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不懂经 ,作者:不懂经也叔的Rust
SpaceX不久前上市,然后很快破发了。
我在不久前的两篇文章里写过它。一篇说它不是下一家苹果,是新的东印度公司。另一篇写在它上市前夜,借1929年大崩盘的镜鉴去追问一个核心问题:伟大公司是否豁免于泡沫?
上市之后的走势,到目前为止,似乎并没有推翻那个追问。但有意思的是另一件事。SpaceX的股价虽然跌了,但没有崩。
那种"这家公司不一样"的叙事,并没有随着破发而消散。它还在那里。而且你去看它的市值,最新数字是1.6万亿,这仍然是一个让所有按传统价值分析的人头疼的数字。
你拆开来看。火箭发射业务、星链订阅费、星舰研发合同。把所有能摸到的资产加在一起,按最乐观的估计,大概两千亿。剩下的1.4万亿是什么?
是故事。或者说,叙事。
但这种叙事,不是那种"假的"故事。SpaceX的火箭真的在回收,星链真的在轨道上跑,Colossus那个十万卡集群真的在跑xAI的模型。这些都是真的。
但那个1.4万亿的差额,它不是任何一台机器、任何一个合同、任何一行财务报表能解释的。它存在于几百万人的集体信念里。存在于"马斯克能把任何不可能变成可能"这个叙事里。存在于每次Starship爆炸之后,全世界都觉得完了,但投资人反而加注的那个反直觉瞬间里。
凯尔·哈里森(Kyle Harrison),一个做了十几年风险投资的美国投资人,先后在Index Ventures和Contrary这些一线基金工作过,他说过一句很著名的话,"做空特斯拉的人按数字全对。他们一行一行能证明给你看,这家公司不值这个估值。然后他们破产了。"
不是因为他们算错了,是因为他们不理解一个东西:叙事是一种物理力。它应该被列入元素周期表。
哈里森最近写了一篇文章,标题叫《资本配置已死》。他给出来一个很有洞察力的判断:过去几十年投资行业赖以运转的那套机器,分部加总、五年外推、用Excel给未来定价,已经没法用了。不是偶尔失灵,是结构性失效。
他把现在值得玩的游戏归成四种。
你可以聚合品质:找最好的人、最好的技术、最好的资本,赌他们能长出非凡的东西。你可以聚合杠杆:买成熟的、不太被爱的资产,用别人没有的纪律从里面榨出价值。你可以聚合时间:找到形状对的资产,把钱停进去,然后做这门生意里最难的事,什么都不做。
然后,你也可以聚合叙事。
叙事是一种资产类别。不是你讲个故事卖给别人然后自己跑掉的那种,是故事本身在市场上被定价、被交易、被做多、被做空的那种。
新一代最成功的投资人,都是制造叙事,或者解读叙事的高手。
一、分析师已死
"分析师已死",正是哈里森在那篇《资本配置已死》里提出来的。他说的死,是指那个程序化的、分析优先的资本配置方式已经没法用了。
这种分析方法的核心操作是外推。你拿一家公司过去三年的增长率,假设它会慢慢降下来,推到第五年,拍一个倍数,倒算出一个估值。这个操作很漂亮,很严密,可以反复用。过去三十年,每一家投行里都有一整层楼的人,每天在做这件事。
然后Figma出现了。
2018年,Figma只有四百万美元的年收入。凯鹏华盈(Kleiner Perkins)投了它,估值大约四亿美元。当时有一个分析优先的投资人看了哈里森做的Figma增长模型。哈里森已经把数字推得很激进了,做到2022年两亿美元的年收入。那个投资人嗤之以鼻。他搬出了风投圈的经典法则:"三倍、三倍、两倍、两倍、两倍。"意思是从零起步的公司,增长只能按这个节奏衰减。按这个规则,哈里森的预测早就超标了。
结果呢?Figma不仅远远超过哈里森的预测,它直接把那条"法则"碾成了粉尘。
这不是运气。这是外推这个工具的结构性缺陷。沃尔特·艾萨克森(Walter Isaacson),写过乔布斯传和达·芬奇传的那位传记作家,在达·芬奇传里有一句话。他说达·芬奇把透视法则研究得如此透彻,以至于"了解规则之后,他成了篡改和扭曲规则的大师"。规则不是现实。分析师错在把规则当成了现实。
再讲一个更残酷的例子。
莫尼什·帕伯莱(Mohnish Pabrai),大概是全世界最纯粹的价值投资者。他是巴菲特和芒格的信徒,曾经花了几十万美元跟巴菲特吃一顿慈善午餐,写过关于集中投资的书。他的基金一度把77%的钱压在一只股票上:美光科技。
