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经济观察报观察家 ,作者:经观观察家
一部关于自我剥削的批判性著作,同时也成为了自我剥削的当代主体反思自身处境的精神消费品
在当代批判理论的版图中,韩炳哲是个难以被归类的人。他1959年出生于韩国,早年就读于高丽大学冶金学专业,1980年代移居德国,随后在弗莱堡和慕尼黑先后攻读哲学、德国文学与天主教神学,1994年以一篇关于海德格尔“情绪”(Stimmung)概念的论文获得博士学位,此后辗转执教于巴塞尔大学、卡尔斯鲁厄艺术与设计学院,2012年起担任柏林艺术大学的教授。这段异乎寻常的学术履历孕育出他横跨文学理论、文化批判与欧陆哲学的广博学养,也决定了他的写作从一开始便拒绝被收编于任何单一学科之内。
《倦怠社会》虽仅百余页的篇幅,却可以称得上是韩炳哲的代表作,以惊人的理论密度与修辞力量诊断出韩炳哲眼中当代新自由主义主体的病理状态,其独特之处在于并未将疲惫、抑郁、注意力涣散等症候仅仅视作当代生活的经验性表征,而是试图揭示这些症候背后更深层的存在论结构。借助临床意义上的“倦怠”概念,作者建构出一个兼具本体论深度与文化批判锋芒的核心范畴——将21世纪的疲惫、抑郁、过度追求等,视为是新自由主义治理术锻造出的特定主体形态的标记。从这样的视角看来,“疲惫”不是主体的偶然属性,而是其必然的归宿,是晚期现代性主体无法逃脱的命运。
在韩炳哲看来,每个时代都有其标志性疾病。20世纪是以免疫、细菌与病毒性疾病为特征——在免疫学意义上,这些敌人是严格意义上的“否定性”存在:异质、外在、他者。而21世纪初则被神经类疾病主导:抑郁症、注意缺陷多动障碍、边缘型人格障碍、倦怠综合征。这些并非否定性的病理并非外部异质力量入侵所致,而是肯定性、过度性的病理,是自我在自身能量作用下内爆的结果。
韩炳哲将“免疫的世纪”与福柯的“规训社会”理论做对照。在福柯的笔下,社会健康的主要威胁被构想为来自外部的异质因素,如细菌、病毒、陌生人、异己者。社会机体则通过排斥、禁止与拒斥的机制进行自我防卫。相应的,精神病理形态因此充盈着否定性的印记:神经症的冲突、癔症的压抑、偏执狂的敌意投射等等。而规训权力则主要通过“你不可”的禁令来塑造(或修正)主体,由监狱、医院、学校、工厂等封闭机构加以执行。这些设施正是否定性逻辑的制度化身。
与此相对,21世纪的特征是一种全新的权力机制与社会逻辑:不再是否定,而是肯定;不再是禁令,而是激励;不再是排斥,而是饱和。作者借用了一个颇具现象学色彩的术语来命名这一新逻辑——“过度肯定性”。威胁不再来自需要抵御的外部入侵者,而是来自内部的过剩,刺激的过剩、信息的过剩、可能性的过剩、选项的过剩。“肯定性的暴力不剥夺,而是饱和;不排斥,而是耗尽。”当代主体并非生活在匮乏之中,而是溺毙在过剩之中。与之相应的病理形态也因此发生了根本性的转换,抑郁症、注意缺陷多动障碍、倦怠综合征等等,这些都不是由“不”所引发的冲突性疾病,而是由“是”所引发的耗竭性疾病。
韩炳哲将生活在“过度肯定性”的人称之为“成就主体”(Leistungssub-jekt)。成就主体并非由外部禁令所塑造,而是由内化的指令所驱动。其运作的箴言不再是规训社会的“你不可”,而是新自由主义自我技术的核心口号——“你能行”(Yes,we can)。在这种逻辑下,成就主体同时成为主人与奴隶、剥削者与被剥削者。在规训社会中,主体至少还能辨认出外部的施压者,因而尚有抵抗的对象与反抗的可能;而成就主体所面对的压迫却来自自身内部,来自那个内化了的无限进步指令,来自永远无法真正满足的成就欲望。
但是,韩炳哲并不认为,这种“成就主体”能够带来社会所需要的真正的创新与超越。因为,成就主体虽然疯狂产出,但产出的只是“同质化的重复”和“可计算的绩效”,而不是“超越”意义上的创新。同时,效率并不会带来真正的安宁。由此,韩炳哲导入了一个新的概念“深度无聊”来解释人类创作力的源泉。
借助帕斯卡尔、本雅明与海德格尔的理论,韩炳哲认为,真正的创造力、有意义的思考,其可能性条件在于一种持续专注的能力——那种愿意停驻于单一对象、接纳沉默与间隔、承受无聊与空虚的能力。在对海德格尔《形而上学的基本概念》的引用中,韩炳哲将“深度无聊”揭示为本真时间性的基础——唯有在深度无聊中,时间才会真正“延展”,才能将主体从永恒当下的暴政中解放出来,使其进入真正历史性的存在维度。然而,过度活跃的多任务处理者,不断在刺激与刺激之间切换,其精神组织方式本身便排斥任何沉思的可能。倦怠主体恰恰困在强迫性生产的“此刻”链条中,被切断了与这一深度维度的任何联结。
