3. 微软(Microsoft):穿越周期的“平台王者”。微软是上一轮产业革命中成功存活并至今保持龙头地位的长跑好手。其穿越周期的路径值得反复斟酌:它在2000年虽深陷反垄断诉讼,但已拥有极其广泛的产品矩阵,且当年研发投入高达37.8亿美元(约占收入的16.4%)。
在泡沫退去的十多年里,微软完成了两次关键的自我再造——第一次是云平台化,第二次是AI平台化。早在2016年,微软就将“智能云”定义为核心支柱;到了2025财年,Azure收入首次突破750亿美元,云相关总收入达到1689亿美元。
微软的成功证明,真正稀缺的不是某一代的硬件优势,而是能把每一次技术换代重新组织成平台生态的能力。
但需要顺便提一句:即便是微软这样的跨时代王者,2000年高峰时市值6000亿美元,到2009年低点时也跌去了75%(剩下不到1500亿),直到2016年才重新站回6000亿市值的起点。
如果把今天的AI产业拆开剖析,结构同样非常清晰:产业层级代表领域当前现状与风险特征。
第一层:基础设施芯片、算力、存储、数据中心等目前最受热捧,公司最早赚到真金白银;但最容易被市场高估,技术迭代极快,一旦掉队极易被直接淘汰。
第二层:平台层云计算、操作系统、开发框架、数据入口拥有强大资本实力的巨头盘踞,地位最为核心,但目前最容易被低估。最终的真正赢家,往往是能反复利用技术建立可持续平台生态的公司。
第三层:应用端机器人、自动驾驶、AI终端、垂直大模型等最具想象力,投资人最爱扎堆凑热闹;但生存环境最为残酷。例如某大模型代表公司,2025年营收仅7亿多且仍处于巨亏投入期,在港股上市最高市值竟被炒至万亿。这类公司商业模式不清、收入兑现最慢、替代路径最多,最终存活率其实极低。上一轮互联网浪潮中被迅速淘汰的,绝大多数都在这一层。
因此,理解AI不能只看“硬技术有多强”,还要看它正处于哪一个价值捕获阶段。即便是技术当前最强、在基础设施繁荣期最赚钱的公司,也不等同于它能穿越周期,为投资人带来长期的良好回报。
如何在泡沫破灭与周期更替中存活
与历史上历次产业革命的浪潮一样,这一轮AI产业革命正在派生出巨大的资本泡沫。
通常,泡沫会经历三个阶段:
1. 当下的基础设施泡沫;
2. 下一阶段的平台重估泡沫;
3. 远期的应用全面爆发泡沫。
尽管每一轮泡沫阶段性都会破灭,但AI产业能力螺旋式上升的大趋势不会改变。现阶段的泡沫主要集中在基础建设相关的“硬科技”上。
那么核心问题在于:AI巨头们巨额的资本开支,究竟何时能转化为真实的现金流?如果收入跟不上开支,会发生什么?
历史早就给出了答案:要么估值回落,要么周期出清。因此我认为,当今与其去积极地追逐显而易见的当前基建泡沫,倒不如静待泡沫破灭后,去从容挑选那些能够活下来的“剩者”。
比如个人电脑(PC)时代的操作系统平台,移动互联网时代的社交与电商平台,AI时代的大模型、云计算以及工具链平台。只有具备基建、平台与应用综合能力的巨头,才拥有在大浪淘沙中长期存活的高概率。
即使进入了AI大时代,我认为“老登式”的投资策略——“选、等、守”,依然有效:
一、“选”:挑选好赛道里的好公司我们要学会区分“技术领先”与“商业护城河”。在AI时代,技术迭代瞬息万变,单一产品或单一模型极易被替代。我们更应将目光投向那些在软硬件结合、数据壁垒和商业生态上拥有深厚积累的企业,而非仅仅去追逐那些靠烧钱堆砌算力的公司。
二、“等”:静待核心资产出现合理价格我们不必因为现阶段没有“站在光里,记在芯里”就陷入落后于时代的焦虑,更不必为了硬挤上某些AI赛道的快车而支付高昂的溢价。
投资是一场马拉松,AI硬科技是当下的主角,但绝不是唯一的剧本。回归常识,关注现金流。在大浪潮中,新赛道和高成长公司会不断涌现,只要机会出现时我们手里还有现金,就永远不缺机会。
三、“守”:紧抱AI浪潮的核心资产组合科技公司的迭代与被迭代是历史常态。如果我们看好AI的未来,与其盲目押注某一家或几家看似耀眼的科技公司,不如通过宽基指数(如代表全球硬科技核心赛道与核心公司组合的纳斯达克市场)进行分批定投并长期持有。
如果要把现阶段的生存法则说得更直白一点,我的建议是:
现在最值得选择的,一定不是最能讲故事的公司;最值得坚守的,也绝非当前涨得最凶的标的。
我们真正应该寻找并持续跟随的,不是短期内被捧上天的泡沫化“耀眼之星”,而是那种即便经历泡沫破裂与周期洗礼、在下一轮产业扩张中仍能站稳行业中心的“未来蓝筹”。因为只有它们,才不是在吃一口短暂的主题红利,而是在真正收割整个AI时代的长期国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