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小聂说非洲 ,作者:聂少锐,原文标题:《过去未去,未来已来——肯尼亚人工智能魔幻现状》
肯尼亚站台中国,成为世界人工智能合作组织创始国。2026年7月16日,中国、俄罗斯、肯尼亚等29个国家在上海签署协定,成立世界人工智能合作组织,肯尼亚成为创始国之一。一个连红绿灯都经常需要交通警察现场重新解释的国家,突然开始参与人工智能的全球治理,多少有一点骑着驴参加无人驾驶汽车论坛的意思。不过这很肯尼亚:道路上的坑可以慢慢补,国际组织的名字必须先签上。
肯尼亚的数字化尤其魔幻。这个国家的智能手机还没有真正覆盖所有人,功能机依然拥有庞大市场,许多人的手机屏幕裂得像东非大裂谷,购买流量还要一兆一兆地精打细算,ChatGPT却已经在城市青年和专业人士中相当流行。大学生拿它写作业,律师拿它修改合同,程序员让它写代码,办公室职员请它起草邮件,政府部门的人也可能让它把讲话稿改得更加鼓舞人心。一个年轻人可以没有电脑、没有固定宽带,手机也不是最新款,却能熟练地告诉ChatGPT:“请用正式但不失礼貌的语气通知老板,因为内罗毕堵车,我今天又要迟到。”有人不会制作Excel表格,却知道让人工智能写商业计划;有人电子邮箱还没有完全用明白,却已经开始担心人工智能抢走自己的工作。别的国家是从电脑、互联网、智能手机一步步走到人工智能,肯尼亚可能从诺基亚功能机直接跨进ChatGPT,中间几层楼暂时用想象力连接。
更魔幻的是,ChatGPT已经开始写肯尼亚人的论文、合同和情书,肯尼亚社会的大量基础信息却仍然记录在纸上。许多小商店没有收银系统,也没有电子库存,老板拿着一本封面卷边的练习簿,今天卖了几袋面粉、谁赊了两瓶食用油、明天该进多少箱饮料,全靠圆珠笔记录。顾客还钱以后,老板就在名字旁边划一道线;月底对不上账,就把本子从头翻到尾,再凭记忆寻找那笔失踪的收入。有些仓库的库存管理也不是软件,而是一块白板、一支记号笔和一个记性比较好的仓库管理员。人工智能正在讨论预测销售趋势,老板还在问:“上个月那本账本是谁拿走了?”
政府部门也没有完全走出纸质档案时代。肯尼亚虽然有eCitizen等电子政务平台,许多业务已经可以在网上申请和缴费,但到了具体办事环节,经常仍然要打印、复印、签字、盖章,再把纸质材料装进文件夹。网上提交过一遍,窗口再交一遍;系统里查得到,工作人员仍然要求你把页面打印出来。土地、公司、法院和地方政府的一些档案处在新旧系统交替之中,电脑里有一部分,铁皮柜里有一部分,另外一部分可能正在某位工作人员桌上的文件堆里休息。人工智能最需要的是结构化数据,而肯尼亚的数据经常躺在纸张上、文件袋里和不同办公室的柜子中。全世界正在讨论怎样训练大模型,肯尼亚首先要解决的,可能是怎样把那几百万本练习簿扫描进去。
警察局更能体现这种现实魔幻。你走进一些肯尼亚警察局报案,迎接你的未必是智能终端和电子案件管理系统,而是一本厚厚的Occurrence Book,也就是大家常说的OB记录簿。值班警察拿起圆珠笔,询问姓名、时间、地点和事情经过,一行一行写进去。做询问笔录时,很多情况下也仍然由警察手写。报案人说一句,警察写一句;字写快了,后面的人可能还要研究那到底是英文、速记,还是某种只有执笔警察本人才能识别的加密算法。全世界已经担心人工智能伪造证据,肯尼亚现实中的第一个问题却可能是:这份手写笔录究竟写了什么?