如前所示,韩炳哲思想最直接的哲学来源是海德格尔。其博士论文聚焦于海德格尔的“情绪”概念已经预示了他日后哲学关怀的核心走向。在高速运转的现代社会中,“此在”(Dasein)的整体性情绪状态如何被异化,人对存在的开放性(Offenheit)如何遭到封闭。《倦怠社会》中对“深度无聊”的讨论、对沉思式开放的推崇、对成就主体异化时间性的分析,无不可以在海德格尔的存在论框架中找到思想的锚点。倦怠不仅仅是经验性的疲乏,更是一种存在论上的闭合,一种对此在本真可能性的遮蔽。从这个意义上说,《倦怠社会》在方法论上是一部现象学著作,其核心关切是主体与时间、与世界、与自身可能性之间关系的根本性变形。
尽管《倦怠社会》的对话对象是福柯,但其理论延展之处潜藏着一个更深层的尼采式脉络,为其分析提供了大量的修辞力量与哲学重量。韩炳哲对过度活跃、无法停驻、不会说“不”的多任务主体的批判,与尼采在《道德的谱系》及晚期笔记中对“反应性”与虚无主义生存状态的诊断形成了深刻的共鸣。只会对所有要求说“是”、彻底内化了表现指令的“成就主体”,在某种意义上正是算法资本主义时代的尼采式的“末人”现象,一种耗尽的、肯定性的存在,丧失了进行真正价值评估与创造性否定的能力。韩炳哲所倡导的“主权沉思”——一种非生产性的、非直接目的性的专注模式——也带有鲜明的尼采式色彩,那种高贵的、从容的、拒绝被功利逻辑所奴役的生命风格。
然而,尼采对反应性生存的批判,内嵌于一个更为广阔的肯定性视野——权力意志、酒神精神、永恒回归——其中包含对等级、创造、苦难与毁灭的特定价值主张。当韩炳哲借用这一批判话语却刻意隐藏其肯定性的维度时,结果便是一种停留在表面的精神诊断,缺乏尼采式那种超越与重估的实质内容。克服倦怠状态究竟意味着什么?从这种克服中会诞生何种新型主体?韩炳哲的答案——沉思式开放、汉德克式的“根本疲惫”——在哲学上固然富有暗示性,却未能发展为任何具有实践内容的政治愿景,更遑论像尼采那样提出一种肯定生命的形而上学。批判的力量与重建的匮乏之间,形成了书中难以弥合的张力。
不可否认的是,在德国完成哲学训练的韩炳哲与法兰克福学派之间有着复杂的知识谱系式的摆脱与纠缠。他确实承继了这一传统对工具理性与文化工业的批判性关怀,但在关键方面却与之分道扬镳。与法兰克福学派理论家不同,韩炳哲对政治经济学本身相对缺乏兴趣,其分析缺少激活法兰克福传统的资本主义内在矛盾批判。他与海德格尔——尤其是后期海德格尔对技术、集置(Gestell)与意志形而上学的批判——亲缘性极强,却大体处于隐含状态,或许是因为战后德国知识文化中明确援引海德格尔所伴随的政治复杂性。正是这种多重谱系的隐性叠加,赋予了《倦怠社会》独特的理论张力,也同时埋下了其内在矛盾的根源。
虽然当代研究新自由主义与主体性的批判理论家,如温迪·布朗(Wendy Brown)、莫里齐奥·拉扎拉托(Maurizio Lazzarato)、皮埃尔·达多(Pierre Dard-ot)与克里斯蒂安·拉瓦尔(Christian Laval)等人也同样指出,晚期新自由主义的治理术并非主要通过司法禁令与机构规训运作,而是通过激励自我创业、塑造竞争主体,将市场逻辑内化为个体的自我理解。韩炳哲的“成就主体”概念与这一学术脉络存在着深刻的呼应。然而,韩炳哲坚持尽可能少使用政治经济学话语、更多借助哲学人类学与现象学词汇来框定这一转型。其笔下的“成就主体”现象学描述鲜活生动,社会学层面却高度抽象、缺乏细分化。这一主体未被阶级、性别、种族与地缘位置所界定,其内化的生产压力似乎是一种文化逻辑的普遍特征,而非特定政治经济转型的历史产物。
此外,韩炳哲的历史分期将“规训社会”与“成就社会”描述为前后相继的历史时代,但现实远比这一线性图景更为复杂。监狱、精神病院、移民拘留中心等规训机构不仅没有随着新自由主义的兴起而消失,反而以新的形式扩展其运作范围;规训社会与新自由主义治理术那种更弥散、更内化的机制并行运作,绝非仅仅在历史上被后者所取代。历史分期的简洁性遮蔽了两种范式复杂并存的现实;现象学描述的丰富性以社会学的单薄性为代价;概念对立的清晰性以对历史复杂性的化约为代价。
