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多家企业将AI Token用量转化为员工绩效考核指标,迫使员工被动进入“AI赛马”新赛道,暴露了企业AI管理的混乱与不合理。 ## 1. Token用量成为企业AI绩效的替代指标 企业无法清晰拆分AI在业务环节中的实际贡献,难以衡量其创造的真实价值。而Token用量数据直观、统计简便,因此被企业选为衡量员工拥抱AI程度的替代指标,将复杂的绩效判断简化为数据导出。 ## 2. 行业普遍推行Token考核引发行业性配合 Meta有员工自建榜单统计8.5万名员工的Token用量,Top250员工30天总消耗量超60万亿,第一名单月用量约2810亿,理论价值超140万美元,力推该规则的高管并未进入前250。亚马逊曾推出基于AI平台活跃度的排名,员工很快找到漏洞靠刷无用任务拉高Token成绩,最终服务被关停。员工普遍选择配合考核,因为拒绝配合可能被判定为掉队,面临末位淘汰,跳槽也只是换榜单重新排名,没有退出空间。 ## 3. 部分企业将AI成本转嫁给员工 AI Token按月订阅、按用量计费的模式,和个人视频会员、健身卡的付费形式高度相似,使得本该属于企业生产资料的Token成本,被模糊为个人消费。国内部分大厂不提供免费Token,员工需自费订阅,贵的月费达2000元,相当于上海单月房租,便宜的也需两三百,多数员工只能默认接受。 ## 4. Token排名成为裁员筛选的隐形依据 Meta今年5月裁员近8000人,占全球员工总数一成,26名员工起诉公司裁员时将Token用量、AI活跃度纳入考核,休病假产假期间不会暂停统计,导致分数偏低影响去留。当前裁员背景下,原本只是鼓励尝试的Token排名,随时可能变成淘汰筛选依据,员工只能被迫不停奔跑,无人敢停下,也没人知道赛道终点意义何在。
当 Token 成为绩效,员工被赶进了新赛马场
2026-07-20 08:38

当 Token 成为绩效,员工被赶进了新赛马场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奇点外 ,作者:wiwi,原文标题:《当 Token 成为绩效,员工被赶进了新赛马场》


我一个在大厂做技术的朋友,上周吃饭时跟我讲了两件事。


第一件是他们公司自己的:这半年公司裁员,留下来的人,公司给每人发了一份免费的Token额度,说是安抚,其实也是变相要求:谁都不能不用AI。但这份“免费”背后跟着一本暗账:谁的Token用得多、用得勤,都会被记下来排名。


第二件是他听说的:另外几家公司压根不管这笔钱,员工想跟上AI,得自己掏钱订阅。贵一点的一个月要搭进去两千块,在上海这样的城市,刚好是一个月房租;便宜的月费也得两三百,够吃一顿像样的聚餐。他身边一批做技术的朋友,已经开始自嘲是“聊天工程师”:每天的活儿,就是对着对话框打字,然后盯着进度条,等AI把剩下的事干完。更让他们发慌的是工位间流传的一句话:2027年,程序员这个岗位可能就没了。


这种玩法,不止他们公司一家。大洋对岸的大厂,玩得更绝:Meta首席人力官珍妮尔·盖尔早先就告诉过员工,“AI驱动的影响”会是公司2026年的重点考核方向之一。Meta首席技术官安德鲁·博斯沃思在一次科技峰会上,说起过手下一名工程师:一年花在AI Token上的钱顶得上自己的工资,换来五到十倍的产出。他的原话是,这跟白捡钱差不多:“接着干,不设上限。”


几周后,Meta内部也出现了一张把Token用量变成员工排名的榜单:一名员工自行开发的“Claudeonomics”,算上了公司超过8.5万名员工,列出Token用量最高的250名,还给领先者授予“Token传奇”“缓存巫师”这样的称号。据《财富》援引The Information的数据,30天里,榜单记录的消耗量超过60万亿,排名第一的员工一个人就用掉了约2810亿。按当时Claude Opus 4.6每百万Token 5美元的价格粗略换算,这些用量理论上价值超过140万美元,Meta实际掏了多少,没有公开。榜单曝光两天后就被关闭,但关闭前有个细节比数据本身更值得琢磨:力挺“不设上限”的博斯沃思,和扎克伯格一起,都没能挤进这张自家员工搭建的榜单前250名。


这暴露的是另一件事:公司说不清AI到底创造了多少价值,用量本身,就被当成了价值的替身。员工没有被AI抢走工作,却被AI赶进了一个新的赛道——这条赛道没有终点,没有裁判,甚至连力挺“不设上限”的人自己都没跑在前面。


公司算不出AI创造了什么,只好先数它用了多少


企业开始追踪Token,说到底是被一个管理难题逼的。老板要求“全面拥抱AI”,最先卡住的是公司自己:它答不上来一个更基本的问题:这些工具到底创造了多少价值?员工会不会用,反倒是次要的事。


一个功能提前几天上线,可能是AI的功劳,也可能只是需求变简单了;一名工程师提交了更多代码,不代表缺陷更少;一个原本要三个人做的项目现在一个人扛下来,也很难排除业务变化和个人能力的影响。AI的贡献,混在检索、讨论、写代码、拿主意这些琐碎环节里,很难拆成一张干净的账单。