拿了六年。然后在2023年的某个时刻,他卖光了。
接下来两年,美光涨了超过十五倍。据估计,他少赚了二十亿美元。
他不是漏掉了什么信号。内存是AI瓶颈,他当然知道。美光没问题。他犯的错误,比所有这些都要根本。他把一个不需要他做任何事的游戏,玩成了一场分析。
帕伯莱输掉的,不只是破了价值投资的戒,"擅自动手"。他输掉的是对叙事的估量。他看到了美光作为一家内存制造商的价值。产能、客户、成本结构,全没问题。
但他没有给"AI"或者"AIG"这个叙事留出足够的权重。或者说,他以为这个叙事是暂时的炒作,是一个很快破裂的泡沫。但事实是,叙事的定价权已经超过了基本面的定价权。他按"真"来下注,市场按"信"来结算。
耐心型投资者的致命死法,不只是擅自动手。是按旧世界的锚来导航,但海床已经移动了。
二、叙事即杠杆:谢林点公司
这就说到了叙事。
很多人一听到"叙事投资",脑子里跳出来的画面是骗子和混子。一堆人围着篝火讲美好的故事,然后在火灭之前把手上的仓位甩给下一拨人。这不叫叙事投资,这叫博傻。博傻的核心是你知道自己手里是个什么东西,但你觉得有人比你更傻。
真正的叙事游戏是很不一样的东西。在真正的叙事游戏里,参与者不一定觉得自己在"骗人"。他们可能真心相信那个故事。而且,正是因为他们的相信,以及他们把这种相信翻译成真金白银、人才和时间,那个故事确实开始在现实里长出了根。
凯文·郭(Kevin Kwok),一个在硅谷不太出名、但被圈内人疯狂引用的写作者,2021年写过一篇很有名的文章叫《叙事提炼》。他在那篇文章里提了一个概念,我印象很深:叙事杠杆就是一家公司的PE比率。
PE比率是股价除以每股收益。它告诉市场:你愿意为一美元利润付多少钱。高PE意味着你相信这家公司未来会赚更多钱。你买的是未来的现金流,不是现在的。
郭把这个逻辑推了一步。他说,PE比率的关键,其实不在于"未来现金流折现"这套数学公式。它真正的关键在于:高PE给了这家公司更便宜的资本。而更便宜的资本意味着它可以更激进地扩张。更激进的扩张意味着更大的市场份额。更大的市场份额反过来验证,甚至超额验证,当初那个看起来"不理性"的高PE。
这是一个反馈回路。它从头到尾都是内生的。你不需要等基本面先变好,然后市场再给高估值。你可以反过来:先有高估值,高估值让基本面变好。
特斯拉就是最极致的案例。不是"市场错了然后它会回到合理价位",是市场的高估值在持续给特斯拉提供弹药,让它可以在竞争对手还没反应过来之前,铺开整个充电网络和产能。高估值不是预测未来的结果。高估值是制造未来的工具。
迈克尔·邓普西(Michael Dempsey),纽约一家叫Compound的技术VC的合伙人,把这个逻辑又推进了一层。他说,最成功的初创公司不是卖产品的,是卖意识形态的。他管这种公司叫"谢林点公司"。
谢林点在博弈论里是一个自然的聚集点。一场多人博弈里,所有人不需要沟通,就知道应该往哪个方向走。比如你在纽约中央车站跟一个陌生人约定见面,不用说具体地点,两个人都知道去那个大钟下面等。谢林点公司做的事情,就是在各自的领域里,成为那个"不需要讨论就应该被提到"的名字。
当人们谈论政府科技,必须提到Palantir。当人们谈论国防科技,必须提到Anduril。当人们谈论通用人工智能,必须提到OpenAI。不是因为这些公司一定是最好的。是因为它们已经把"被提到"这件事本身,变成了护城河。
邓普西管这叫"理念护城河"。比技术护城河更难攻破。技术你可以追赶,可以逆向工程。但你追不上一群人集体相信的东西。这个道理其实很朴素,但你仔细想一想,它的后果是很大的。
这里有一个很关键的微妙之处,我想多说两句。
谢林点公司的估值逻辑和传统公司的估值逻辑,表面上都在用PE比率。但底层是两套完全不同的语言。传统的PE是:过去赚了X,预计未来赚Y,所以今天值Z。谢林点公司的PE是:今天值Z。不是因为未来会赚Y。是因为"今天值Z"这件事,本身就是"未来会赚Y"的最重要条件。
诺贝尔经济学家罗伯特·席勒(Robert Shiller),2013年拿了诺贝尔经济学奖的那位,在2019年出了一本书叫《叙事经济学》。他在这本书里用了一个很妙的模型来解释经济叙事怎么传播:流行病学的SIR模型。
