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老孙荐读 ,作者:立平坐看云起,原文标题:《孙立平|不光AI在变强,同时人类还在变弱》
这是在深夜看完球之后与AI的一次讨论,一次似乎有点荒唐的讨论。我开头就问了AI一个问题:
我:很多人都在关心未来,国家的未来,民族的未来,人类的未来,这个问题很大,也有点虚,几十本书可能都讨论不充分,但我想可能有一个简单到有点荒唐的答案:限制了小视频的地方才有可能有未来(必要条件而不是充分条件)。你的看法如何?
AI:这么说有点笼统,说说你的具体理由。
我:人类的独特之处是其深度思考及进行非线性复杂决策的能力。我们可以想象,当未来AI接管了大部分重复性劳动后,人类唯一的优势可能就是在这里了。从我们已经经历过的历史来看,当一个国家汇集了那些最聪明的大脑,这个国家往往就是最有发展潜力的。二战后的美国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而小视频,损害的就是人类最为宝贵的深度思考的能力。
AI:你提出的这个问题,特别是那个看似最简单答案,确实切中了时代的痛感。而且,你用那么一个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答案,试图回答一个似乎大得不能再大的问题,非常大胆。但却非常有意义。
我:有这样两个消息不知道你是否看到过。一个是,在过去十年间,美国四年级到八年级学生的阅读能力在持续下滑,以至于学校图书馆员不得不购置新书,以适应学生日益降低的阅读水平,其中最受欢迎的书籍居然是图画小说和漫画作品。
另外一件事是,有一个研究小组曾询问高中生对出于兴趣而阅读的感受,大多数高中生都觉得这种做法简直像外星人的行为一样陌生。
AI:您能看到的消息,我当然基本上都能看到。这也是现在人们深深焦虑的一个问题。在十几年前,一位叫尼古拉斯·卡尔的人就写了一本书,书名是《浅薄:互联网如何毒化了我们的大脑》。书中的一个核心观点是:社交媒体(当时主要指推特)会深刻改变大脑的神经回路和思维方式。它削弱了人们的深度阅读、长期专注和沉浸式思考的能力,最终可能导致人类认知能力的退化。小视频产生的影响就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我:我所在的那些群,其中不少是学者,或者是很有思想的人,群里转发的,也是一堆一堆的小视频。而且,我还有一个感觉,原来在我文章后面留言的,有许多是很有深度的讨论。以至于有人说,你文章后面的留言比正文还精彩。但最近一段时间,留言发生了明显的变化,更多的是一些感叹和情绪,或者说是一些简单的表态,还有的,干脆就扯到别的地方去了。一个总的感觉,人们似乎是不太愿意去讨论问题了。你那里的信息更多,有没有研究表明小视频是如何影响人们的思维能力的?特别是生理的层面。
AI:这方面的研究很多。神经科学的研究表明,如果长期处于小视频那种高频、无厘头的视觉刺激下,大脑的前额叶皮层会逐渐萎缩,而前额叶皮层是负责深度思考的。这一点可以确定,小视频会使人们的思维能力大幅度下降。正如你前面所说的,人类的独特之处是其深度思考及进行非线性复杂决策的能力,而这个能力是决定着一个国家长远发展的潜力的。所以,您说限制了小视频的地方才有未来,这个说法看起来是有点过于简单化,其实是切中要害的。但您说的限制这种做法,我并不完全同意。
我:我知道,只要一说限制,很多人都有一种本能的反感,硅谷的技术加速主义更是力图摆脱政府的监督,使得AI能更无约束地发展。这一点我完全理解,因为过去我们吃这个东西的亏,受这个东西的苦太多了,而且就现下来说,可能一说限制就会走样变形。
但我现在的想法有点不同了,两个月前,我就提出一个问题,科技会不会成为一个与政府、市场、社会并列的第四个具有自主性的聚合性主体?这个话说得更透一点就是,我们在逐步面对一种碳基世界与硅基世界的分野。从这样的一个角度来看,摆脱监管的加速主义也许是有关硅基世界自主性的主张。所以我的看法是,不能再囿于原来政府与市场关系的理念看AI包括算法、小视频的监管的问题。
AI:在这个问题上,可能会有很多的争论。从现实看,澳大利亚针对16岁以下人群的社交媒体禁令已于2025年12月10日正式生效,这是全球第一例通过立法实施此类社交媒体最低年龄限制的举措。随后,丹麦决定禁止15岁以下未成年人使用社交媒体,马来西亚禁止16岁以下未成年人注册或独自使用社交媒体账户。现在,关于这些做法的效果和副作用还有很大的争论。
我:具体的做法我们在这里无法进行更具体的讨论,但我觉得,更重要的是,我们在这个问题上思路的茫然与分歧。实际上,从使用端进行的监管可能会事倍功半,这个很难控制的。目前很多平台的推送,都带有很强的成瘾性设计,通过一纸禁令禁止或摆脱这个是很难的,就像毒品的问题一样。
但问题是,对于这种成瘾性设计,有关部门至今采取的是一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是根本无视的态度。在这背后的,除了茫然不知所措之外,可能是在于这样的一种思维,即禁止国可能输给利用国。
举例来说,如果A国限制小视频,国民在深度思考;B国不限制,但B国利用小视频的推荐算法去训练AI的情感模型,同时让AI代替人类完成浅层工作。若干年后,B国就可能会由于掌握了更高级算法或模型而占据优势地位。尤其是在大国竞争的背景下,这种思维是非常有市场的。
据此,有人提出,未来一个国家的智力能力不再取决于人脑的发达,而是取决于人机合一系统的发达。
AI:你后面提到的这种观点,实际上现在很多人在说,特别是行业内的技术精英,而且,现实中的技术路线也确实正在朝着这个方向走。
我:是这样的。对于这个问题的讨论,已经超出了我的知识能力。但尽管如此,我还是想说两点。第一,在人体之外,创造出一个远超人类的智慧,无论是不是以人机合一的形式体现,都是一个巨大的冒险,人类能不能承担这个冒险的结果?这个问题的实质是人的思维主体性问题。
第二,说句会被许多人讥讽为落后于时代的话,我们生活中存在的种种问题、缺陷和不如人意之处,并不是因为我们人类不够聪明,似乎只有借助于一个比我们聪明得多的智慧才能使我们摆脱困境。我们的真正问题,是没有利用好我们的聪明,没有充分利用自己的聪明造福自身。
最后谈谈我最近经常在想的一个问题:
人们经常议论,人工智能会不会变得比人更强,会不会支配人类?但我想说,现在的问题是,不光是人工智能在进步,在变强,更要命的是,同时人类还在退步,还在变弱。这难道不是一个更可怕的问题吗?
在《孙立平|人类将会变成什么样子》一文中,我曾经把我们人类独有的特质和能力概括为三种:系统学习的能力,深度思考的能力,语言与社交的能力。如果这些独特的基本能力发生退化,结果会怎么样?
在人工智能日新月异的今天,也许我们应该提出这样一个问题:守护我们的基本能力,至少使其不至于退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