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42号电波 ,作者:小波,编辑:大吉
2023年初,复旦大学团队发布对话式大语言模型MOSS,它是国内最早受到广泛关注的类ChatGPT模型之一。两年后,这支团队里的部分成员成立模思智能,却没有继续留在最拥挤的文本大模型战场,而是把语音作为进入多模态的第一个入口。
这是一个看起来传统、实际正在被重新定义的赛道。上一代语音系统通常由语音识别、大语言模型和语音合成三个模块串联;新一轮模型竞争则试图直接处理声音,在一次交互中保留语义、音色、情绪、语速和环境信息。随着OpenAI、Google等公司把原生语音、实时音视频和可打断交互做成API,多模态竞争的焦点已经从「模型能不能听、能不能说」,转向它能否在真实环境里持续感知、低延迟回应,并部署进汽车、机器人和新的AI硬件。
模思智能成立于2024年,由复旦大学教授邱锡鹏和他的学生创办。邱锡鹏著有《神经网络与深度学习》,这是一本人工智能入门的必读教材。模思智能联合创始人、CEO名为李世民,是邱锡鹏的学生,是复旦大学硕博连读研究生。
在2026世界人工智能大会的现场,我们见到了李世民,并和他深入聊了聊模思智能的技术路线与最新成果。
技术脉络上,模思智能就源于MOSS团队。它把自己的长期方向称为「情境智能」:不只增加语音、图像、视频等输入种类,而是让模型持续理解人所在的物理环境,并以更接近人的方式交互。围绕这个目标,公司已经铺开多条产品线,包括多说话人转写模型MOSS-Transcribe-Diarize、实时视频理解模型MOSS-Video-Preview、MOSS-TTS系列,以及面向内容创作者的Mossland。

但这些产品还没有汇聚成一个统一模型。MOSS-Video-Preview的官方页面也把当前版本称为一次探索性验证;商业化方面,公司仍在和AI玩具、智能硬件及车企客户做早期验证,具身智能合作尚未规模化,收入也没有对外披露。换句话说,模思智能已经给出了自己想去的终局,但仍需证明这些模型能否从开源影响力和现场演示,变成稳定、可复制的客户价值。
李世民谈到,模思智能做模型的思路已经发生改变:团队不再先决定技术路线,再寻找可以使用它的场景,而是先收集用户对能力、速度、时延和垂直领域表现的需求,再反推数据、架构和训练方案。
这也是这家后发公司必须回答的问题:当通用模型公司都在走向全模态,一家从语音切入的创业公司,凭什么获得自己的窗口期?
以下为42号电波与模思智能联合创始人、CEO李世民的对话实录,经编辑整理。
从MOSS转向语音
Q:你们最早因MOSS大语言模型受到关注,为什么后来没有继续深耕文本模型,而是选择多模态?
李世民:MOSS最早是从大语言模型出发的。但当时我们还没有成立公司,文本大模型的竞争已经非常激烈,很难以一个学术团队的形态持续参与。所以我们选择了一条当时技术路线还不够成熟的方向:多模态,尤其先从语音切入。
2023年我们看不同模态的发展,视觉已经积累了很多年,语音却有大量方案仍停留在大模型时代之前。我们希望把在大模型上的积累带到语音领域。
做到现在,我们发现语音里还有很多真实问题没有解决。比如在嘈杂环境中,怎样准确识别主要说话人的内容;生成语音时,怎样降低时延、支持更多语言,同时让声音更有表现力,而且这种情绪和表现力能够被控制。
Q:做模型的方式和你们在学术团队时期相比,发生了什么变化?
李世民:最大的变化,是从技术导向变成需求导向和用户导向。
现在做一个模型之前,我们会先收集大量用户反馈:他们希望模型具备什么能力,对时延和速度有什么要求,希望在哪些行业或任务上表现得更好。有了这些输入,我们才去决定采用什么技术路线、收集哪些数据、怎样设计模型架构。
以前可能是先看到一个技术问题,再想办法把它做到最好。公司阶段要反过来,从用户的问题出发,判断什么能力真正值得投入。
Q:科大讯飞等公司已经在语音领域积累多年,MiniMax等大模型公司也在做语音。一个后发团队的差异在哪里?
李世民:语音是一个研究很多年的赛道,但模型能力仍然有不同选择。传统公司更多围绕ASR(自动语音识别)、TTS(语音合成)等单项任务展开,语音交互也常采用级联路线:先做语音识别,再交给大语言模型,最后通过TTS输出声音。
我们很早就选择了端到端语音交互。模型直接接收语音,再输出语音,中间不必把所有信息都转换成文本。这样一方面可以降低时延,另一方面能减少级联过程里的信息损失。
一段声音里不仅有「说了什么」,还有情绪、说话人身份、语速和环境信息。它们在先转文字的过程中很容易丢失。端到端模型有机会保留这些声学信号,并在生成侧获得更强的控制能力。比如复刻一个人的音色后,还可以要求模型用开心、激动或更快的语速说出同一段内容。
Q:你怎么区分语音里的语义信息和声学信息?
