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青萍见 ,作者:shushuhn
2025年3月,Manus一夜爆火。邀请码被炒到10万元一个,求邀请码刷屏社交媒体。
90后创始人肖弘,无海外留学背景,无大厂履历,从一间民居起步。
2025年12月,Meta以约20亿美元收购Manus。扎克伯格亲自推动谈判,整个交易从接触到签约仅用约10天,成为Meta史上第三大并购案。
2026年4月27日,中国监管部门作出禁止投资决定,要求撤销交易、恢复原状。这是《外商投资安全审查办法》2021年实施以来,首个被公开叫停的AI领域外资收购案。
2026年7月,Manus正在经历第三次转折:据多家媒体报道,腾讯正在洽谈牵头组建中方资本,以约20亿美元估值从Meta手中回购Manus全部股权。交易仍在谈判中,尚未最终落定。
16个月,同一家公司,同样的估值,换了三个主人。
但这场回购并非简单的原路退回。早期投资人在Meta收购后已将收益分配给了各自的LP,本次回购实质是中方资本新募资来完成。腾讯选择不控股,Manus仍将以独立公司身份运营,不会并入腾讯体系。
创始人肖弘在Meta收购后曾计划出任Meta副总裁,但该任命因交易被叫停已无法兑现。监管叫停后其个人命运与公司走向紧密交织。
一、从爆火到卖身,9个月走完别人一生的路
Manus的起点是典型的中国式产品爆发——靠一段演示视频出圈,靠通用AI Agent的概念占据心智。发布仅8个月,ARR突破1亿美元,成为全球从零增长到一亿美元ARR最快的初创公司。
2025年4月,硅谷风投Benchmark领投7500万美元B轮融资,估值跃升至5亿美元。两个月后,Manus将总部迁至新加坡,国内团队从120余人裁至40余人,官网屏蔽中国IP,中文社交账号清空。
为何迁册?是主动出海布局,还是预判监管风险提前避险?是资本倒逼,还是商业化需求?外界曾将这一操作解读为境内研发、境外换壳、外资收购的经典出海路径,但监管的最终裁决表明,这条路径从一开始就建立在对监管预期的误判之上。
二、监管叫停:三层穿透审查,一次标志性的警示
2026年1月,商务部表态将开展评估调查。4月27日,发改委正式叫停——这是《外商投资安全审查办法》实施以来,中国首次公开作出禁止投资决定,要求撤销交易、恢复原状。
为什么是Manus?同期大量AI企业出海、外资并购顺利落地,Manus的特殊性在哪里?
据法律界人士分析,监管逻辑可拆解为三层:
资本流——《办法》规定,外国投资者通过并购取得境内企业股权或资产,若涉及关键技术领域并取得实际控制权,必须主动申报。Manus虽已迁册新加坡,但早期研发在中国完成,核心技术和团队与中国存在实质性关联。
技术流——关键要看Manus的核心AI技术是否属于《中国禁止出口限制出口技术目录》中信息处理技术的控制要点。如果限制类技术通过人员调动、代码共享或业务迁移被交给境外公司,可能直接违反技术出口许可规定。
数据流——Manus产品训练曾使用大量中国境内数据,若包含中国居民个人信息,则涉及数据出境安全评估。
但把监管逻辑讲清楚只是第一步。真正让这起案例具有标志性意义的,是执行层面的穿透深度——研发实际发生地优先于公司注册地、技术目录的AI专项解读、国家对高价值AI资产跨境流动的管辖权。这三个维度并非首次确立,《外商投资安全审查办法》的实质重于形式原则早在2021年即已存在,Manus案的新意在于AI领域的首次公开适用。但恢复原状的执行细节——技术返还、数据销毁、人员去留——至今未有公开信息,这些才是穿透式审查的真正威慑力所在。
三、Meta:监管叫停后的被迫退出
2025年12月,Meta以20亿美元收购Manus。到2026年4月监管叫停,再到7月以同样价格出售——外界将Meta的操作称为平进平出。
更准确的解读是:监管叫停后,这笔交易在法律上已无法完成,Meta持有时间越长,不确定性越高。20亿美元原价接盘,本质上反映了Meta在监管强制下的被迫退出。
但Meta利用收购窗口期完成了关键动作。据The Information报道,Manus的ARR在被收购后从约1亿美元增长到近4-5亿美元。原因在于Meta用7周将Manus做进了Ads Manager,1000万以上广告主可直接用自然语言让Manus做竞品分析、异常检测、自动报表,随后又推进到WhatsApp Business和Instagram。
6月,Meta在伦敦发布Meta Business Agent,官方新闻稿全文未出现一次Manus。Meta在Manus和自己之间建了数据防火墙:Manus员工被禁止访问Meta内部系统,Meta员工不准再用Manus工具。
Meta拿走了一部分东西。但拿走的技术含义——是API调用、代码复刻,还是产品功能整合——目前无法确切判断。收购的技术整合细节、专利归属、以及Manus核心代码是否被Meta复刻,均未公开。可以确定的是,Manus的商业闭环——如何在大型平台生态内交付Agent能力——已被Meta完整验证,而这一验证过程产生的Know-how,无法通过恢复原状来逆向。
四、腾讯的接盘:为什么是20亿美元,为什么不控股?
