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正和岛 ,作者:微澜
从“杨三角”到“杨五环2.0”:一以贯之的问题
问:您这本书叫《智在未来》,相比您之前的作品,最大的不同在哪里?或者说升级点是什么?
杨国安:其实我写的系列书,核心始终围绕一个问题——企业怎么持续成功?我的核心观点就是:企业持续成功=战略方向×组织能力。这是"杨三角"系列的核心逻辑,1.0、2.0、3.0版本其实都是不同时代的"杨三角"。
大概在2018、2019年移动互联时代,我发现企业面对的环境变化非常快,很多新的组织管理模式冒出来了。我特别研究了一些美国最优秀的企业,谷歌、Facebook、亚马逊,欧洲的Supercell,中国的腾讯、阿里、华为、滴滴。我在想:在一个模糊快速变化的环境里,为什么有些企业能抓住创新机遇冒起来,有些就慢慢掉队了?
基于这个思考,我写了第二类系列书——《组织革新》,哈佛商学院出版的,全球五个语言发行。核心思路是:在"乌卡"(VUCA)环境(易变性、不确定性、复杂性、模糊性)下,企业需要什么样的组织模式?传统科层制组织已经有点像"恐龙"了。
所以当时提出:敏捷闭环的小团队,加上强大的资源能力共享平台,再加上外部生态联盟——这就是第二系列书的核心。
之后就是第三系列了。大概也是2018年开始,我观察到数字科技跑出来了。那一年也碰巧是腾讯"930变革"——从消费互联网拥抱产业互联网。当时云、物联网这些科技已经能够普及了,所以我出了《数智革新》,提出了"杨五环1.0"——战略驱动、业务重构、科技赋能、组织升级、变革领导力。
后来到《数实融合》,就是"杨五环2.0"了,当时看到AR、VR、数字孪生、AI这些新突破,发现未来的世界实体跟数字会融合得更紧密。2.0相比1.0的差别在于:它是技术驱动的创新,技术引爆后,不是简单地让企业战略执行更快更好,而是重构整个产业,涌现出新的产业。
比如出行行业,当未来自动驾驶充分发展,不再需要这么多司机,驾驶舱消失,汽车就变成了移动客厅、移动娱乐或办公场所,可能出行行业的服务和内容生态被彻底重塑;再比如说,医疗领域,AI可以实现院内院外、多专科数据的全面采集与打通,进而推动从"以疾病为中心"转向"以患者为中心"。
也因此,写完《数实融合》的时候,我脑海里其实已经知道下一本要写什么了。
当时,AI已经开始冒起来了。特别是2022年ChatGPT时刻到2024年DeepSeek时刻,AI爆发了。现在AI是主角了,它不是数字科技中的一环,它是数字科技的主角,其他的都围绕它来。即科技重构产业之后,企业需从未来倒推今天:
战略如何布局?产品与服务如何创新?经营管理如何提效?生态配套如何打造?而这一切最终依赖组织升级——团队够不够敏捷,能否抓住AI红利,员工能否拥抱变革。
所以一定要重新写一本书,框架还是2.0的框架,但内涵完全不一样了。
“杨五环2.0”深度拆解:从一号位出发,回到一号位
问:您刚才提到"杨五环2.0",包括数智科技、产业重构、战略布局、组织升级、变革领导力。这五个环节的底层逻辑是什么?它们之间是什么关系?
杨国安:底层逻辑就是一切看起点,起点就是变革领导力的"动策",一号位的动策。一号位要看到AI带来什么机遇、什么挑战,会怎么改变这个产业。
我接触的企业家有两类:
偏科技类的,很兴奋,搞龙虾、搞智能体,玩得很嗨;但主流的、很多传统实体经济的企业家就很焦虑,觉得不能错过,又千头万绪不晓得怎么搞,自己也没有这个背景。
所以起点在一号位(企业家)的动策,他们需要去思考,AI对企业、对产业带来什么机遇和挑战?自己做会有什么不一样?不做又有什么后果?
其次是数智科技,要研判AI技术的演变趋势。AI不是一个单一的能力,它是不断迭代升级的。OpenAI分了五个层级:L1聊天机器人、L2推理、L3智能体、L4创新者、L5组织者。现在我们在第三层级——智能体。你要研判AI发展到什么地步了,能力边界在哪里,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
基于这个,你要思考:在AI不同发展阶段,我怎么构建AI技术底座?需要什么算力?多大参数的算法?需要什么数据来训练?节奏感很重要,你还没到那个阶段就搭建,也没用的,只有花钱。
然后是产业升级或产业重构。你要想在AI充分发展的时候,对我这个产业会有什么改变?我之前与一个做运钞车企业的老板有交流,做到了全球细分领域第一。移动互联网到来的时候,他觉得跟自己没关系,结果微信支付出现后,移动支付把整个运钞车行业颠覆了。不是这位企业家做错了什么,而是游戏规则变了。
所以产业重构很重要,不要只看到树,忘记树林,树林一改,你这棵树就没用了。
第四是战略布局和组织升级。产业的边界重新改变了,战略和组织方面也要升级,你愿意投入多少钱、多少人?买多少卡?请多少大佬专家?你的战略怎么布局?产品怎么弄?组织怎么调?