李世民:语义信息主要是说话的文本内容。声学信息则是文字之外的部分:谁在说话,是男声还是女声,声线、语速和情绪是什么,以及说话发生在浴室、户外还是其他环境。
我们最终想理解的其实不只是语音,而是更完整的声音信号。除了语言内容,模型还应该理解说话人的身份、情感和周围环境。只有这些信息都被建模,人和AI的交流才可能更自然。
「情境智能」不是简单增加模态
Q:模思智能把自己的方向定义为「情境智能」。它和通常所说的全模态模型有什么不同?
李世民:大模型公司的终局可能都会走向全模态,把不同模态汇聚到一个模型里。但即使表现形式相同,每家公司也会在特定能力和场景上形成差异。
我们所说的情境智能,是让模型全面建模一个复杂情境:人能看到的画面、听到的声音、所处的物理环境,以及人与模型之间持续发生的交互。模型不仅要理解这些信息,还要进行比较拟人的交流,并在交互过程中持续迭代。
它不是单纯把支持的模态种类变多。我们更关心的是人机交互。今天人和AI主要通过键盘、鼠标、电脑和手机交流;随着模型和新终端成熟,交互应该变得更无缝、更自然。语音、视觉和实时视频,都是实现这个目标的拼图。
Q:为什么不一开始就做统一的全模态模型,而要把这些能力拆开?
李世民:因为现在每个板块都还不够成熟。我们会先把语音理解和语音生成做好,再进入实时视频流理解等方向。每块能力做深以后,再把多说话人转写、语音交互和实时视频理解汇聚到统一的端到端全模态模型里。
从资源投入看,单独把语音做好就需要大量人力、算力和数据。现在很多具身智能公司也想做「大脑」,但主要精力放在视觉信号和运动控制上,很难再单独组建一支足够深入的语音团队。至少在当前阶段,专业模型公司把语音模块做好,仍然有价值。
Q:语音大模型最难跨越的技术门槛是什么?
李世民:一个挑战是让模型与语音模态充分对齐,同时保持好的语音性能。另一个挑战是深度思考和低时延之间的冲突。
语音交互对响应速度要求非常高,但现在提升模型智能和输出质量,常见的做法是让模型生成更长的思维链。思考越长,回复就越慢。我们要探索新的模型架构和技术范式,让模型能够深度思考,同时保持连贯、流畅的实时交互。
Q:你们现在最有差异化的模型是哪一个?
李世民:如果只选一个,我会选MOSS-Video-Preview,也就是实时视频流理解模型。
以往不少视频模型会先把视频切成片段,处理完一个片段再输出。我们的目标是让模型持续接收流式视频,在生成回答的同时继续观看新画面。如果画面突然变化,它能够及时调整正在输出的内容,也可以被打断或主动发起交互。
这类能力对未来的物理交互很重要。AI不能只看完一段已经结束的视频再回答,它要在世界变化的同时持续感知和响应。
Q:这个方向什么时候能从演示走向实际使用?
李世民:我们判断,到2026年底至2027年初,各个单项能力会出现比较明显的提升,基本达到真实物理场景里一部分客户的使用要求。那时会是把不同能力合并进一个端到端模型的较好阶段。
对我们来说,追赶窗口大约是半年到一年。以AI的发展速度看,这已经不算快。
先卖模型,也直接做产品
Q:模思智能的商业模式是什么?
李世民:现在主要有两种。
第一种是MaaS(模型即服务)。我们把模型的原子能力通过API提供给B端客户,让客户批量调用。
第二种是把这些模型组合起来,直接进入更接近用户需求的场景。我们做了面向内容创作者的Mossland,它是一个以语音为核心的一站式AIGC内容创作平台,可以做短剧制作与配音、播客和视频内容创作。
一边是模型能力,一边是具体产品。产品里的用户反馈也会反过来帮助我们迭代模型。
Q:公司现在的收入情况怎么样?
李世民:目前还在比较早期的阶段,具体收入不方便沟通。
Q:教授创业团队在商业化过程中,遇到的最大困难是什么?
李世民:我们过去更多关注技术,商业化对团队是一个成长过程。除了研发思路要从技术导向转向用户需求,商业化团队本身也要建立。
我们毕竟是技术团队出身,目前已经搭起商业化团队的骨干,但整体仍处于早期。现在主要在和客户做产品验证,还没有进入大规模复制的阶段。
Q:公司2024年才成立,当时已有大模型公司跑了一年多。现在进入市场还合适吗?
李世民:我们认为模型的最终表现仍有很大空间。已经领先的公司各有自己的重点,有的聚焦文本,有的更偏AIGC内容创作。我们的选择是情境智能,希望模型充分感知和理解复杂物理环境,并进行自然交互。
后发意味着不能在所有能力上同时竞争。我们会先从语音做出深度和数据积累,再扩展到实时视频和其他模态,最终把它们合在一起。
Q:你们目前有哪些客户类型?
