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TOP创新区研究院 ,作者:TOP创新区研究院,FTA Group,题图来自:AI生成
2014年6月,一辆锃亮的巡演大巴停在了匹兹堡东自由区一家折扣店旁。
车上下来的,是前AOL(美国在线)首席执行官史蒂夫·凯斯(Steve Case)和他那场名为“其余之地的崛起”(Rise of theRest)的投资巡演。
这群硅谷投资人坐着大巴,开进那些从未被视为科技重镇的工业城市,试图寻找下一个独角兽。

在一栋由旧饼干工厂改造的孵化器里,评委们高坐台上,一家又一家只有几名员工的初创公司在下方仰头路演,抛出关于自己未来增长的豪言。
当天,一款“能靠走路发电给手机充电的鞋垫”领走了大奖。
随后,凯斯一行人重新登上大巴,开往下一站辛辛那提,接着是纳什维尔……

这些明星投资人试图用资本去快速撬动一座城市的创新,媒体也快速捧场,急不可耐地宣告这里将是“下一个硅谷”。
《石板》杂志曾统计,全世界至少有31座城市被各路媒体冠以“下一个硅谷”的名号。
纽约叫自己“硅巷”,堪萨斯城叫“硅草原”,都柏林叫“硅码头”。

它们各自上马孵化器、投资补贴、奖金丰厚的黑客马拉松,相信只要把硅谷的道具一件件摆齐,高增长的创业公司就会自己长出来。
MIT经济学家迈克尔·皮奥雷(Michael Piore)给这套信仰起了个名字:硅谷共识(The Silicon Valley Consensus)。
这个名字是刻意仿照1980年代那个著名的“华盛顿共识”取的——后者曾断言自由贸易与放松管制是发展中国家增长的唯一正道(which is not)。

因为硅谷共识(The Silicon Valley Consensus)也是一个漂亮的但缺乏证据支撑的承诺。
一、双城记
来,我们来看一组几乎堪称“自然实验”的对照:
匹兹堡与克利夫兰。
两座城市相距不过两小时车程,同处美国铁锈带,同在1980年代初遭遇了传统产业的崩塌,同样在崩溃之后拿出了上亿美元的复兴计划。
然后,它们走向了截然相反的两种命运。

先看匹兹堡。
1979到1983短短四年间,钢铁业沿着三条河流轰然崩塌,匹兹堡都会区丢掉了超过十万个岗位,接近全部劳动力的9%。曾经喧嚣的河岸线陷入一种诡异的空寂。
危机之后,匹兹堡市长联合两所顶尖大学的校长——在商界支持下——拿出了一份叫“战略21”(Strategy 21)的复兴方案。
这份方案的重心不在于“孵化创业公司”,而在于两类基础设施:
一是公路、机场这类物理基础设施;
二是研究基础设施——匹兹堡超算中心、卡内基梅隆大学(CMU)的软件工程研究所、同样在CMU的机器人研究所。


其实,“战略21”并不是一次面对危机的应激反应,它建立在此前数十年基金会拨款和大学计划的积累之上,那些努力早在钢铁业衰落之前,就在为匹兹堡的经济多元化埋线。
匹兹堡的逻辑朴素得近乎无趣——倾听企业在一轮又一轮调查中反复说自己最在意什么:
技术人才和可靠的基础设施。
它周边许多城市忙着用减税和廉价资本招商,而真正厉害的企业年复一年地把这两样排在很靠后的位置。
结果是:自1990年以来,匹兹堡都会区的人均收入增长了153%,比同期美国大城市的平均水平快22%;就业增速是全国平均的五倍。
今天匹兹堡的河岸线上跑着通勤的骑行者,玻璃幕墙的大楼多半挂着本地大学和企业的名字。

