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老孙荐读 ,作者:立平坐看云起,原文标题:《孙立平|要警惕技术乌托邦主义》
一个宏大而诱人的叙事
在过去的几年中,一种宏大而诱人的叙事正在包围着我们,左右着我们的思维:人工智能将释放无限的生产力,物质将极大丰富,人类将告别劳作,进入自由而幸福的丰裕时代。硅谷的先知们描绘着火星殖民、数字永生、人机融合的壮丽图景,告诉我们,那就是我们未来的星辰大海。
然而,这一切将会是真的吗?如果落地,在现实中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情景?
我是一个悲观主义者,在我看来,这种技术乌托邦主义恰恰可能是我们这个时代最需要警惕的思想陷阱。它看似乐观,实则暗含着对人性、社会与权力逻辑的深层漠视与回避。尽管我并不怀疑他们许诺的真诚,但他们许诺的前景却可能会被现实中的冷酷所取代。
乌托邦并非始于今日。人是想象的动物。古希腊诗人赫西俄德在《工作与时日》中就描绘过神话般的黄金时代,那时人类像神一样生活,大地无需耕种即可产出累累硕果。到了工业革命时代,物质极大丰富更是成了无数人压抑不住的想象。凯恩斯曾乐观地预测,到他的孙辈一代,科技进步将彻底解决经济问题,人类每周只需工作15小时。
如今到了人工智能时代,这种基于技术的乌托邦,似乎就在我们的附近向我们招手。
而一个掌握着算力、数据和资本的精英阶层似乎正在努力将美好的想象变成现实的行动纲领。他们将有效加速主义、长期主义、超人类主义编织成一套自洽的意识形态,借助为了未来千秋后代的宏大叙事,站在伦理道德的高地上,为当下的激进技术扩张提供了一种强有力的辩护。
乌托邦的最热情倡导者实际上是现实中巨大K型分化的主要推手
然而,在现实中,这种乌托邦最吊诡之处在于:它最热忱的倡导者,恰恰是现实中巨大K型分化的主要推手。
我们从眼前的现实中能够看到什么呢?我们能够看到的是,人工智能带来的财富暴涨,其收益几乎全部流向了拥有算力和模型的所有者。技术精英们不仅拥有AI,更拥有数据炼油厂和算法版权。每一次效率的提升,资本的回报率就呈指数级的增长,而普通劳动者的议价能力却在持续萎缩。过去的劳动力,正在成为被优化的成本项,或是等待着被未来可能的全民基本收入安抚的数据动物。
也许我们不能否认精英们是在真诚地相信自己正在拯救人类,但这种真诚使他们对他人的苦难失去了感知力,在他们的眼中,失业的卡车司机不过是历史进化曲线上一个必须被抹去的噪点。
技术乌托邦主义的核心谬误在于三重错位:
第一,它将财富的创造等同于财富的共享。他们在努力描绘一个财富大量涌流的未来,并暗示大量涌流出来的财富会被芸芸众生所共享,甚至或明或暗地劝导我们,未来货币将不复存在,钱将是没用的。然而,这很可能是一个神话,没有强有力的财富共享机制,AI带来的丰裕只会加剧阶层固化。
第二,它将不用工作等同于自由幸福。技术乌托邦主义对幸福的理解是肤浅的、技术化的。他们假定,在技术进步和财富创造不再需要人的劳动参与的情况下,人类会同时获得两个东西,财富与闲暇。但实际上,人类对幸福的感知,在很大程度上来源于克服障碍后的成就感和社会协作中的价值确认。历史证明,长期的无目标感比过度劳累更摧残人性。
第三,它相信技术中立,却忽视控制权垄断。技术乌托邦叙事暗含一个政治前提:当物质极大丰富,这些财富就可以在一个没有权力存在的真空中符合人性地分配。但事实可能恰恰相反,掌握财富分配权的主体,完全可以把这些财富用在另外的目标。而且,即使是人们获得的那份有限的分享,你也需要用交出权利进行交换。
而这一切最根本的原因是在于,从表象看,似乎是在碳基世界之外,一个硅基的世界正在开始形成,这个硅基世界完全是不同于碳基世界的另外一种存在。但实际上,站在这个硅基世界背后的,可能恰恰是碳基世界中某些群体的肉身。以肉眼可见的财富从碳基世界向硅基世界的大规模流动来看,它不是在流向一个叫作硅基世界的独立主体,而是在流向站在硅基世界背后的碳基肉身。
租利国家的现实逻辑
要理解这个乌托邦在现实中的可能走向,我们可以去观察一个与此完全不相干的实例。