易感者被感染者接触后变成感染者,感染者康复后获得免疫。比特币的叙事就是这么传开的。"对抗法币体系"、"去中心化革命"、"一夜暴富",这些故事独立于任何关于区块链技术的技术评估,像病毒一样在人群里复制自己,一个传给下一个。
席勒的核心发现其实很朴素,但也很颠覆:叙事往往先于经济波动。不是经济变了然后人们讲新故事。是新故事先跑起来,然后人们按照故事行动,然后经济真的变了。
三、制造叙事的投资高手
当叙事成为一种公认的资产类别,一种可以被配置、可以被做多、可以被用来融资的硬通货,制造叙事就不再是营销部门的活了。它是投资策略的核心,甚至可能比"选什么项目"本身还要重要。
硅谷有三个玩家,把这套逻辑玩到了极致。
先讲马克·安德森(Marc Andreessen)的a16z。
外界对a16z的印象,大概停留在"一个很会写博客的风投公司"。这个印象已经过时了至少三年。2025年11月,a16z正式成立了一个新媒体团队。团队的负责人叫埃里克·托伦伯格(Erik Torenberg),他事后写了一篇复盘,给他们的工作下了一个定义:科技界的CAA。
CAA是1975年迈克尔·奥维茨在好莱坞创办的经纪公司。它的商业模式在当时是革命性的:不是代理单个明星,而是把整个行业的顶级创作者、导演、编剧、制片人编成一张网。任何一个项目启动,CAA都能从自己的网络里调出最匹配的一群人,整包卖给制片厂。
a16z在做同样的事。只不过好莱坞的"明星"是演员,硅谷的"明星"是创始人。
他们的新媒体团队分了三层。基础层是自建制作能力:一支能在四周之内交付电影级视频的内部团队,外加一个能日更的邮件通讯、一个百万粉丝的X账号矩阵、一个每个月百万下载的播客网络。
中间层是"高接触服务":从创始人第一次跟a16z谈投资开始,就被嵌入一套定制的全案传播方案。最外层是一张关系网:覆盖科技行业所有关键人物,用来帮创始人进对圈子、在对的时机被对的人提到。
托伦伯格把他们官网上最难翻译的一句话写成了口号:"go-direct as a service。"直接触达即服务。帮创始人绕过所有中间人,记者、编辑、媒体把关人,直接抵达那些真正能改变他公司命运的一小群人。
**信号由人赋予,不由公司赋予。这是a16z的铁律。他们不投"品牌"。品牌是logo和广告语的堆叠,在AI时代这些全部可以被复制。他们投的是"信号":一个被信任的人,站在他自己的频道上,说"这个东西值得看"。你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你可能不认识那个人,但你能感觉到他不是在念稿。
这背后的逻辑,就是叙事资本主义的最纯粹形态。a16z不只是在投资公司。他们在投资创始人制造叙事的能力,然后在自己的媒体机器里把这种能力放大。被投公司拿到的不只是钱,还有一整套叙事基础设施。
钱可以找任何基金要。但一整套能把你的故事塞进几百万人信息流的叙事机器,只有少数几家有。

接着讲彼得·蒂尔(Peter Thiel)的Founders Fund。
2026年6月,Founders Fund在X上发布了一档节目的第一集。几个管着几十上百亿美元的投资大佬,坐在一张桌子上玩"天黑请闭眼"。没有脚本,没有主持,没有任何面向大众观众的解释。发布当夜,三百二十一万次观看。
这档节目叫《Mafia》,黑手党。名字本身就是一个信号。
我在之前写黑暗森林3.0的那篇文章里分析过这个玩法。Founders Fund不是在拍娱乐节目。他们在做的是当着所有人的面,经营一个绝大多数人进不去的房间。
节目本身是公开内容:游戏过程、输赢、笑声、尴尬的沉默。但真正吸引人的是元内容:谁在压力下表现强势?谁和谁有默契?哪个创始人显露了真实的性格和判断力?普通观众看热闹,圈内人看判断材料。你可能会投资这个人,加入他的公司,和他竞争,或者在未来某个场合需要评估他的真实气质。
而那几百万在屏幕前围观的人,他们不会觉得被排斥。他们只会更想坐在那张桌子上。而"想坐在那张桌子上"的人越多,那张桌子的价值就越高。
你的围观,就是那个房间价值的一部分。
这个案例最值得讲清楚的是它跟叙事的关系。Founders Fund做的不是"拍节目",他们做的是"制造一个关于'谁说了算'的叙事"。节目里谁赢谁输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全世界的创始人、LP、工程师、记者都看到了一个画面:几张王牌在Founders Fund的牌桌上。