最后这一切又回到中间的变革领导力,又是一号位。最终你看到的这个机会能不能实现,还是要基于一号位的勇气和坚持。
这里就跑回他的信念,他对AI有多相信?嘴巴说一说,还是真正的信仰?今天谁问AI重不重要,谁都说重要。但到真正投资的时候,你不投足够的钱、买足够的卡,AI是玩不起来的。但投了很多钱,也不一定做出来。投不投?不投死路一条,投也可能没回馈,利润可能全部吃掉。所以这一切非常考验一号位和高管团队对AI的洞察、信仰和信念。
一切始于一号位的动策,又回到一号位的勇气与信念。
AI原住民vs AI新移民,企业转型应该怎么做?
问:《数智未来》这本书,您选了8个案例,Manus、Rokid、强脑科技是"AI原住民",美图、美的、和睦家、理想、高途是"AI新移民"。这两类企业的一号位,各自需要什么特质?
杨国安:原住民的一号位,你看强脑科技的韩璧丞、Rokid的祝铭明、Manus的肖弘,第一是偏年轻,30到40岁;第二是科技背景,他们对未来的科技绝对兴奋。
但他们的核心挑战是找应用场景——技术很厉害,接下来怎么用?用在哪里?好像啥都可以用,但必须找到一个应用场景,痛点要够大、要刚需,从切入而不是什么都做。
强脑科技之前啥都做,后来找场景就聚焦了,强脑科技现在的挑战就在于传感器的精度——需要在非侵入式(穿戴式)、不打开头颅的前提下,捕捉极其微弱、混有大量杂音的神经电信号。过去这一度很困难,但现在借助AI的识别与判断能力,它能更好地解码大脑意图,控制假肢动作。
Rokid本来做AR眼镜做了一阵子,但AI X AR就厉害了,相当于智能穿戴眼镜突然长了一个大脑;Manus是最年轻的,真的是没有AI就没有它。
新移民不一样,它们已经在某个行业做了一阵子,AI来之前已经做得很不错了。
他们的最大挑战是"堵车",他们知道AI很厉害,却不知道它如何改变自己的产业和企业。他们对自己的行业很熟,但对技术相对没有那么懂,不知道AI怎么结合、怎么改变产业,缺乏想象空间,找不到结合点。
但新移民一旦想通了,优势就是有大量可迁移的知识、用户和数据。
他们的AI应用场景更多从效率提升切入,某个岗位的提效,或者某个工作流程的提效。再比如产品开发流程哪些环节是可以用AI的,包括供应链、物流、客服、财务报销、法务合同审核……传统实体经济企业目前更多是从这个角度切入。
原住民的应用场景马上就是新产品开发,新移民更多从效率提升开始。
问:书里提到AI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打破产业边界。书中的8个案例如果让您选择最值得传统企业学习的案例,是哪家企业?
杨国安:在八个案例中,如果要选一个最值得传统企业学习的,我会首选美的。制造业是中国最主流的行业之一,而美的走到今天,经历过“数智革新”阶段所研究的信息化、统一流程、统一系统、统一数据,做了很多年,砸了很多钱,才有了今天扎实的基础。所以拥抱AI时,它能马上用生成式AI对接自己的数据。
美的的做法有两个维度值得关注:
一是自下而上。它搭建好技术底座后,大力培训员工,把创建智能体的门槛降到很低,两个小时培训就能自己搞一个。它还创建了内部平台,鼓励大家在上面开发智能体,形成竞赛氛围,用得好的就开放出来给大家用。
二是自上而下。针对大的业务流程重构,由BU总裁和IT部门牵头推动,因为动流程不是某个岗位员工能搞定的。所以它是上下结合——上层动流程,下层改岗位。
对于很多没有这样底子的企业,美图也是一个很好的参考。
它的思路是:老业务用AI提效,同时内部创造机制让有新产品想法的人冒出来。比如定期举办黑客松,两天密集组队把想法落地。
冒出来的项目,公司给1000万试六个月,做得好再加,利益分享。另一方面,集中精兵做大的项目,比如"RoboNeo"就是30人闭关30天黑房做出来的。
所以美图有三条腿:老业务提效、内部创新孵化、大项目集中突破。它还有个“奇想大模型”,是美学垂直大模型,让大家调用工具时很容易上手。
组织变革:从“一人一岗”到“人+智能体”协同
问:在您看来,AI时代到来后,企业组织形态应该是什么样的?