在这次的伊朗战争中,人们的目光往往都聚焦在美以伊三方身上。但实际上,其中有一个最窝囊的角色更值得玩味,这就是海湾的那几个阿拉伯产油国。这些国家的特点用四个字就可以概括:富而无力。
宽泛一点说,整个阿拉伯世界,共有22个国家,3亿人口,但他同时拥有价值数十万亿美元的石油储备。可以说,这是世界上最富庶的地方:沙特阿拉伯控制着17%以上的全球已探明的石油储量,阿联酋建造了科幻小说般的魔幻城市,卡塔尔拥有全球最高的人均GDP,科威特主权财富基金价值超过7000亿美元。
然而,如同一个父母给了大把钞票但却受人欺负的孩子一样,这些石油富翁在这场战争中,除了挨打之外,几乎毫无还手之力。不是手里没有好武器,而是有好武器也不会用不敢用。
为什么会这样?一个历史角度的解释是:
这些国家都是在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后被设计出来的,当时设计的初衷就是:边界是为制造冲突而非合作而划的;统治者是被挑选来效忠外部势力而非本国人民的;军队被建设得刚好够镇压国内异议,却不够挑战外部强权;石油财富则在西方金融体系流转,躺在西方银行里。也就是说,先天不足。
这些因素概括得很好,而且也都存在,但却无法解释:在已经独立了一个世纪之后,为什么还是这样?
另外的一种解释似乎更有说服力。这就是租利国家理论(Rentier State Theory)。“租利国家”一词最早由伊朗学者侯赛因·马赫达维(Hossein Mahdavy)于1970年提出,用来描述当时的伊朗。随后,经济学家哈泽姆·贝卜拉维(Hazem Beblawi)和贾科莫·卢恰尼(Giacomo Luciani)在1987年合著的《租利国家》一书中对其进行了系统化阐述。
所谓租利国家,是指其国民收入的全部或绝大部分来自于向外部客户出租本国资源(如石油、天然气)所得的“租金”的国家。这里的租金不是普通的利润,而是指超过生产成本的额外收入。
租利国家理论认为,石油富国依赖外部租金(石油出口收入)建立了高度中央集权的资源分配体系。在这种模式下,政府不需要通过征税来获取财政收入,因此也无需对公民负责,无代表不纳税的逻辑在这里被颠倒为不纳税则无代表。国家与社会之间的关系被简化为分配—接受的关系,公民的政治参与诉求被物质福利所置换。
租利国家理论更深刻地揭示了阿拉伯世界独特的社会结构与政治制度。
AI-UBI社会的乌托邦现实
我们这里不是讨论阿拉伯世界的强弱,我们知道有这样一种叫做租利国家的存在就是了。因为这个概念可以让我们意识到:科技精英设想的科技乌托邦与租利国家的基础几乎是完全一样的。这样我们就可以很容易地推断出在这样的基础上会生长出一个什么样的社会。
我们可以将两者做一个简单的对比。为了简便起见,我们把设想中的乌托邦称之为AI-UBI社会(以人工智能为基础的全民基本收入社会)。
首先是租金来源的外部化。在租利国家中,石油租金来自地下,来自大自然的赐予。而AI时代的租金则来自自动化红利(即机器对人力劳动的替代价值)。但无论是在哪种情况下,这笔财富的产生与普通民众的日常劳动都完全没有关系。
其次是不纳税无代表的坚实基础。无论是在传统的租利国家,还是在未来的AI-UBI社会,都有一个共同特点,政府不仅不征税,相反,还会向民众发放福利甚至金钱。这样,政府就不用对民众负责。在AI-UBI社会,由于国家对民众的财政依赖基本为零,民众对国家的政治议价能力甚至比海湾产油国还要弱。
再次是分配-服从契约的存在。所谓全民基本收入,本质上是国家用AI创造的财富购买民众的服从和社会稳定,正如海湾国家用高福利消解政治诉求一样。AI时代的全民基本收入可能更有效地消解民众对就业权、发展权甚至福利享有权的追问。
从这种意义上说,AI时代的全民基本收入社会,可能会是一个终极版的租利国家。
以上所说,不是拒绝技术进步,而是拒绝技术宿命论,拒绝技术会自动给人们带来天堂的幻想。我们必须清醒地认识到:现实的制度安排比美丽的承诺重要得多,谁也不是救世主。与其在美丽的诺言中陶醉,不如在现实中更多考虑如何通过制度的建设使技术的进步能真正造福人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