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看理想 ,作者:杨照
《人的条件》的英文书名是The Human Condition,中译本多称《人的境况》,但我还是比较习惯把它称为“人的条件”,因为“人的条件”彰显了这本书现在跟我们最明确有关系的地方。
当我们在讲human的时候,指的是什么?man指的是作为一个人客观的部分,而human则表示“活得像一个人”。也就是说,人除了有自然的、客观的性质之外,我们更在意的是“人之所以为人”的部分:人离开了动物性,我们是什么?可以是什么?以及应该是什么?
因而《人的条件》讲的,就是让人从man变成human的条件——在什么样的条件下,人会变成human,变成人文的这样一种存在方式。
这本书出版于1958年,作者阿伦特那一代人,刚刚经历了连续两场战争非常可怕的破坏:从第一次世界大战的壕沟战,到以两颗原子弹告终的第二次世界大战。壕沟战形成僵局的原因,以及第二次世界大战为什么必须由原子弹来终结?那个时代的人不可能感觉不到,这中间最关键的就是科技的发展。
原子弹投放在广岛和长崎,把文明非常明确地往回推,摧毁了这两座城市所有的文明设施,把人重新化约成像动物一般,只能在街上盲目地走。人还是人吗?所谓人文与文明,在那个情况下,被人自己创造出来的科技摧毁一空。
但另一方面,从原子弹结束战争到1958年,经历了十几年战后的重建与复苏,尤其在美国,同样是科技,带来了各式各样民生上的富裕。科技可以是野蛮破坏的力量,同时也可以创造出富裕的社会。在这样的对照刺激下,那个时代的人不得不认真思考文明和科技之间的关系。
阿伦特是一位哲学家,哲学家最大的特色就是把问题推到根本,所以在这本书里,她要问的是:人是什么?人需要什么样的文明?在文明当中应该如何安排科技?人要在自己所创造出来的环境当中生存,我们到底该怎么办?
显然,文明和科技之间的关系非常复杂,而更复杂的是,野蛮跟富裕之间,还有很多面相。
02.
劳动与工作:维持生命,还是建立世界
读这本书,有一个背景非常重要,阿伦特受到了马克思很深的影响。马克思特别关注人跟劳动之间的关系。他告诉我们,人如何在资本主义的架构下被化约、转化成劳动者,不再是创造者。
更让马克思愤慨的是,人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从原来那个高贵的创造者的角色,被降等成了劳动者。劳动者跟创造者之间的差异,是马克思理论的核心之一。
阿伦特更进一步,在《人的条件》中区分了三种不一样的人类活动。这个区分非常重要,因为在现代的概念下,我们经常混淆,把这三种活动都当作“工作”。
第一种是labor(劳动),它接近于维持生命所必须做的事,吃饭、洗衣服、赚钱、养家,都属于这个范围。劳动最大的特色,是永远没有完成的一天。今天吃饱了,明天还要再吃;今天把家里打扫干净了,过两天又乱了;今天赚到薪水,下个月又要重新开始。
这里有一部分呼应着马克思的批判,我们每天反反复复地不断劳动,但没有完成,所以不可能在劳动当中创造出任何东西。劳动是一直不断的循环,与基本的动物性的生命现象一致,它让生命延续下去,但也随生命现象而变化,没有永久的内容。
阿伦特把人的这部分活动称为“劳动动物”——为了维持生命而不断劳动的人。
第二种活动是work,直接翻译成“工作”其实不够准确,它真正的意思,是借由你所做的,制造出可以完成的东西——写一本小说、设计一座桥梁、艺术家完成一件作品,这都是work,动词是工作,名词就是作品。
这也呼应了马克思的分别:人作为创造者,有想要创造的本能和冲动。就在工作当中,人有了人造的环境。在作品上,最清楚地显现出我们是人:我们跟蜜蜂不一样,跟树不一样,跟石头不一样,我们会造出自己的人造事物。
work还意味着人跟时间之间的一种特殊关系。你盖一栋房子,是为了让它存在很多年;你写一本书,可能有更高的野心,希望它超越你自己的生命而存在。劳动的时间是自然循环的时间,是生命延续的时间,创造的时间比它更长。
这正是马克思的悲叹:你们忘记了自己可以做一个创造者,不需要活在被生命延续所主宰的时间观里。人就用这种方式创造出一个持久存在的人的世界。
阿伦特把人的这个面向称为homo faber(制造的人)。劳动帮助我们维持生命,而work帮我们建立人的世界。两者都很重要,但一定要区隔清楚,它们并不是同一件事。
03.
