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消失的麦田:全球粮食危机酝酿中?
2026-07-15 22:03

正在消失的麦田:全球粮食危机酝酿中?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夸克点评 ,作者:王如晨


2026年7月,两条黄金水道再度同时堵塞。


其一,随着美伊战火再燃,12日,伊朗革命再度关闭霍尔木兹海峡。次日,川普宣布恢复对伊港口封锁,并提出对海峡过往货物征收20%费用。尽管政策并未落地,美军封锁亦仅限制伊朗关联航运,但形势风声鹤唳。


其二,几乎同日,俄罗斯宣布,继续暂停刻赤海峡双向通行。


外界关注能源供应链甚多。事实上,外溢效应早已渗透其他。尤其全球农业。


要知道,霍尔木兹海峡承载着全球约40%~45%的海运硫磺出口。它是生产磷肥的关键原料。此外,这海峡也是中东成品化肥外运的重要通道。而刻赤,则是俄罗斯小麦出口的核心节点。


上半年,全球化肥供需失衡已深度发酵。两条通道再度收紧,进一步放大了既有风险。尤其成本传导,正在导致全球粮食尤其小麦播种面积大幅收缩。其中,美农业部报告显示,全美小麦播种面积将降至1919年以来最低。法国则警告,化肥价格暴涨叠加干旱,玉米产量或跌至1976年以来最低;南亚印度,夏播作物播种面积同比预计减少近23%。


市场已开始定价。7月14日,芝加哥期货交易所小麦9月合约收涨1.5%至6.45美元/蒲式耳,创7周新高;欧洲泛欧交易所小麦期货此前已因亚速海航运中断单日大涨5.5%。


更大的风险可能在中期。7月13日,世界粮农组织(FAO)总干事屈冬玉在罗马警告,全球粮食市场碎片化风险正在加剧,地缘冲突持续冲击流通链条,市场透明度不足、贸易保护倾向上升、关键航运要道稳定性下降,诸多因素交织,正在侵蚀全球粮食体系的缓冲能力。他特别强调,即便航道明天重新开放,现在做出的决策,将决定眼前的压力到底可控还是在今明两年演变为一场更深层次的粮食安全危机。(FAO第77届CCP开幕式,7月13日)


2026年《全球粮食危机报告》显示,2025年,2.66亿人处于高度急性粮食不安全状态,近乎2016年两倍。


FAO有关粮食危机的分析框架里,当自然灾害、供应链中断、地缘冲突和购买力崩溃4类因素同时收紧时,全球粮食危机几乎无法避免。


此刻,4类因素恰恰都在收紧。


断链与失能


最先卡住的,是化肥。


2025年秋,冬小麦播种时,全球化肥价格虽然上涨,幅度尚可控。2026年春,情况变了。


2月底,霍尔木兹海峡开始反复封锁。全球约1/3的化肥贸易、40%~45%的硫磺海运出口,高度依赖这水道。随后,尿素价几周内几乎翻倍,磷酸二铵国际价1到6月累计涨幅约257%。


世界银行6月报告显示,前5个月,全球化肥价同比涨35%,全年预计涨逾38%,达到2022年以来难以负担的水平。


前4个月,全球化肥贸易量同比暴跌30%。既有航运受阻导致的断供,也有高价下农户侧主动削减采购的收缩。多项调研显示,超过70%的中小农户无力负担春播所需全部化肥成本。全球春小麦播种面积已降至1969年以来最低。


错过春播窗口,就是错过一整年。


更深的危机藏在磷肥的原料结构里。


制磷酸必须消耗硫磺。硫磺一旦断供,磷肥生产链路就会直接中断。中东硫磺产量占全球约25%,海运出口比例上面说过。5月,阿联酋硫磺出口从53万吨降至7.4万吨,卡塔尔从37.5万吨降至4.9万吨。


还有,俄罗斯较早时就已将工业硫磺出口禁令延长至今年12月31日,并进一步禁止哈萨克斯坦硫磺过境。中亚通往全球市场的硫磺陆路通道被彻底切断。


两项禁令,合计造成全球硫磺年供量减少逾420万吨,供需缺口达650万至900万吨。


连锁反应加重了集体危机感。


比如,全球最大磷肥生产商摩洛哥OCP已将设备检修提前,影响了生产。其Q2磷肥产能削减约30%。硫磺成本暴涨加速了这一决策。而中国为保住国内货源,已自3月14日起暂停磷肥出口至8月31日,由于规模较大,进一步推高了国际价格。