事实上,明眼人一看便知,韩炳哲对“深度无聊”与沉思式专注的推崇有着明确预设的对象,带有特定知识与美学传统的印记,即欧洲的、资产阶级的、受过良好教育的中产群体。在这一传统中,持续的个体专注被视为最高级的精神生活形式,这一理想在历史上主要向那些在经济与制度上能够负担无干扰时间之奢侈的人开放——哲学家、学者、艺术家、文人。与之相对,流水线上的工人或不断应对顾客的收银员并不是未能实现深度专注,而是在政治经济结构上被剥夺了这种可能性。当韩炳哲将“深度无聊”的恢复作为某种普遍性的救治方案时,他可能在将一种带有阶级编码的理想再生产为普遍规范,而未曾正视其得以实现的社会物质条件。
事实上,韩炳哲描述的“倦怠主体”是单一的、无差别的,所谓“成就主体”、“抑郁个体”、“过度活跃的多任务处理者”,被呈现为均质的、无性别、无阶级、去种族化的当代主体形象。但过劳、不稳定与倦怠的体验实际上深受阶级、性别、种族等结构性等级的重塑。零工经济中为生存而过度活跃的不稳定劳动者的倦怠,与受野心与地位驱动的富裕专业人士的倦怠,在结构上并不等同——前者的疲惫来自无法达到的生存底线,后者的疲惫来自无法终止的成就竞争,两者对应着截然不同的政治经济条件与生活世界处境。双重负担家庭中的女性、嵌入全球消费供应链的南方工人、护理经济中的情感劳动移民——这些主体以截然不同的方式栖居于“倦怠社会”之中,而韩炳哲无差别的现象学描述难以描绘这些真实的差异。
可以说,在一个经济全球化,新自由主义占据主导地位的时代,韩炳哲描述的“倦怠主体”实际上是富裕后工业大都市的受教育主体,将这一形象推广为普遍的“当代主体”可能陷入未经反思的欧洲中心主义。因此,有文化社会学家指出,“倦怠话语”在一定程度上充当着社会区隔的标志,是一种劳动强度足以产生特殊“倦怠”的病理,区别于体力劳动者的身体疲惫或经济边缘群体的生存焦虑。
此外,韩炳哲的论述方式高度依赖范畴的对立——否定性vs.肯定性、规训vs.成就、深度专注vs.过度活跃——这些对立作为启发式工具具有哲学价值,作为分析工具却可能造成对复杂现实的扭曲。与研究相近领域的当代学者相比——哈特穆特·罗萨(Hartmut Rosa)的社会加速理论、乔纳森·克拉里(Jonathan Crary)对24小时经济的分析、温迪·布朗对新自由主义理性的批判、佛朗哥·贝拉迪(Franco Berardi)对认知劳动与精神异化的研究——韩炳哲的路径社会学根基更弱,哲学集中度更高。他以经验质感换取概念强度。这一取舍既是其方法论局限,也是其独特的理论优势,《倦怠社会》并非社会科学或历史社会学著作不应以此标准评判。这是一次哲学介入,其恰当衡量标准是是否打开新的概念空间,使读者能更清晰、更精确地思考自身处境。
从这个角度评价,《倦怠社会》的成就与局限同样显著。就其成就而言,韩炳哲将倦怠这一临床话语与新自由主义特有的主体化模式的结构转型相联结,捕捉到了当代体验质地中某种传统政治经济学与主流心理学均未能充分命名的东西。他在专注、创造、深度无聊与真正思考的条件之间建立的联结,哲学内涵丰富且具有文化针对性,在注意力经济与平台资本主义刻意制造认知分心的时代具有切实的现实共鸣。就其局限而言,诊断主体的无差别普遍性——无性别、无阶级、去种族化的“成就主体”——遮蔽了倦怠体验被结构化分配与差异化承受的不平等现实;对新自由主义资本主义物质机制与制度条件的探讨相对薄弱,意味着其批判尽管文化穿透力强,却未能真正触及书中所描述的主体性得以生成的结构性条件;文本的隐含方案停留在生存美学姿态的层面,而非一种政治策略,也未回应使大多数人根本无法实现这种培育的物质性与制度性条件。
事实上,《倦怠社会》获得巨大的商业成功,部分原因恰恰在于为受过教育的大都市读者提供了一套精致的哲学词汇来表述自身体验——既具批判性(命名病理),又具安慰性(将其美学化,赋予哲学尊严)。这本书以格言的力量取代体系的严密,在未必完成完整论证工作的情况下产生了洞见的效果。这既是其修辞上的成功,也是其思想上的症候。一部关于自我剥削的批判性著作,同时也成为了自我剥削的当代主体反思自身处境的精神消费品。在这个意义上,《倦怠社会》自身的文化命运,或许正是对其所诊断的那个社会逻辑最好的注脚——既穿透了那个社会,也不可避免地被那个社会所吸纳。
时代越嘈杂,深度越稀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