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秦朔朋友圈 ,作者:刘子1984,头图来自:AI生成
小候鸟
幼儿园刚放暑假,我妈就带着我女儿毅然踏上了回乡火车,一天都不愿意多待。
一个暑假见不着女儿,妻子不舍。但我问她,把一个小孩留在上海两个月能去干嘛?不还是电视、平板、玩具,周末再去周边商场、公园遛达一下。回了乡,她可以在田野里玩耍,跟村里的小伙伴玩,去亲戚家串门跟表哥表姐们玩,可以体会一下四世同堂的生活。他们,也都在盼着她回去。
何况,我女儿平常的同龄玩伴,也基本都是外地人。她们中,不少还提前几天请假,跟爷爷奶奶、外公外婆早早回乡去了,留在上海也没有玩伴——我们小区上海本地人和外地人大概各占一半,很自然地,上海本地小朋友走得近一些,而外地小朋友一起玩。
本地人的孩子,暑期主旋律是外出/出国旅游或兴趣/补习班,我们这些外地人家的孩子,寒暑假则不约而同地,纷纷选择了回乡。本地孩子外出旅游固然好,但外地孩子有故乡可回,也很好。说不定,本地孩子去旅游的地方,就是外地孩子的老家。
按季节迁徙,是动物的天性,连草原牧民家牛羊也是如此。不似我们这些失去了选择权利的大(牛)人(马)。
我很开心地看到,这只小候鸟越来越清晰地记着故乡的小伙伴,亲人,傍晚的微风,可以自由扑腾的小河,热闹的乡村集市。她喜欢坐电瓶车兜风,时常吵着爷爷奶奶、叔叔伯伯带她去赵一鸣、蜜雪冰城,这些,老家镇上也都有了,骑车也就十五分钟,比上海还快。
故乡,有她不一样的丰茂水草。
“没有故乡的人寻找天堂,有故乡的人回到故乡”,大意也许是说,没有故乡的人,只能外求,但人越外求,越会发现,太多事物都求而不得,于是不得安宁,痛苦累积。而有故乡的人,就更容易内求。向内求,只要诚心,多半会有所得。
我希望,将来她的寒暑假,她长大遇到波折时,她开始思考、走向内求时,都可以想到故乡和亲人。
命运
这些年,我出差经过赣西赣北,只要没什么急事,都愿意在市里车站下车,再打一个小时的车,回乡,无所事事地放空几天。当然,更重要的是陪临近90岁的奶奶、外婆,能多陪一天是一天。
我的表弟更甚,他安家深圳,每逢五一、十一假期,几乎都要开车回老家,单程七百多公里。每次一到家,就张罗着亲戚聚餐,临出发,又在后备箱装满自家院里的瓜果蔬菜。发小老钟,国家级新能源电池专家,工作繁忙,隔不多久就问我,要不要一起回乡看看,他开车。
还有网上许多短视频,言及一些中年人,突然开个车回到老家,哪怕老家亲人离去,空余屋舍,荒草掩门,哪怕就在大门口、屋檐下坐坐,抽根烟,就很知足。
“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年岁渐大,越念故乡。过去快速城市化、工业化阶段,这一度被视为农民及传统文化安土重迁、不思进取的一部分。近年来,随着我们的社会进入后工业化、后城市化阶段,外求乏力,以及全民短视频时代的传播,我们日益明了,思乡,其实是共性。
只是,多少年过去了,我们还没有摆脱乡村的性格、偏好和命运。
譬如命运。农业时代,农民费劲巴拉,耕耘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收入只够养家糊口。多少年过去了,我们走出乡土来到城市,以为拥有了繁华,拥有了更广阔的世界,最后发现,也是日出而作、日落还不得息,费尽心力,也一样只能耕耘一亩三分地,更辛勤地耕耘,更小心翼翼地讨好、权衡,也一样只能堪堪养家糊口。
时间再拉长,多少个世纪过去了,人类早已习惯将城市与乡村实质对立,在城市化、工业化的过程中着急忙慌地“去乡村化”,急于摆脱农民的身份和命运,到头来,许多人还是摆脱不了“城市农民”的命运,不过换了个求生的背景。
而在大多数发达或曾发达过的国家,当“城市农民”回过头去看,发现农民拥有的已经不是一亩三分地,而是上千上万亩乡村小庄园,雇佣着许多“农业工人”,农民俨然成了既得利益群体……
乡村,并没有那么不堪。不堪的,终究还是人的性格,偏好和命运。
灯塔与灯盏
“灯光灿烂,灯火辉煌,而我想要黑暗/孤单”,麻园诗人在《泸沽湖》中这么唱着。
城市当然才是人类文明发展至今的灯塔,这一点毋庸置疑,每一座重要城市,也都建立起自己的标志性“灯塔”。我们陆续来到它们脚下,拍照打卡,惊叹不已,然后离去。