有必要厘清三组不同的压力:


1、高价化肥主要影响当期种植成本,或者就少买或不买;


2、航道封闭,引发物流危机,导致化肥和粮食运不出去;


3、产能危机,当然是前两者导致的种植缩减或抛荒,直接压低下季乃至未来几季产量。


三者互为因果,干预手段各不相同。降价补贴无法打通物流,打通航道也无法让已少施的肥下季补回。


目前三条线同时收紧,缺乏缓冲,有点死循环的样子。


当然,外界关注航运通道更多。毕竟霍尔木兹2月底以来反复封锁,截至昨日,海峡通行量已缩减约一半。虽然并未彻底军事阻断,但运费、保险费、绕行成本飙升,加上不确定性带来的预期,实质上已改变了全球粮食和化肥的贸易成本结构。


其实,刻赤海峡那边一定程度上被忽略了。形势更糟。乌克兰无人机的打击强化了俄罗斯封禁伏尔加-顿河运河航运。恶性循环下,罗斯托夫、亚速、塔甘罗格等港口早就出现运粮卡车积压。俄方对外宣称,出口可改道,但物流实际上就是中断了。


也别忽视乌克兰。它可是全球粮食出口国之一。俄军对切尔诺莫斯克港的打击,亦迫使该国最大农业出口商Kernel全面暂停出口码头运营。乌克兰经济副部长此前已警告,黑海月度粮食出口量或从600万吨下滑至400万吨。贸易商正被迫寻找替代航线,但代价高昂。


化肥进不来,粮食出不去。1973年石油禁运早就验证过,当运输通道被切断,商品的稀缺性由物理可达性决定。


但断链也只是表层,即便海峡恢复正常通航,未来一段,粮食本身的供给也要经历震荡。


国际农业发展基金负责人警告,即使中东冲突现在结束,未来6个月,仍将出现粮价冲击。


正在消失的麦田:减产与歉收


更大的麻烦在于,全球多个核心出口产区的产量,正整体承压。


先看北美。


美国前几天经历了创纪录的热浪,超1亿人处于高温预警之下。7月14日气象预报显示,美国玉米带正值授粉关键期,高温预计下周有所缓和,缓解了部分市场担忧。


但美农业部(USDA)发布的《世界农产品供需估算报告》(WASDE)报告称,2026/27年度,全美小麦产量预估降至15.36亿蒲式耳,为1970/71年度以来最低,优良率仅28%,去年同期为41%。其中,美国冬小麦收获面积预计3206.3万英亩,为1877年以来最低。


还有,全美小麦播种面积,也已降至1919年以来最低。


USDA首席农业气象学家直言,大平原冬小麦减产早在播种阶段已被干旱锁定,化肥成本飙升只是加速了农户持续缩减面积的长期趋势。


北边加拿大小麦面积亦同步萎缩。


加拿大农业与农业食品部市场主管7月3日接受《西部生产者》采访时表示,加拿大农户持续削减冬小麦、杜伦麦面积,春小麦收益难以覆盖上涨的化肥、燃油开支,“如果2026年秋季磷肥价格维持高位,2027年播种面积或将继续收缩”。(AAFC,7月3日)


澳大利亚同样不乐观。澳大利亚农业与资源经济科学局6月报告预测,2026/2027种植季小麦产量将下降19%,总产量回落至2900万公吨,创三年新低。东部核心农业区旱情已经持续数月,接下来或进一步恶化。此外,超半数受访农户称,氮肥采购成本大幅上涨,很多直接转向低投入大麦与油料作物,主粮小麦正持续被替代。


印度季风降雨量预计仅为长期平均值的90%,创11年最低。截至7月10日,该国秋收作物播种面积同比减少16%,水稻播种同比缩减108万公顷。5%破碎率蒸谷米出口报价连续三周上行,市场担忧新德里进一步收紧出口政策。印度农业部近日预警说,季风若持续不及预期,不排除随时调整大米出口政策,优先保障国内粮食通胀稳定。


欧洲好不到哪里去。法国正经历半世纪以来最严重的玉米危机。泛欧洲行业协会(COCERAL)7月10日发布非例行紧急修正报告,将“欧盟+英国”2026年谷物总产量下调2340万吨至2.866亿吨,同比降7.5%。其中法国玉米产量预估调至940万吨,同比降32%,创20多年新低。法国农业生产者协会前日田间评估警告说,若降水持续缺位,不排除跌破800万吨,回到1976年水平。