VC们看到的那些创业公司确实存在——但创业繁荣是匹兹堡经济成功的结果,而非原因。
再看克利夫兰。
同样在1980年代初,工业经济开始下滑,一群克利夫兰的商界领袖组织了一个叫“克利夫兰的明天”(Cleveland Tomorrow)的委员会。
请注意这个细节:尽管本地商界帮助推选了市长,这个计划却是一桩彻头彻尾的私人企业行为——政府和大学都没有扮演主导角色,核心成员来自克利夫兰的制造业。

“克利夫兰的明天”请麦肯锡的本地顾问来诊断城市的经济病灶、开药方。报告表面上和匹兹堡的“战略21”很像:既有重投制造业的建议,也有经济多元化的设想。
但,两者的权重天差地别:
振兴制造业的方案气派宏大,多元化的构想却轻描淡写。
最终,“克利夫兰的明天”投入了1.05亿美元:一个旨在提升劳动生产率的生产力中心、一个先进制造计划、一个克利夫兰研究院,以及,一支扶持本地创业者的风险投资基金。
看起来要素都很齐全。

但四十余年后回看:
先进制造计划以MAGNET之名幸存至今,做的是制造业咨询;克利夫兰研究院和1980年代那些与本地大学的合作,大多已经解散。

至于那支风投基金:它确实盈利了,但不是因为克利夫兰本地的公司起飞了,当基金在克利夫兰本地找不到足够多值得投的初创企业时,它转而去投资了区域之外的公司,而那些外地公司,成功了。
二、为什么我们热衷于“快变量”
匹兹堡和克利夫兰的对照,说明,在成功转型的城市里,风险投资、明星公司、路演峰会这些“快变量”,往往是繁荣的下游产物,而非上游动因。
真正在做功的,是基础设施、大学、技能这些回报周期以十年计的“慢变量”。
MIT工业绩效中心(Industrial Performance Center)的执行主任本·阿姆斯特朗(Ben Armstrong)把这套机制拆解为一个更普遍的判断:
大多数复制硅谷的努力之所以失败,是因为它们在追逐一个创新区域的“产出”(output),而非培育它的“投入”(input)。
产出,是大科技公司、高增长独角兽、峰会与基金——是你在新闻里看得见、拍得到照片的那些东西。
投入,是高技能人才和技术基础设施——是那些慢、笨、不上镜、十年才见效的东西。

其实,这是一个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问题。
科技公司和它们想招募的人才,会继续涌向那些投入已经就绪的地方;而挣扎中的地区,无论摆出多少孵化器的道具,依然原地打转。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创新区会有马太效应:
布鲁金斯学会的数据是——2005到2017年间,仅仅五个都会区就吸走了全美十分之九的新增高科技岗位。

图片仅供参考,类似这样的概念
但为什么全球的决策者和产业规划者,依然如此执着于堆砌那些“快变量”?
这或许是一套高度理性的博弈选择。
1. “任期-周期错配”
现代行政与商业决策者的任期通常为3到5年,但我们的发现是:
一个产业集群从萌芽到生根的自然周期是15到20年。
如果你在前三年投资于“慢变量”——例如重组本地职业学院的机电专业,或者建设一个需要数年才能调测完毕的微纳共用实验室,其成果大概率会在你的继任者任期内显现。
而投资于“快变量”——例如举办一场耗资千万的“全球创投峰会”,或者补贴一家明星企业设立“名义总部”,你可以在12个月内获得清晰的政绩显现、媒体曝光和投资数据。
“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在机制上缺乏即时回报。
堆砌“快变量”,本质上是决策者在有限任期内谋求“确定性产出”的理性避险行为。
2. “创新的视觉偏见”
人们更容易相信自己亲眼看到的东西。
去过加州的人,脑海中留下的往往是裸露管道的工业风办公室、免费的现磨咖啡、草坪上的黑客马拉松。
这些“视觉符号”被误认为是创新的源动力。
于是,在模仿硅谷时,人们最先引入的是这些“剧场道具”。而且把一栋旧厂房改造成联合办公空间只需要3个月,但要培养出能在车间里调试五轴联动数控机床的资深技工,需要数年乃至数十年的积累。
我们习惯于通过购买道具,来假装自己在演一出关于“创新”的戏剧。
3. 招商焦虑
在资本和资源流动的市场中,地方政府和园区同样面临“信息不对称”的困境。如何向外界证明“我们这里正在发生创新”?
慢变量是无法在招商PPT里一眼看清的。
而举办规格极高的行业峰会、宣布成立百亿基金,是成本最低、传播效率最高的“信号释放”。
然而,这种信号往往吸引来的是同样善于捕捉信号的“补贴猎手”,它们在政策红利期降落,在红利出清后飞走,留下空置的园区和无法兑现的产业承诺。
三、真正区分成败的
一个很自然的反驳是:
“那克利夫兰缺的,不就是一个‘创新生态系统’吗?多建几个非营利组织、产业联盟、孵化基金不就好了?”
不,恰恰相反——今天绝大多数地区,早就已经拥有创新生态系统的全套行头了。
圣路易斯有Cortex创新社区,堪萨斯城有InnovateKC,密尔沃基有MKE Tech……过去几十年,专事创新与经济发展的非营利机构层出不穷。
但请注意,虽然你建好了它,创新者并不会自动到来。
真正区分成败的,不是“有没有生态组织”,而是这个生态由谁来主导、以何种方式运作。