杨国安:未来的组织形态,可能不再是“一人一岗“,而是”一个人+多个智能体“的协同模式。一个碳基人,可以带5、6个甚至7、8个硅基人(智能体)一起干活。
这意味着,岗位的边界会变得模糊。
过去工业时代遗留下来的、部门切得很细、每个人守一个岗位的格局,将被打破。岗位的边界会拓宽,层级会变得扁平,人数也会减少。比如,未来的产品经理可以直接用AI写代码,快速跑出原型,确认可行后再交给专业研发去打磨和保障安全。全栈工程师会越来越多,一个人能干的活,比以前多了很多。
不过也需要看到另一面:养硅基人也是要花钱的,Token就是成本。
未来企业的人均产值会更高,薪酬回报理应更高,但员工总数会更少。这就带来一个社会层面的新问题——就业。比如自动驾驶不可避免会替代数以千万计的司机。所以,我估计将来各国政府有可能会征收“AI税”,作为第二次财富分配的手段,来应对这个挑战。
问:今天很多人都担心的一个点是AI会取代人。您在书中明确提出"增强人而非替代人"。这个理念如何落地?
杨国安:我觉得还是要大家正向地看,替代你工作的不是AI,是懂AI的人。你要拥抱AI这个工具,把你的能力升级。不管将来你在这个公司还是别的公司,这个趋势跑不了。
企业一般要处理两类员工:增量和存量。增量比较简单,刚毕业的年轻人本来玩AI就玩得很溜。存量是挑战,我们就代际,就年龄比较大的,它们可能连互联网都没跟上,怎么让他们拥抱?
所以要沟通到位:AI对你的成长、对你做事是提效的,是增加能力的。比如美图,以前设计师做图靠个人能力,现在美图的AI能力把设计师的能力下限提高了。医疗领域也一样,一个新手医生有了和睦家的AI助手,患者的全部病例采集整合后马上能看到,开药时AI会提醒可能的诊断和用药建议,就像一个"second opinion"(第二个专业诊疗意见)作为指导赋能。
当然,AI可以提升能力的下限,但能力的上限还是人。顶级的人,AI目前还没办法替代。
一号位工程:AI转型不能交给CIO
问:您在书中反复强调,AI转型必须是企业"一号位"工程。为什么不能像过去那样交给CIO?企业家做这件事他需要具备什么能力?
杨国安:我没说一号位要自己搞AI技术,不然为什么AI大咖这么贵?不过他也要学。
一号位要做的是认知对齐,要够前沿:他要了解AI技术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然后想象未来,即AI充分发展的时候,5年、10年之后产业会变成什么样?
他想清楚之后,要跟高管团队共识:AI在我们公司到底是一个简单的效率工具,还是帮我们开发更好产品,还是重新改变商业模式?
不同段位,投入完全不同。这里又可以分为三类角色:
AI时代的创变者,从未来想现在,从上而下推动,大投资、大手笔、大范围改造。他想的不是"我有什么",而是"5年、10年后产业会是什么样,我的战略要做什么,组织要做什么",然后反过来倒推。就像苹果这家公司一样。,它一定是改变了整个产业的边界。
AI时代的创新者,还在这个行业里,产业没大的结构改变,但产品开发更快更敏捷,用更多小团队闭环快速迭代。
AI时代的探索者,在自己的岗位用一些AI工具提效,自下而上探索。将来AI的演变会怎么样?我不知道,我就只是往前走,不断迭代,先往前去做就是了。
所以,这其中有一个很核心的问题,大家都在说拥抱AI,都是自己要成为AI时代的企业,但问题是你拥抱AI要干什么?
问:AGI分为5个层级,企业要如何在AGI时代成为创新者甚至组织者?这是不是也是一个一号位的问题?