欧盟联合研究中心11日干旱监测显示,欧盟与英国44%领土处于干旱警戒区,夏玉米灌浆期高温胁迫风险仍在上行。COCERAL首席分析师警告,欧洲干旱不止导致减产,还会损失品质。接下来,或将面临优质食用小麦短缺、饲料粮过剩的结构性压力。


非洲之角北部预计极度干燥,而赤道和南部地区又将迎来强降雨。5月尼日利亚洪水造成超200人死亡,约420万公顷农田面临风险。


联合国粮农组织(FAO)7月简报显示,全球谷物产量预估较上年降1.9%,小麦降4.3%至8.065亿吨。美国农业部已将全球小麦期末库存下调至2.7284亿吨。剔除中国战略库存后,海外小麦库存约1.52亿吨,对应库销比约17%,已处于市场通行风险预警区间。


简报还特别指出,全球谷物供给区域集中度持续抬升,单一航道、单一产区扰动的溢出效应被放大。事实上,早在5月末它便发布紧急预警,在极端气候与各类市场风险共同冲击下,若各国未能及时落地应急防控和保供举措,未来6至12个月内,一场大范围、高强度的全球性粮食危机或将集中爆发。


如今已时至7月,多重风险正持续兑现。目前全球有41个国家被FAO列为需要外部粮食援助,其中苏丹、加沙、索马里等国家与地区,已出现饥荒级风险。



上一次出现多核心产区同步承压、叠加航运梗阻的组合压力,还是是1972年。那年全球小麦产量只降了2.2%,而粮价却翻了4倍。此刻,海外小麦库存缓冲水平甚至低于1972年危机前夕。


当然,也有少数例外。比如中国夏粮已获得丰收成绩,美国大豆长势尚可,乌克兰与俄罗斯南部整体也在增产。其中乌克兰还是唯一增产的主要出口国。美农业部前述WASDE报告将乌克兰2026/27小麦产量预测上调至2400万吨,单产预计增长14%,总产量仅比2025年减少2%。


但例外恰恰印证了规则的残酷。增产的区域,反而卡在运粮通道里。黑海港口持续遭袭,刻赤海峡关闭。增产越多,堆积越多,无法形成有效供给,全球贸易粮缺口反而进一步放大。乌克兰经济副部长警告,黑海月度粮食出口量或下降30%以上。乌克兰已启动2026秋冬小麦播种筹备,目标面积478万公顷,但当前播种进度仅5.1%,慢于历史同期。若9月降水不足、燃油成本居高不下,很难达标。


还有潜在的出口限制。2022年,全球曾有20余国出台出口限制,覆盖近15%的粮食贸易。今明两年或重现。比如,印度最近就表示,或随时出台大米出口限制政策。它可是占据全球大米贸易量40%的国家哦。一旦落地,不排除出现恐慌性囤积,放大危机。


新一轮粮食危机?


航运堵塞、减产、气候、潜在的限制。一切像是在坍塌。


一个问题就很难回避了。那就是,它会演化到什么程度,会再度出现全球性粮食危机么?


过去半个世纪,曾发生四次全球性粮食危机,驱动逻辑各有侧重。


比如,1973年是赎罪日战争引爆石油禁运,美元脱钩黄金后的全球通胀失控;2008年是次贷危机后投机资本涌入期货市场,美欧生物燃料政策推波助澜;2010年是黑海干旱,但真正引爆粮价的是俄罗斯突然宣布出口禁令,恐慌迅速传染。


但最值得审视的参照系,或许是离我们最近的一次——2022年。


2022年俄乌冲突爆发,随后同样呈现出四类因素的交织。不过,跟今天冲击的传导路径有所不同。


2022年的冲击集中在粮食流通端或曰贸易环节,尤其黑海港口封锁导致乌克兰粮食无法外运,但化肥供应链并未发生结构性断裂。


此刻的危机因素,由于霍尔木兹海峡反复封锁,导致化肥上游原料持续性短缺,硫磺断供、磷肥减产、尿素价格高企,进而严重抑制后端种植与最终供给。


2022年的危机,港口重开后很快就得以缓解。而这2026年延续近半年的反复中断,或许要等到2027年后才能看见更大的后果。


因为,从传导时序看,自然灾害和地缘冲突属于前置冲击。前者直接压低产量,后者则破坏供应链稳定与能源价格。两者共同推高化肥成本,阻断了运输通道,最终导致粮价上行,低收入群体购买力随之瓦解。