MIT的研究把这些组织分成两类:
第一类是“服务特定企业”的组织——靠税收优惠招商的经济发展机构、靠会费生存的产业联盟、为中小制造商做咨询的机构。它们的命运,与少数几家龙头企业深度绑定。
第二类是“服务更广泛社区”的组织——推动区域发展的政府机构、做基础研究和教育的大学与社区学院、带有社区使命的私人基金会。

在“全球最具创新力的1平方英里”,竟然有如此高浓度的“非盈利”机构!
克利夫兰的困境,本质上是第一类组织主导了议程。
而由企业主导议程,会招来两个风险:
1. 区域命运被少数“链主”绑架
罗切斯特(Rochester)是最惨烈的教材:
柯达、施乐、博士伦三家公司曾雇佣了当地一半以上的劳动力,整个创新生态——从州立先进技术中心到大学的光学研究——全部围着这三家转。柯达甚至把公司股票捐给了罗切斯特大学,撑起了全美最大的高校捐赠基金之一。
看上去无比成功——直到2000年代三家龙头集体陷入困境,柯达2012年破产,大学的捐赠基金随之缩水,本地就业陷入停滞。
生态组织本可以趁繁荣之时推动经济多元化,但它们没有,因为它们的生存逻辑就是服务这些链主。

2. 错过“意料之外”的创新
过度聚焦于“目标产业”(target industries),本身就是一种风险——因为它会让决策者对“意料之外的领域”视而不见。所谓目标产业,往往不过是“这个地区过去擅长、看上去未来还能增长”的行业。
可问题在于,生态组织并不擅长预测哪里才是创新潜力最高的方向:
北卡的三角研究园(Research Triangle Park)最初是“产业不可知”(industry agnostic)的,在当地传统的农业背景下,没有任何人能预见它日后会成为生物技术的高地;