这就产生了一种非常肯尼亚式的技术穿越:律师用ChatGPT起草一份十几页的法律意见,然后把它打印出来,拿到警察局旁边的小店复印三份;警察用手写方式记录案情,再让当事人在纸张下面签字;案件如果进入下一步,又有人把手写内容重新输入电脑。人工智能先生成电子文字,电子文字变成纸,纸上的字又被人工输入电脑,整个流程完成了一次数字化、纸质化、再数字化的循环。机器负责提高效率,制度负责把效率重新降下来,确保每一个环节都仍然需要人工参与。
所以,如果一定要概括肯尼亚现阶段最普遍的“人工智能”,我看还不是ChatGPT,也不是无人驾驶,而是“只有人工,没有智能”。肯尼亚最大的市场标签长期以来不是技术有多先进,而是人工相对便宜。仓库没有智能分拣,就多招几个人搬货;停车场没有自动收费,就在入口和出口各放一名保安;小区没有智能门禁,就让保安拿着登记本逐个询问;超市没有自助结账机,就安排收银员逐件扫码;工地不使用昂贵设备,就让几十个人拿着铁锹慢慢干。在人工昂贵的国家,老板考虑怎样让机器代替人;在人工便宜的肯尼亚,老板考虑的是为什么要花几十万美元买机器,而不是再招二十个人。
即使安装了智能设备,旁边往往仍然需要站一个人。停车场有自动取卡机,旁边站着保安帮你按按钮;银行有自助终端,旁边安排工作人员教客户操作;政府推出网上办事平台,窗口仍然要求打印材料;餐厅使用电子点餐系统,服务员还要拿纸笔再确认一遍。所谓自动化,不一定是减少人工,而是在原来的人旁边增加一台机器,再增加一个专门照顾机器的人。肯尼亚进入人工智能时代以后,甚至可能出现一种新职业:替智能设备完成它本应自动完成的工作。
汽车市场也充满这种时空错位。肯尼亚至今仍是日本二手车的重要海外市场,内罗毕街头跑着大量从日本进口的丰田、日产、本田和斯巴鲁。有些车在日本结束了第一段人生,漂洋过海来到蒙巴萨港,又在肯尼亚开始第二次创业。仪表盘上保留着日文,导航系统还认为自己身处大阪,司机明明在内罗毕,它却不断提醒前方右转进入一条并不存在的日本街道。肯尼亚人买车最关心的仍然是发动机有没有问题、底盘能不能扛住坑洼、零配件贵不贵,大家却已经开始讨论特斯拉FSD和无人驾驶。街上的二手丰田连倒车雷达都未必灵敏,茶馆里却在争论自动驾驶什么时候进入非洲;挡风玻璃上还贴着日本前车主留下的停车证,新车主已经在YouTube上研究完全自动驾驶。
FSD如果真来到肯尼亚,恐怕要先接受一次非洲再教育。它需要识别的不只是车道线和红绿灯,还要识别突然横穿马路的行人、逆行的摩托车、随时变道的matatu、没有任何预告的减速带、从路边冲出来的山羊,以及交通警察临时创造的各种手势。欧美自动驾驶汽车看见红灯就停车,到了内罗毕可能会发现:红灯亮着,但警察叫你走;绿灯亮着,前面却被一辆matatu横着堵住;地图显示这里是一条公路,现实告诉你这里正在挖沟;导航预计十分钟到达,内罗毕则告诉你两个小时以后再见。如果FSD能够在肯尼亚安全行驶,回到美国以后大概可以直接宣布毕业。肯尼亚不是自动驾驶的普通市场,而是全球自动驾驶系统的高考考场。
一个朋友公司刚在肯尼亚投资了几千万人民币的汽车组装工厂,转眼政府就提出电车进口免税,朋友又想干脆搞电车吧,昨天还听说另一家“电动卡车”卖了几十辆到非洲,我说肯尼亚连充电都没搞明白,怎么搞电动卡车,还是先把你的燃油卡车做起来吧。朋友说“万一肯尼亚跳跃发展呢”,我说没有万一,走路都不会的人,不会突然跑起来的。
支付是肯尼亚少数真正走在前面的数字领域。很多人拿着一部旧功能机,也能通过M-Pesa买菜、交房租、付电费、发工资甚至借钱。手机不智能,支付却很智能;政府档案还在纸上,路边卖烤玉米的大妈却能瞬间收到电子付款;警察还在手写报案记录,大学生已经用ChatGPT分析法律问题。星链也进入了肯尼亚,偏远农场和旅游营地可以接入卫星互联网。窗外是斑马和长颈鹿,屏幕里是中国老板追问项目进度,而桌面上还放着一本用来记录柴油开支的手写账簿。
肯尼亚加入世界人工智能合作组织,最有价值的不是又多了一张部长签字的照片,而是提醒我们:世界并不是整齐地从工业时代走向互联网时代,再从互联网时代走向人工智能时代。在肯尼亚,几个时代是叠在一起生活的。红绿灯需要警察指挥,警察需要手写笔录,小店需要练习簿记账;与此同时,人们使用M-Pesa付款,用星链上网,让ChatGPT写合同,还讨论FSD什么时候进入非洲。落后的非洲国家,却因为全球互联网的缘故,把人类最先进的文明“直接拿来”,过去未去,未来已来。一个连手机都没有制造过,穿的是二手衣服,开的是二手车,用的是中国人建的高速的国家却在讨论人工智能,是真正的现实魔幻主意。
纸质档案、廉价人工、功能机、移动支付、卫星互联网和人工智能,同时出现在一条街上。这里不是简单的先进,也不是简单的落后,而是一种没有按照教科书顺序发生的现代化,是真正的穿越时空的时代交错。很多时候,肯尼亚广袤的农村还在饿肚子,内罗毕的权贵在想进口一辆特斯拉皮卡,非洲就这样被时代裹挟着前进。贫富差距有巨大的鸿沟,人工智能暂时只能为权贵服务,人工智能成为权贵压榨底层最后一滴血的工具,手机支付昂贵的手续费,用不起人工智能的农村孩子在接收知识上的迅速落后,公立学校和私人学校设施上的导致的学习能力的直接差距,这很非洲,也很肯尼亚。肯尼亚如此,那个又何尝不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