而购买力崩溃,则往往是危机衍生后果与放大器,进一步加速风险扩散。


刚才说了,关键还有滞后效应。即便霍尔木兹海峡明日重开,春播已过,施肥减量压制本年产出或称定局。而持续的成本失衡还将影响秋冬种植规划,进而导致2027年上半年收成承压。


当前,任何供应中断都可能迅速转化为价格上涨。经合作发展组织、联合国粮农组织估计,若2026年上半年33%的能源价格涨幅在下半年持续,2027年全球谷物产量可能下降0.9%,低收入国家则可能下降1.7%。


2022年,农户可用谷物销售溢价对冲化肥价格。但国际食物政策研究所(IFPRI)高级研究员、美国农业部前首席经济学家约瑟夫·格劳伯(Joseph Glauber)4月7日于IFPRI官网撰文(《伊朗危机会引发又一轮粮价暴涨吗?》)指出,2026年化肥成本先行暴涨,谷物现货价格整体维持偏弱,农民失去了对冲工具。


比如,美国1英亩小麦化肥投入比大豆高出近80美元,收益却低40美元。农民没放弃耕种,只是放弃了小麦。这种结构性替代一旦发生,价格恢复后很难立即逆转。


供给端收缩,需求端却在扩张。印尼、泰国、美国陆续提高生物燃料强制掺混比例,食用油和玉米正被从食物链中抽走。多国政策内置了粮价安全阀机制,若粮价突破阈值可自动豁免掺混任务,但截至7月此刻,尚未触发。


资本市场已开始计价中长期风险。这几天,A股化肥、种业逆市走强,美股化肥龙头同步上涨。但板块行情受情绪和资金博弈影响显著,更多反映市场正在为供给收缩配置头寸,不能完全等同于长线基本面已经完成定价。


这些数字背后,几千万人正处于饥饿边缘。


2025年首次在同一年确认两处饥荒,即加沙和苏丹。据FAO、WFP、UNICEF及欧盟等联合发布的《全球粮食危机报告》(GRFC 2026.2026年4月),全球2.66亿人面临重度粮食不安全,自2016年以来近乎翻倍。其中140万人处于“灾难”级别,增长逾9倍;苏丹1950万人处于“高度急性”粮食不安全;南苏丹780万人、也门1830万人、刚果民主共和国超2600万人面临危机或更严重程度。而全球3550万儿童急性营养不良,其中近1000万为“重度急性营养不良”。


联合国粮农组织总干事屈冬玉7月13日在罗马警告,我们现在做出的决定,将决定这是一个可控的冲击还是今明两年演变成更深层次的全球粮食安全危机。


当然,上述推演并非没有对立面。


全球谷物储备并非只有中国显著。印度、巴西、阿根廷库存同样可观。南半球新季播种窗口(2026Q4),若厄尔尼诺未造成严重损害,2027年上半年可能形成新增供给。但美国国家海洋和大气管理局给出的超强厄尔尼诺概率为37%,其中巴西被列为高风险国家,不确定性极高。


此外,高价本身也会刺激化肥产能重启和替代工艺投产,但产能投放周期普遍需要6到18个月,无法赶在2027年种植季前形成规模效应。不同粮品之间存在消费替代效应,但大范围多品种同步减产背景下,缓冲空间明显压缩。粮价持续上行会触发需求端自发收缩,但这一机制的本质,是以低收入国家进一步削减采购、全球更多人滑向饥饿为代价。


而且,储备释放、产能重启、替代效应,这类缓冲机制,生效周期普遍长于危机传导节奏。当大规模减产、供应链断裂已经发生,远水也救不了近火。


FAO定义的粮食危机分析框架里,主要是自然灾害、供应链中断、地缘冲突、购买力崩溃4大因素。


半个世纪的4次全球粮食危机,每次都是上述因素叠加的结果。而2026年,所有因素则是同时收紧。


安全而谨慎的中国


一个问题同样很难绕开。那就是中国的表现。危机之下,我们能否独善其身?