纽约奥尔巴尼如今是纳米技术的枢纽,可承载这一切的那片校园,最初做的是大气科学研究。

如果这些如今引以为傲的创新区,当年也采用了“锁定特定链主、锁定目标产业”的打法,那些真正驱动它们生态的公司和行业,可能根本不会诞生。
换句话说:会展经济不等于产业生态,大厂落户不等于产业扎根。峰会、基金和明星公司可以在底特律降落,但未必能在底特律生根。
四、慢变量的真实账单
与“快变量”的立竿见影不同,匹兹堡在转型中做对的事,每一件都显得迟钝、缓慢且昂贵。
1984年,匹兹堡说服联邦国防部在CMU设立了软件工程研究所(SEI)。这是一个极度专业、外行听起来昏昏欲睡的机构,主要研究软件工程的方法论和标准化。
它没有立刻带来几千个初创公司,但在接下来的三十年里,它为匹兹堡训练了全球最严谨的系统软件工程人才。
当2010年代自动驾驶(需要极高安全级别的控制系统)爆发时,Uber和福特不约而同地把研发总部设在匹兹堡——因为只有这里的土壤里,埋着整整三代懂系统级安全软件的工程师。
还有,匹兹堡不仅支持大学,还支持了匹兹堡超算中心(PSC)。这是一个由卡内基梅隆大学、匹兹堡大学以及西屋公司共同管理的公共基础设施。
对于小企业和创业者来说,他们不需要自己购买昂贵的算力和实验设备。这种“公共技术底座”大大降低了硬科技创业的初始成本,让创新的萌芽在土里生长得更久。
那些真正做对了的地区,做到的是一件更难的事:
把产业组织“服务企业”的现实诉求,和大学、社区学院“服务社区”的公共使命,缝合到一起。
五、信任架构和数字身份
这套道理早在十年前就已写完了,那为什么我们今天还要讲一遍?
因为全球的资本和政策,正在实时地、大规模地,重新交一遍这笔学费。
我们之前说到,全国各地正经历从“土地财政”向“股权财政”的转型。无数城市试图复制“合肥模式”,地方政府引导基金的规模已达万亿级。
然而,这里有一个返投率考核大问题。
地方政府出资设立引导基金,天经地义地要求这笔钱必须投资于本地,或者招商引资一个等比例的产业项目落地本地。
这会带来一定的“克利夫兰悖论”:
当一个城市缺乏技术人才、产业配套和公共研发平台这些“慢变量”时,强行用“快变量”(资金)去勾兑产业,结果往往是扭曲的。
为了完成返投指标,GP们不得不逼迫企业在当地注册一个没有任何研发实质的空壳子公司,或者强行将一个并不适合当地土壤的工厂搬迁过去。资金在账目上完成了“返投”的数字游戏,但在地表之上,没有一粒产业的种子真正发芽。
资本是水,产业是渠。
无渠引水,水只会就地蒸发。
美国也有同样的戏码。
2022年,美国国会在《芯片与科学法案》框架下授权了一个雄心勃勃的区域技术与创新枢纽(Tech Hubs)计划,蓝图是五年投入100亿美元,在全美培育十个以上的科技中心,我们还专门写过这个事儿。

然而,现实却很骨感。
到2024年中,国会实际拨付的资金只有授权额的约5%——大约5.41亿美元。
更麻烦的是,正如信息技术与创新基金会(ITIF)在评论《Tech Hubs,还是Tech Dispersion》中指出的:
钱一旦开始撒,各个联邦机构就纷纷下场“做Hub生意”。
政治决策天然追求地域上的“公平”与“雨露均沾”,每个州、每个选区都要求分一杯羹。结果,本应集中火力在少数几个有潜力的区域上,资金却被摊成了一层薄薄的、无法达到临界质量的糖霜。
创新集群需要的是残酷的集中,而不是假意的公平。

说到这里,想必你也看到了,
一座想要复兴的城市,或者一个想要培育新质生产力的园区,不该盯着硅谷或先进地区的“产出”去做高仿的Cosplay,而该盘点自己手里真实的禀赋。
峰会、基金、明星公司、路演大巴——这些都是产业生态成熟之后会自然生长出来的枝叶。把没有根系的枝叶插进没有养分的土壤,它们最多存活一个季度,然后像克利夫兰那支基金一样,悄悄地把资本带去别处,在别人的土地上开花结果。
会展经济不等于产业生态,招商数字不等于产业扎根。
一座城市真正的护城河,从来不是它办了多少场峰会,引进了多少家名义上的总部,而是它有没有耐心,在十年之内不指望任何一场路演,去把人才、大学和基础设施这三样慢东西,一寸一寸地长进自己的地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