Token恰恰相反,诚实又好统计:调用一次,数字就跳一下;智能体跑一夜,曲线就往上走一截。它能告诉管理层AI有没有被用起来,却回答不了工作有没有因此变好。管理者最终选中它,不是因为它更准,是因为它更省事。一个原本该由主管、评审、复盘共同做出的判断,被简化成了一次数据导出。经济学里有个常被引用的说法,叫古德哈特定律:一个指标一旦被拿去做重要决策,人们就会开始琢磨怎么钻空子,最后连它本想衡量的那件事,也被钻空子的人带偏了。


员工不是没看穿这套把戏,是算过账之后觉得配合更划算


5月,亚马逊内部一项叫“KiroRank”的服务,按员工用Kiro开发平台的活跃度打分。据英国《金融时报》报道,一些员工很快找到了漏洞:让自主智能体去跑一堆没必要的任务,就能刷高排名。智能体跑得越久,Token成绩越漂亮,公司要付的账单也越厚。亚马逊后来关掉了这项服务,一位高级副总裁提醒员工,别为了用AI而用AI。


问题是,几乎没有员工真敢赌自己不参与这场表演。原因也不难算:这轮考核不是哪一家公司单独在出题,越来越多雇主同时在问一句话——你有没有跟上AI。跳槽换不来退出,只是换一张同样的榜单重新排一次名次。配合表演的成本,是多花点自己或公司的钱;拒绝表演的成本,却可能是被认为掉队,进而被排进末位淘汰的那一档。这笔账两边一比,答案早就摆在那儿了。说到底,员工的职业判断没变,变的是这套规则压根没给他们留退出的口子。


更该问的是,为什么没有公司敢要求员工“自费买电脑”,却有公司敢要求“自费订阅”


公司发Token,是把员工用AI的痕迹记在了账上;公司不发Token,是把进这条赛道的门票,转嫁给员工自己掏钱买。看着是两种做法,其实都在要求同一件事:先证明自己还留在赛道上。


这里头真正戳中要害的一层,藏在我那位朋友说的“自费两千块”里。要求员工自己掏钱买电脑、买办公软件,放在任何一家公司都会被当成笑话,员工也会觉得理所当然该由公司买单,那是生产资料,天经地义算在公司头上。可轮到Token,同样是干活离不开的东西,一部分公司却心安理得地把账甩给了员工自己的钱包。至少在我那位朋友身边,很多人认了,甚至没觉得哪里不对。


区别就藏在这笔支出的“长相”上。电脑是一次性采购,账目清楚,一看就是公司的固定资产;AI工具本身往往是按月订阅,超出的用量再按调用次数或Token额外计费,这套付款方式,跟一个人自己充视频会员、买健身年卡长得几乎一样。“这笔钱该由谁出”,本该是一个明确的问题,就因为这份像不像的差别,被悄悄含糊了过去。公司没必要主动说破,员工自己也很难说清,这笔看着像“自愿消费”的钱,凭什么该找公司要回来。这笔转嫁能站得住脚,全靠这笔钱长得够像“自己的消费”,不够像“公司的成本”。


当裁员逼近,游戏化的排行榜就不再只是游戏


如果公司还在扩张,Token榜单或许还能被当成一个鼓励尝试的内部游戏。但裁员的消息一旦开始流传,任何一份排名都会立刻长出另一层意思。这一点,我那位朋友已经提前经历过了。


今年5月,Meta宣布裁减近8000名员工,约占其全球员工总数的一成。7月,26名员工在美国起诉Meta,指控公司在裁员过程中依赖AI工具衡量生产率和Token使用量,并把“AI采用情况”纳入绩效考核。据路透社报道,原告称,员工依法休病假、产假或者承担家庭照护时,系统并不会暂停记录,他们的活跃度分数因此走低,进而可能影响裁员筛选。Meta否认存在不当行为,坚持裁员决定由人做出;美国联邦法官驳回了员工紧急叫停裁员的请求,案件的实体争议还在等待仲裁。


这项指控还没有被司法确认,Meta内部那张员工自建的排行榜,也不能直接等同于一件裁员工具。但这起诉讼把一件事摆到了明面上:Token、在线活跃度、AI使用痕迹,一旦都进了公司的数据系统,本来只是摆着看看的记录,随时可能变成决定谁走谁留的依据。公司愿不愿意承认这一点,改变不了什么:只要“用没用AI”能被看见,只要公司同时在裁员,这条赛道就已经生效了。每个人都得跑,不是因为跑得多一定有奖励,是因为一旦停下来,就可能被当成已经掉队。


我那位朋友和他身边一批自嘲“聊天工程师”的同行,都在担心2027年程序员这个岗位可能就没了。但比岗位消失更早发生的,是另一件事:有人的公司发Token,就按用量记一条会被看见的曲线;有人的公司不发,就只能自己掏钱买一张门票。不管这张门票是公司给的还是自己买的,没有人回答过他们一句:跑赢这张榜,到底换来了什么。没人知道这条赛道的终点在哪里,但谁也不敢先停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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