李世民:一类是终端和AI硬件厂商,比如AI玩具;另一类是汽车客户,我们在做智能座舱里的语音交互研发。内容创作也是一个重要方向,MOSS-TTS已经集成进Mossland,服务配音和内容生产需求。
具身机器人、汽车和未来出现的新AI硬件,都是我们希望进入的场景。不过和具身智能企业的合作目前还没有形成较大规模,更多还是在AI玩具、AI硬件和车载场景做早期合作和验证。
Q:为什么今天很多机器人在展会、门店等嘈杂环境里,语音交互仍然迟钝?
李世民:很多机器人公司的主要精力在视觉和运动控制,对复杂真实环境里的语音交互投入还不够。它们使用的ASR模型,往往更适合单人、相对干净的录音环境。一旦现场有多人同时说话,又有很强的背景噪声,识别性能就会下降。
我们为这种场景做了MOSS-Transcribe-Diarize。它在一个端到端模型里同时完成语音转写、说话人区分和时间戳标注,目标是从混乱的多人语音里分离出不同说话人及其内容。
这只是全模态实时交互中的一块拼图,但也是机器人真正进入公共场景必须解决的问题:它不仅要听见声音,还要知道是谁在什么时候说了什么。
Q:这个模型放在端侧,还是云端?
李世民:两种都可以。0.9B的开源版本参数量较小,可以做本地化或端侧部署,在具身本体等设备上实时运行。对性能要求更高、实时性要求相对没那么高的离线场景,我们还有参数量更大的Pro版本,通过线上服务提供能力。
Q:如果模型进入机器人或其他硬件,怎样收费?最终由谁承担token成本?
李世民:对硬件和具身厂商,目前比较常见的是按设备搭载量收费,也就是按照出货量计费,一台设备对应一定的模型费用。
未来三到五年,语音、视觉和机器人的「大脑」可能逐步合在一起。但现阶段,单独的语音模块仍需要很大投入,也适合以独立能力交付。
开源是获客,也是模型反馈渠道
Q:你们怎样考虑开源和闭源的关系?
李世民:我们是一家模型公司,也是一家相对晚入场的模型公司。早期会通过科研和开源社区建立影响力,所以会把不少模型开放出来。
开源一方面能让更多早期用户和开发者使用,扩大影响;另一方面也能获得更真实的一线反馈。对早期模型迭代来说,这些反馈很重要。
开源和商业化并不冲突。我们同时会提供更强的线上API,也会把模型做进Mossland这样的产品。开源模型负责降低使用门槛和形成社区,API与产品负责服务对性能、稳定性和工作流有更高要求的客户。
Q:开源用户很多,不一定等于商业化成立。你们怎么判断模型真的满足了市场需求?
李世民:最终还是要看客户在真实场景里是否愿意持续使用。我们现在处在早期产品验证阶段,所以会特别关注用户对准确率、时延、部署方式和具体任务的反馈,再用这些反馈决定模型如何迭代。
对我们来说,变化已经发生了:不是做完一个技术,再去寻找它的用途;而是先找到用户真正遇到的问题,再决定下一步模型要补什么能力。
全模态终局之外,先证明每一块拼图有用
Q:既然大模型公司最终都可能做全模态,模思智能的长期壁垒是什么?
李世民:即使大家都走向全模态,也会在某些领域形成先发优势和长期数据积累。对我们来说,这个领域首先是声音。
我们希望模型理解的不只是语言,而是完整声音信号:文本内容、说话人身份、情感、语速,以及复杂物理环境中的各种声音。把这些能力做深,再和视觉、实时视频结合,才能形成我们所说的情境交互。
Q:你们心里的直接竞争对手是谁?
李世民:如果看单个模块,语音和视频领域都有公司在做相似的事情。但从最终目标看,我们目前没有看到完全沿着同一条「情境智能」路径推进的公司。
竞争不只是比较支持了多少模态,而是看特定能力能否真正进入场景。对我们来说,先把复杂环境里的声音理解、语音生成和实时视频流理解做好,再考虑统一,是更现实的路线。
Q:公司现在有多大规模?你和邱锡鹏怎样分工?
李世民:团队目前有100多人。邱老师是公司的首席科学家,主要参与大的模型方向、技术路线和演进规划。我们会一起讨论,决定接下来往哪个模型方向推进。
Q:你们最终希望把这些能力落在哪里?
李世民:长期希望落到真实物理交互中。具身机器人、汽车和未来新的AI硬件形态,都可能成为载体。
今天我们仍然在分别做语音、声音和视频的模型。但终局不是让用户分别调用很多模型,而是让一套系统持续感知所处环境,理解正在发生的事情,并自然地与人交流。这是我们所说的情境智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