杨国安:这确实是一号位的课题,但不同企业路径不同。对AI模型公司这类科技企业来说,技术能力是关键;而对传统实体企业,情况不一样。
首先简单梳理一下AGI的五个层级:L1是聊天机器人,能理解和回答公开数据的问题,比如豆包、ChatGPT;L2是推理,能够展示逻辑链条,处理更复杂的问题;L3是智能体,能自主干活;L4是创新者;L5是组织者。
不过L4和L5更多是底层能力的进化,而不是独立的新的产品形态。它们的作用是让L3智能体变得更强大、更智能。比如L4的创新会让智能体迭代进化得更好,L5的组织者将来可能是一个“AI管家”——一个总AI管理很多个小AI,让AI之间直接协同,不需要人来操心。
目前行业主流共识还是停留在L3阶段。但智能体的想象空间远没有被用完——它正在取代编程行业,未来还会渗透律师、理财、量化投资等更多垂直领域。
并且,AI还将持续打破产业边界。还是以自动驾驶行业为例,在未来人、车、路的关系将被彻底重构,车本身就是具身机器人的一种。当然,人形机器人要真正进入家庭、农业、工厂,还需要等到它的“GPT时刻”。
它今天还不行,数据还不够多,判断不够准,算力和数据是联动的。数据越多,训练越充分,判断才越精准,而这需要足够大的算力来支撑。
问:在书中,您特别强调"算力×算法×数据",您还提到算力的成本在未来会进一步降低,算法可以被复制,模型可以开源,但数据是每家企业的独家资产。对于大多数没有海量数据积累的中小企业,您有什么建议?
杨国安:首先还是要想清楚:公司的一号位想让AI在公司做什么?是做"点"的提效,还是"线"的业务流程重构,还是"面"的产品创新?
做"点"很简单,买现成的AI工具就行了,数据不用打通,用自己岗位相关的数据,马上就跑起来了。
所以我对中小企业的建议是:你不一定非要自己搞。买一些通用的AI工具就够了,不要规模太小就把全部资源投进去。
而如果企业在解决了点上面的问题,想做“线“甚至”面“层面的AI应用,就需要打造技术底座,这对IT部门的能力也提出了升级要求。
这其中最大的挑战往往是数据采集。很多传统行业的运营流程没有线上化,做完就没了痕迹。所以第一步是信息化,第二步是数据治理,把数据标签化、标准化、打通,然后才谈得上AI应用。紧接着就是数据安全:你得确保自己的独家数据不会跑到大模型里变成公共知识的一部分。
安全怎么做,取决于预算。本地部署最安全,但成本高;用公有云GPU成本低,但有风险;专有云介于两者之间。不是所有企业都要一上来搞得很大,但至少要有个懂AI的技术团队,能把工具和基础数据整理好。
在组织上,企业需要两支力量:一是做技术底座的团队,二是业务AI化的特种兵,也叫AI BP,他们懂业务场景也懂AI,能帮业务部门梳理流程,找到AI落地的切入点。
对中小企业,我的建议更直接:不一定非要自己搞,外购现成的AI工具就行。但最核心的,还是要把自己的数据采集好。因为如果不用自己的数据,AI给出的永远是通用的标准答案,解决不了你产品和流程的具体问题。
AI不会告诉你往哪走,但会让你更快到达
问:对于五六十岁的传统企业掌门人,您会给他什么具体建议,帮助他建立AI时代的判断力?
杨国安:我之前建了一些企业家的群,一般一个群在30人左右,有做芯片的、大模型的、算法的科技企业家,也有做制造、零售、医疗、教育的传统企业家。两群人一碰,搞AI的天天说养龙虾多好玩,传统企业家一开始听不懂,但看见这些人赚大钱了,上市公司、独角兽,而自己毛利这么低、这么勤奋,—差距就出来了。
聊完就发现:原来真的是可以这样搞的。然后科技企业家展示:我是怎么养龙虾的,能做什么,传统企业家至少知道AI能干什么了,他能提要求了。
所以核心是先解决"动策认知"的问题。他要知道AI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他不需要自己写代码,但能提要求,我要做到什么地步,什么东西能做到。
所以我觉得老人要虚心向年轻人学习。年轻人对产业应用不太理解,但对技术很懂;传统企业家对行业痛点很熟,刚好互补。两边一互动,钉子找到锤子,锤子找到钉子,我认为这是比较好的。
问:您在书中写"AI不会告诉你往哪走,但它能让你更快到达那里"。那"往哪里走"这个根本问题,企业家应该如何思考?
杨国安:"往哪里走"的判断从哪里来,还是要基于你对未来5到10年产业变化的想象和理解。
AI只是让你能力更高效地做到这个东西。但判断往哪走,基于你对产业的理解、你的洞察。
你要从未来想现在。AI不会告诉你方向,但它能让你的执行力放大十倍、百倍。所以前提是,你的方向要对。
问:最后一个问题,如果用一句话送给正在焦虑AI转型的中国企业家,您会说什么?
杨国安:AI不是选择题,是必答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