2026年,中国夏粮丰收已是确定性成果,全国麦收仅用了22天。美国农业部预测中国仍是全球最大小麦生产国,在全球产量预计下降3.8%的背景下,逆势维持高位。


中国确实有多维保障。


过去10余年,我们累计建成高标准农田超10亿亩,耕地面积稳定在19亿亩以上。2025年粮食产量达14298亿斤,人均占有量1000斤,谷物基本自给,口粮绝对安全。其中,单产提升对增产的贡献率超90%,农业科技进步贡献率超64%,农作物自主选育品种面积占比超95%。


一组数据就能捕捉到细节。中国小麦面积从1990年的4.64亿亩降至3.4亿亩。,但单产从每亩213公斤跃至396公斤,总产量从9800万吨涨至1.4亿吨。单产对冲了种植缩减。


政策托底更是关键。2026年中央一号文件将粮食产量目标稳定在1.4万亿斤左右,最低收购价每50公斤119元,各地准备仓容1.1亿吨,农发行先期安排了1500亿收购资金。


中国官方通常不直接公布精确的小麦库存总量。USDA及多家国际机构基于中国历年产量、进口量及消费量反推后估算,中国持有全球约44%的小麦库存,约1.21亿吨,库销比约84.36%。


听起来确实令人傲娇。


不过,中国小麦库存以战略口粮储备为主,制度设计优先保障国内供需稳定,并非用于参与国际市场调节。庞大的国内库存可最大限度隔绝危机对我们的直接冲击,但难以对外填补全球供给缺口。


同时,国内粮食体系自身亦长期存在结构性矛盾。


华南农业大学罗必良、张露此前在《改革》杂志撰文指出,中国粮食安全面临“三量齐增”(产量、进口量、库存量)同步攀升以及“三本齐升”(物质成本、人工成本、土地成本)挑战。在此情境下,粮食安全战略的核心目标,需从追求产量最大化转向风险最小化和安全最大化。


当然,中国有综合的竞争力。比如化肥方面。氮肥以煤为原料,国内尿素日产量稳定在21万吨以上,自给率约110%。中东尿素一度接近900美元一吨,中国北方尿素仅1760~1860元人民币,约为国际市场的1/4至1/3.


但化肥整体安全图景远比氮肥复杂得多。


中国磷肥的磷矿自主,硫磺整体对外依存度却超过50%。较早时,俄罗斯、哈萨克斯坦联手切断了中亚硫磺陆路通道,中国从哈国进口的路径不再顺畅。而海运成为主要供给通路后。霍尔木兹显然就成了焦点。中国同样无法回避。波斯湾硫磺船若滞留,国内硫铁矿、冶炼副产硫酸自然会有缺口压力。


国家发改委自5月起已暂停普通工业硫酸出口,优先保障化肥企业。部分中小磷肥企业装置开工率已跌至30%至40%,头部大厂依托长协硫磺维持相对较高运转。但若霍尔木兹长期关闭,国内磷肥产能结构性缺口压力势必加大。


钾肥则是三大肥里供给安全最弱一环。国内钾盐储量仅占全球约5%,自给率37%,对外依存度超过60%。其中进口量的75%来自俄罗斯、白俄罗斯、加拿大三国。钾肥运输不依赖霍尔木兹,但物流成本难以回避。


显然,中国既有相当安全的压舱石,同样也有共通的挑战。


截至目前,全球80亿人的粮食安全,依赖的是一个由少数出口国和少数航道构成的脆弱网络。中国能很大程度上自给,但替代不了美、俄、欧盟、澳大利亚同步收缩导致的供给缺口。当集中度最高的产区同时减产、两条关键航道同时受阻,没有任何单一国家能够填补。


紧张周期,几乎所有粮食、化肥出口国都优先保障国内供给。中国暂停磷肥出口保国内供应,同样在理。不过,客观上也压缩了全球化肥市场可贸易量,形成了内外相互强化的紧缩循环,难以回避全球市场波动。


一个失序的世界


那些饥饿的群体,就只能被动等待这个窗口的演进了?


残酷的是,全球还真缺乏真正的统筹力。


上面提到多个国际组织,尤其FAO、WFP,听起来特牛逼。实际上,前者有预警能力却没执行能力,后者有救援意愿却并无够资金。WFP援助资金自2022年后骤降,2025年人道援助总额同比更是下降39%,资金规模回落至2016至2017年低位,而高危饥饿人口规模相比当年近乎翻倍。


全球粮食安全数据监测体系本身也在崩塌。2026年报告数据覆盖率已降至10年最低,65个入选国家中仅47国拥有完整数据,18国因准入限制与资金短缺无法完成评估。当最贫困人口的饥饿数据都开始消失时,精准援助也就没了根基。