行动:人与人之间的不确定与自由
在马克思观点的基础上,阿伦特提出了人类活动的第三种形式:action(行动/行为)。这一洞见体现了阿伦特作为政治哲学家对于政治生活的思考和主张。而《人的条件》之所以成为一本值得大家阅读的著作,关键也在于她提出了这个独特的概念。
中文的“行动”“行为”没有包含这个概念的全部含义。对阿伦特来说,“action”最重要的特点在于:行动不是一个人独自完成的,而是发生在人与人之间。
比如,讨论公共事务、发表意见、说服别人、与其他人组成群体、共同做出决策,甚至是有组织地挑起革命、争取民主、建立制度等。
阿伦特特别指出,action和前两个面向存在区别:劳动的特点是不断循环,一直不会结束;制造则会产生成品,有完成的结果。而行动的最大特色,是没有既定的结果——行动会产生结果,但没有人能够预见或掌握这种结果。
所以,行动的最大特征就是“自由”;换句话说,就是“不确定”,因为行动总是发生在人与人之间。
更进一步,我们可以看到阿伦特的另外一个重要表述。她将人与人之间行动的面向称为“natality”,这个词的中文译名是“出生性”,行动的关键在于“出生”,一个人的出生,意味着整个场域的改变,因为每个人的行动都是场域里不可被确定和决定的变数。
群体中每增加一个人,群体的行动就会被改变,每个人的“出生性”自然地使行动变成了一种自由。三个人之间的行动是一种状态。但当第四个人出现时,原有三个人之间的互动就已经发生改变。当第五个人出现时,四个人之间形成的关系又会再次发生变化。
这是我们作为“人”的重要条件:第一,在我们出生的时候,它就被决定下来;第二,它是不确定的,这也使每个人在行动的互动当中都是自由的。
阿伦特还提到,古希腊人认为生命有不同层次,对应不同的场域。劳动发生在家庭,处理我们的生存需求。制造发生在工坊和市场,我们用自己制造的东西与他人交换。而行动发生在公共广场——古希腊城邦生活的重要领域。
不同场域牵涉到人的不同活动。城邦公民穿梭出入于不同的场域,清楚地感受到自己作为人的不同条件,以及这些条件所激发的“人之所以为人”的意义。
04.
AI时代:什么仍然属于人
反之,阿伦特警告我们:现代社会最大的问题之一,就是我们不再能够清楚地看到不同场域里的不同活动。
更糟糕的是,我们把太多活动都当做“劳动”,用劳动的逻辑理解一切:教育是为了培养更好的劳动力;文化变成文化商品、文化产业;政治变成了有效率的管理;人民变成了购买力的消费者……
在这样的情形下,“劳动”的地位被抬高,“创造”的部分则被贬抑了。甚至,在公共世界里,“行动”还被驱赶到了人类生活的边缘。
于是,我们过得很有效率,但不再知道自己要追求什么。阿伦特认为,这是现代人的危机:我们不是工作太多,而是已经忘记了,人在工作之外还有别的面向。
我们有建立世界的面向,有共同生活的面向,共同生活里还有出生性:我出生了,我就是一个变数,整个群体因为我而改变,而且不知道会怎样改变。那是一份自由,是多样的可能性。
1958年,阿伦特绝对不会预见到AI。但当我们在AI时代重新阅读《人的条件》,就会发现它如此贴切,因为AI已经进入了劳动、创造和行动这三个面向。
首先,我们会越来越依赖机器。机器搭载AI之后,许许多多的劳动——为了生存而必须要做的事——不需要人做了,因为机器可以做得更好。所以,劳动将不再是“人之所以为人”的条件,它的必要性会快速而激烈地萎缩。
创造也面临着相似状况。以前我们说“内容是王”,但内容现在已经不是王了。内容是创造性的,但现在AI已经完全可以介入这种创造性——它能在很短的时间之内做出一本书、一幅画或更多形式的创造物。AI正在和我们竞争,逼着我们想清楚:我要创造什么?什么样的创造才是“人的创造”?
举个写歌的例子。以前,我们做一首自己的歌、唱自己的歌,是一件过瘾的事,但现在,你只需要对歌词有一点点的想法,就可以喂给AI,下达指令,AI能快速地帮你写一首歌词,而且在音乐性、韵脚、押韵等方面能做出水平。你再拿着歌词叫它谱曲,一首完整的歌曲就出来了。甚至你还可以让它创造一个歌手,在影片里把这首歌给唱出来。
可以说,劳动和创造不再是独属于人的活动,因为AI已经介入了。
然而,早在1958年,阿伦特就为我们留下了一条“活路”——到目前为止,AI还无法取代行动。我们与他人在同一个公共空间中,处理这个空间里各种各样的安排。我们要建立信任、形成承诺、承担责任、相互沟通,完成各种不同的互动,真正展示自己是谁。这不是我们愿意交给AI做的事,也不是AI可以代替我们做的。
阿伦特在书中深入讨论自由、公共广场和公共事务,这刺激我们重新思考:当AI的潮流排山倒海而来时,作为一个私人的个体,有很多的劳动跟创造会被AI取代。但不要忘了,你不只是一个私人的人,还是一个公共的人。
作为公共人,你的出生性会改变公共空间的面貌。你不应该遗忘,更不应该放弃这件事。这是我们在AI时代必须思考的“人的条件”。
一个社会要真正进步,不是要生产更多东西,而是要保留足够的公共空间,让人能够彼此交谈、共同思考、共同决定未来,让每一个人的出生性都有意义。反之,如果失去了这种空间,经济越发达、科技越进步,人反而越会逐步失去作为人的条件。
阿伦特给我们留下的是最关键的提醒:最重要的,并不是每天完成多少事,而是能否仍然保有“可以开始做新的事情”的能力,并且与他人在互动中共同规划、完成、修正我们所做的事。
我们仍然期待技术进步,期待人能更好地运用技术。这是我们在AI时代必须思考的“人的条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