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老孙荐读 ,作者:立平坐看云起,原文标题:《孙立平|在每一个经济数字的背后,可能都有社会心理的身影》
太太在网上买了一件T恤,很不错。35元。我问:如果是200元,你会买吗?看起来有点犹豫。应该是可能买也可能不买的意思。我又问:如果是500元,会买吗?太太回答:肯定不买。
当然,这事当时过去就算过去了。但事后我一直在想,这个500元不买的原因究竟是什么?
直接的理由应当是,500元太贵了。但太贵了是什么意思?可以肯定的,不是绝对价格问题。因为根据我的印象,如果是在前几年,假如说七八年前,一件T恤就算比这个再贵一点,估计也会不犹豫地买了。那是现在的收入减少了吗?好像也不是。
我猜测,她说500不买的时候,说不定想到的就是一件500元的T恤能买100盒这样的肉馅。或者是想到,现在别的衣服都那么便宜,我为什么要花500元买这件T恤呢?
我为什么要说这件事情?因为这件事情给我的一个直接启示是,很多经济现象的背后可能都有一个心理因素,而且这个因素说不定还非常重要。
通缩不仅仅是一种经济现象,同时也是一种社会心理现象
比如,现在很多人都在讲通缩,特别是通缩中的下跌螺旋。这个下跌螺旋当然首先是一个经济现象:需求不足导致物价走低,商家不得不打折促销;企业只能压缩成本,减产裁员;就业情况恶化,居民收入停滞甚至降低;消费与投资进一步收缩;债务负担加重,形成债务通缩效应;人们偏爱现金与储蓄,货币流通速度放缓,经济陷入流动性陷阱。
这当然是一种经济现象,可以表现为一连串的经济数字。
但在这每一个经济数字的背后,其实我们都可以发现社会心理因素的身影。比如,在企业效益变差向降薪裁员传导的环节上,社会心理中的最坏打算偏好就可能使企业主放大对利润下滑幅度的预期,提前启动远超实际需要的裁员和投资冻结。社会中裁员的传闻,可能会使消费者提前做出冻结消费的反应。在债务通缩阶段上,正常人都会有的损失厌恶心理,则有可能导致非理性地变卖家产、降低一切开支去提前还贷。
这样的过程,人们当然可以用一组组的经济数据来表达。但前面我曾经说过,在每一个经济数字的背后,可能都有社会心理的身影。
而且,进一步说,可能都不是一个简单的身影。在整个的通缩螺旋中,心理因素经常会起着一种放大器或加速器的作用。甚至,有时候这种社会心理因素会打乱螺旋的传导过程,并形成某种跳跃性。
在纯经济模型里,螺旋是逐层传导的(价格跌→利润跌→裁员→消费跌→再降价),每一步都是有时滞的。但在心理因素介入后,这个顺序有可能被彻底打乱了。比如,因为心理预期,第五个环节的债务恐慌和第六个环节的现金囤积,就有可能会提前发生,甚至发生在物价刚开始微跌的时候。
这种跨环节跳跃让下跌螺旋不再是模型所描述的那种缓慢的滑坡,而是瞬间的心跳骤停。就像一群人看到剧场冒烟(心理信号),没等火烧起来(实体恶化),就一起冲向出口,结果踩踏(流动性枯竭)先于火灾发生了。如果再加上很容易形成的社会心理共振,事情就会更加麻烦。
社会心理因素基础上的通缩更加复杂
社会心理因素会使通缩过程变得更为麻烦,不仅仅表现在其放大和加速的作用上,同时也表现在通缩的顽固性和走出通缩的难度上。
在经济学中,螺旋下跌会呈现为一组组的经济数据,而这些数据之间的关系是非常敏感的。今天某种东西畅销,明天商家可能就会多进货,后天生产厂家可能就会增产。但如果加上这中间的社会心理因素,事情就不是这么简单了。今天东西畅销,商家可能会想,是不是因为什么偶然因素,再看两天吧。这就是一种由社会心理因素导致的时滞。
再回到前面T恤的例子。T恤这个例子对于我们认识通缩以及走出通缩的途径,其实是非常有启示的。
根据心理学中的锚定效应,人们在决策时高度依赖在某个特定锚点上接触到的信息,即使时过境迁,这个在某个锚点上获得的信息也会顽强地起作用。将这个原理应用到通缩过程中,你就会发现,某种物品的价格一旦跌到某个出乎心理预期的价位,就会在人们的心理上留下深刻的印象或锚点,以至于人们此后不太容易接受比这个更高的价格。
这就意味着,即使后续供给减少需要涨价,消费者也会因“锚点对比而产生强烈的被剥夺感,从而抵制涨价,压制了经济自发的价格修复机制。
如果从这里出发,也许我们可以得到关于通缩问题的不同理解。从社会心理学的角度看,整个通缩的过程,就是自证预言在经济学中的一种教科书式的典型范本。在通缩过程中,自证预言是一个完美的闭环:公众普遍认为未来物价会更低,工资会更少;基于这个预言,消费者主动暂停大宗消费,企业主动暂停招聘和投资;物价真的跌了,失业真的来了。于是,最初的预言得到验证,“看,我说对了吧?”
在这样的时候,人们在内心里更加坚信未来会更糟,而在现实中,经济进入下一轮更深度的冻结。甚至,即使是现实真的发生了某些变化,人们相信并真正影响人们的,可能还是预言中的逻辑。这就是通缩韧性存在的原因。
理性人背后的真实的人
说到这里,就让人不由得想起凯恩斯。
很多人都知道,凯恩斯曾经提出分析经济危机、解释有效需求不足的三大基本规律,即边际消费倾向递减、资本边际效率递减和流动偏好。但有意思的是,他没有将这三大基本规律称之为经济规律而是叫作心理规律。
之所以如此,是因为他坚信,经济活动的根本驱动力并非纯粹理性的计算,而是深植于人性的心理因素,如习惯、直觉和情绪。他强调心理因素在经济分析中具有极其重要的地位。
这得益于凯恩斯对经济现象中人性因素的深刻洞察。凯恩斯认为,无论是消费、储蓄还是投资,都深受心理动机影响。例如,人们储蓄可能是出于谨慎、远虑等心理,而投资则受到对未来乐观或悲观情绪的左右。在此基础上,他提出了著名的“动物精神”(Animal Spirits)概念,认为人类那种“想要采取行动的冲动”,来自本能、习惯和情感,是无法被理性完全解释的决策驱动力。这样,未来就是无法预测的,人们是生活在一个无法做出最优决策的不确定的世界里。
如果从这样的角度来看,通缩就有了一种非常不同的形象:通缩本质上是一场“集体心理预期”的自我实现危机。它是“个体避险本能”被错误预期扭曲后,汇聚成的“集体寒流”。通缩最可怕的不是物价下跌,而是“等待物价下跌”的心理预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