这局面并非偶然形成。全球粮食治理的结构长期以来一直就有问题。


南京大学苏瑞娜、南京农业大学严燕在《秩序缘何失序:全球粮食周期性危机的成因探析》(见《南大亚太评论》第12辑)一文中,揭示了一个更深层的演变。那就是,二战后的全球粮食秩序,由美国国家力量主导。最初,通过财政补贴、粮食援助和将粮食贸易排除出关贸总协定的方式,建立了“对内保护、对外倾销”的双轨制,实质上形成了美国的全球粮食专卖体系。这一时期,国家是秩序的主导者,有强制力,有财政兜底,全球粮食市场尚能维持相对稳定。


但80年代后,美国援助体系下成长起来的跨国农业综合企业,形成了新的利益集团甚至卡特尔,推动美国将粮食贸易纳入世贸组织框架,推动农业自由化。秩序的主导者从“国家”变成了“企业”。而跨国企业追求利润最大化,却没有国家那样的强制力和财政资源去稳定市场、调控危机。


这是全球粮食市场反复失序而无人统筹的制度根源。


而几十年来,美国又是全球各种战争、地缘冲突等多重危机的最大制造者。它的角色决定了上述危机陷入恶性循环。


不止如此,粮食本身早已被美国等国家“武器化”了。


一是大国主动将粮食禁运作为地缘博弈工具。二是地缘冲突外溢效应,也即航运封锁、能源价格飙升、化肥供应链断裂,间接造成粮食体系瘫痪。


其中,美伊霍尔木兹海峡博弈、俄乌黑海冲突,当然更多属于后者,但后果与前者的破坏力几乎等同。霍尔木兹反复封锁,没有国际机制能强制保障通行。刻赤持续关闭,同样没有第三方力量能够调解。


与这类间接冲击相比,主动将粮食作为谈判筹码同样有历史可循。北京大学潘米奇在《美国研究》撰文指出,1970年代福特政府时期,基辛格就曾试图利用全球粮食危机推行“粮食外交”,并将全球南方国家划分为“第三”与“第四世界”,借此分化发展中国家阵营,进而瓦解“国际经济新秩序”运动。虽然这策略因美国农业部、国务院利益分歧以及南方国家抗争最终失败,但背后的逻辑不逊粮食武器化。


相比过往,今日演进已更趋复杂,甚至是深水区了。我们看到了三种具备扭曲现实的底层力量:


第一重,粮食体系的金融化。


2007到2008年危机中,投资者投机是两次价格峰值的主因。粮食早已不只是食物,而是金融资产,期货市场投机头寸规模远超实物贸易量,价格信号被金融逻辑扭曲。当粮食价格不再由供需决定而由资本流向决定时,任何实体层面的供给收缩,都会被加倍放大。


第二重,贸易规则的结构性失衡。


全球四大粮商ABCD(ADM、Bunge、Cargill、Louis Dreyfus)垄断着国际粮食市场,发展中国家的谈判始终处于弱势。世贸组织规则又限制其保护本国农业的政策空间。


第三重,治理机制的执行力真空。


从1974年全球第一次世界粮食大会到每次危机后峰会,国际社会开会、承诺改革,但每次改革都停在纸面。联合国体系内唯一专注粮食安全的政府间、多方利益相关平台“世界粮食安全委员会”(粮安委CFS),看上去有126个成员,但决议根本没什么约束力。


如此,是否就只能被动坐等、坐视危机向深层演化么?


当然也有面向更长周期的路径。或许也能打破上述危机闭环。


一是多边框架下建立粮食和化肥应急储备机制;


二是将粮食安全从贸易谈判中剥离,重新定义粮食在贸易规则中的例外地位。


当然在大国战略博弈加剧的当下,落地极难。尤其川普二度执政后,也已将粮食安全升级为美国国家安全议程。借助规则制订者与全球危机制造者两位一体的角色,它能将粮食从生存资料变成控制全球弱势国家的工具。


但即便如此,全球各国与地区,尤其是弱势区域,面对潜在的生存危机,也没有任何后退的空间。2026年,任何国家都无法假装这只是又一个普通的波动之年。


突然想起一个典故。公元前56年,罗马粮荒。庞培被元老院授予“独裁粮食大权”,前往奥斯提亚港口催促运粮船队出海,结果遭遇暴风雨。水手们恐惧万分,拒绝起锚。庞培说:”航行是必须的,活着不是。”说完,船队冒死起航。

频道: 出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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