腾讯的入局带着鲜明的产业战略意图。
2025年,腾讯全年研发投入857.5亿元,AI专项180亿元;2026年一季度资本开支319亿元,绝大部分倾斜算力集群与大模型研发。但腾讯在AI应用层始终缺一款真正具备跨平台自主执行能力的通用智能体产品。Manus填补了这个缺口。早在2024年11月,腾讯已参与Manus A轮融资,投后估值8500万美元。
然而,这组看似合理的数据背后,隐藏着一个难以回避的商业悖论:Manus在被Meta收购后,ARR从1亿美元暴增至4-5亿美元。按照AI行业通用的估值逻辑,ARR达到4-5亿美元且保持高增长的Agent公司,其估值理应远超20亿美元。腾讯以20亿美元接盘,在商业逻辑上极其反常。
这背后的真实原因更复杂:其一,ARR 4-5亿中,Meta渠道贡献了广告主通过Ads Manager免费使用Manus功能的部分,一旦脱离Meta生态,这部分收入可能直接归零。其二,AI Agent公司是否适用传统SaaS的PS倍数?如果Manus的核心价值在Meta整合期间已被部分提取,那么20亿美元可能不是打折,而是对剩余资产的合理定价。其三,监管的天花板效应——港股IPO的流动性折价、技术出口限制导致海外扩张受阻,都压低了接盘方的出价意愿。
三者之中,收入可持续性的不确定性最大——如果Meta渠道贡献的ARR在脱离后归零,腾讯支付的20亿美元本质上是为一项已无法独立的业务买单。这也解释了腾讯为何坚持不控股——它在降低自己的风险敞口。
腾讯选择不控股的另一层解释:早期投资方在Meta收购后已将并购收益分配给各自LP,不愿退回分红,本次回购实质是中方资本新募资来完成;监管对控股AI公司的额外审查同样是硬约束;创始团队的保护性条款同样制约了控股空间。甚至有一种可能性:发改委在叫停收购时,同时要求中方资本接盘且不得由单一企业控股——如果这样,腾讯的不控股就不是战略选择,而是监管条件。
五、三个未解的问题
ARR 4-5亿美元有多少是Meta给的?脱离Meta生态后,Manus能否维持增长存在本质不确定性。2026年下半年将看到答案。
不控股模式能否持续?大厂不控股、创业公司不孤立——腾讯模式能否真正跑通,尚无先例。
香港上市需要什么样的重组?VIE架构拆除?数据本地化?还是技术出口许可?知情人士称,Manus赴港IPO需要重组以满足中国监管要求。
六、一个观察窗口
Manus的16个月,是中国AI创业公司在全球科技博弈中处境的一个缩影。
它证明了中国AI团队的产品能力可以引起全球巨头的注意;也证明了境内研发、境外换壳、外资收购的路径已彻底失效。它是首个被公开叫停的AI外资收购,标志着监管穿透式审查在AI领域的首次公开适用——研发实际发生地优先于注册地、技术目录的AI专项解读、国家对高价值AI资产跨境流动的管辖权。
这也是中国AI资本生态结构转变的镜像。2024-2026年间,AI领域美元基金占比已大幅下降,国资及本土产业资本接盘的趋势正在成型。从依赖海外巨头并购退出到本土资本接盘加独立IPO,Manus可能是这条新路径的一个早期案例。
2026年下半年的Manus,将是检验独立发展加港股IPO路径可行性的第一个试金石——无论它成功还是失败,都将重新定义中国AI创业公司的战略选择空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