“灯塔”照亮了城市,照见了芸芸众生的忙碌,也照见了许多丰富表象下的荒芜。如果不是外出旅游或接待来旅游的亲友,就在我们自己的城市,多数人一年也难得去看几回。而且,一般想要登上去,收费不菲。
走过世界,终究还要回到自己。当你行遍千山万水,看过万千“灯塔”,回到自己,回到生活,重要的,还是找到那盏为自己留着的灯光。没有那灯盏,当我们从高处回到低处,从繁盛回到庸常,内心将是何等荒芜、难安。
而过去的这些年,大抵就是几代人从高处回到低处,从繁盛回到庸常的过程。我作为一个前房地产以及金融从业者,亲眼见证,并亲手助推很多高楼建立。后来,我的许多朋友、同事逐渐失业,城市高薪岗位严重缩水,一般工作又瞧不上,不少已经赋闲在家好些年。
我的表弟,是芯片行业的营销人员,发小老钟,是新能源电池专家,他们都身处近年的风口,全国或满世界飞,却都跟我一样,以各自的方式回乡。无他,世界再繁华,“灯塔”再耀眼,因为不能替代故乡为我们亮着的那盏灯。
原来,走得再远,我们终究还保留着“农民性”。
我们的国家,怕也是如此。我们才从农业时代走进工业时代没多少年,又以更快的速度走进后工业化的数(数字化)智(人工智能)时代,许多方面,已经走得很远。但越走得快,身体越疲惫,越成为高大上,心中越不踏实,越“去乡村化”、越鄙视“农民性”、越摒弃传统,越找不到还乡的“灯盏”。
远香近臭,相邻的文化和文明之间多见相互排斥。工业文明的底层逻辑是“集中-分工-交换-自由竞争-垄断”,必然对农业文明“道法自然-分散(风险)-自足-命运共同体”的逻辑形成压制。
然而时代发展至今,这套逻辑又正在被数智文明重新解绑:不论移动互联网的去中心化,还是区块链的分布式存储,不论大数据对物质生产力的超脱,还是云计算对物质载体的虚化,不论城市内卷下中产返乡趋势,还是年轻人对数字游民(新游牧方式)的青睐……数智文明与农业文明,年轻一代与传统乡村正在产生一种新的“隔代亲效应”——彼此的去中心化、分散风险、对人的物化的反抗,和对个体自由(自足)深刻的追求等,底层逻辑正在“隔代亲”。
当然,新文明的诞生、演化,必然是建立在上一个文明形成足够积累的基础上的。数千年农业文明累积,才支撑了工业文明,数百年工业文明塑造,才催生了数智文明。
一方面,文明互相嵌套、衍发,本是一体,无需相互对立;另一方面,人才是文明的主体,而不是物,最后再反过来将人物化、对立。
比如城市与农民的对立。在工业化、城市化时代,两者相加,是“城市农民工”,一听就割裂;而在数智时代,可以是“城市农民”,人的融合,促进着城乡的融合。
城市人口分类
最后,我们可以从社会学的角度,尝试着对大城市人口进行大致分类。
第一大类是本地原住民。
第二大类就是“新XX(城市)人”。可分为以下几类。
第一种是城市迁徙人群。他们原本就出生、生活在其他城市,只是在城市之间进行迁徙。他们对城市体系更加熟悉,资源也更丰富,一旦选择定居某大城市,稳定性和适配度都很高。
第二种是县城青年。他们原来出生、生活在县城,容易在大城市的机会,与县城的舒适、稳定之间徘徊选择。而且城市建设及商业日益标准化,不论商业业态、品牌、体验,大城市与小城市不断在拉平。
这类人群,社会舆论已经广泛关注,隔不多久就有“逃离XXX”“是否回县城”,以及“县城婆罗门”的讨论,没有标准答案。
第三种是小镇青年。又分为两类,读过大学的、有能力扎根大城市的,就是“小镇做题家”,特指那些出身小城镇、埋头苦读、擅长应试但缺乏社会资源的寒门学子。书读得少,早早混社会(又同样缺乏社会资源),稳定性低,譬如“黄毛”。他们,都很难再回小镇了。
第四种便是“城市农民”。大致就是我们这些出身农村,同样埋头苦读进入城市,且同样缺乏社会资源的农家子弟。与小镇做题家的不同之处,我们有着清晰的故乡,依然保持着完整的连接,和精神的乡土性。
我们,从乡村出发,走过城镇、大城市,经历了完整的文明冲突,身处城市,也还依然保存着骨子里的乡土。
第三大类,便是农民工群体。大城市买房、安家落户的门槛越来越高,这里只是他们打工、赚钱的地方,他们中的多数人,将来还得回乡,很少想过成为“本地人”。大城市,显然不属于他们,他们与城市,也依然隔阂着。
以上,不知我们的一些人民城市,是否存在过多的差别对待,是否真的把人民都考虑周全了。以及我们的城市文明,是否真的配得上迎面而来的数智时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