这个画面本身就是一个叙事,它告诉世界:最好的钱和最好的项目,在这些人的手里过。下一次一个顶级创始人想融资,他的脑子里会自动跳出一个排序。叙事不直接分蛋糕。叙事决定谁被邀请进厨房。

最后是一个这两年最炙手可热的年轻投资人。
利奥波德·阿申布伦纳(Leopold Aschenbrenner),德国人,二十四岁。十九岁从哥伦比亚大学以最优等成绩毕业。在OpenAI的超级对齐团队干过,2024年因为安全分歧被解雇。同一年六月,他发布了一篇一百六十五页的论文,标题叫《态势感知:未来十年》。
核心论点大概是这样的:AGI在2027年到来"惊人地合理"。数亿个AGI将自动化AI研究,把十年的算法进步压缩到一年以内。美国电力产量需要增长几十个百分点。如果我们幸运,只是跟中国竞赛。如果不幸运,是全面战争。
这篇论文在硅谷炸了。它像病毒一样传播。它很清晰,很激进,带着一种末日时钟的紧迫感,正好打在AI行业最敏感的神经上。传递的核心信息其实就一句:全世界只有几百个人真正知道即将发生什么,而我是其中之一。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用这篇论文的名字成立了一支对冲基金。Situational Awareness LP。Stripe的创始人科里森兄弟(Patrick and John Collison)投了,硅谷最受尊敬的投资人丹尼尔·格罗斯(Daniel Gross)和奈特·弗里德曼(Nat Friedman)投了,顶级量化交易公司简街(Jane Street)也投了。截至2026年,这支基金管理超过两百亿美元。
一篇论文变成了基金。基金的名字就是论文的名字。论文的论点就是基金的投资理论。论文的读者变成了基金的LP。
叙事、传播、合法性、资本。四步。中间没有任何一个环节需要"被证实"。论文的核心预测,2027年通用人工智能,是尚未发生的,是眼下无法验证的。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它已经被足够多的、足够对的人相信了。
四、超信与眼见非实
尼克·兰德(Nick Land)有一个概念,叫"超信"。英文是hyperstition,把"超级"和"迷信"两个词压在一起造出来的。
兰德是一个英国哲学家,过去二十年一直隐居在上海。我在之前的文章里详细写过他。他是"加速主义之父",硅谷今天最有权力的一群人,从马克·安德森到彼得·蒂尔,从马斯克的前女友Grimes到一大群三十岁以下的AI创业者,都把他当先知。
我在写之前那篇介绍他的文章的时候,跟身边的朋友说"我最近在写一个住在上海的英国哲学家",没有一个人知道我在说谁。
兰德对超信的定义是:一种能够让自身成真的虚构。
普通的迷信是假的。你相信一个不存在的鬼,鬼不会因为你的相信就出现。超信不一样。超信的运作方式是这样的:你编造一个关于未来的剧本。然后你让足够多的、掌握资源的人相信它。这些人按照剧本行动。他们把资本、注意力、人才、政治影响力投进去。当投入的资源超过某个临界点,那个剧本就不再是剧本了。它成了现实。
比特币是超信。中本聪写了一个关于去中心化货币的白皮书,足够多人信了,他们开始用真金白银买,开始用真实的电力挖矿,开始建真实的交易所。然后比特币的市值真的到了万亿。
"AI末日论"也是超信。一群人相信AGI即将降临,这种信念驱动了万亿美元的资本涌入。万亿美元的资本让GPU集群从科幻变成工地,工地让模型能力提速,模型能力的提速反过来证明"AI末日论"是对的。
超信的诡异之处在于:你不需要它是真的,它就能变成真的。而且变成真的之后,回头看,你会觉得它从来都是真的。
这就说到了"真"这件事本身。
认知心理学家唐纳德·霍夫曼(Donald Hoffman),加州大学尔湾分校的教授,写过一本书叫《眼见非实》。他做了一辈子视觉感知研究,得出的结论很颠覆:进化并不奖励我们看到真实的世界。进化奖励我们看到有用的世界。
一只甲虫在粪球上滚了一辈子,它不需要知道粪球"真正"是什么。它只需要知道怎么滚。人类也一样。我们的感官不是为了呈现真相而演化的,是为了让我们活下去而演化的。
把这个逻辑从生物学搬到市场里,你会发现它同样成立。市场不奖励你"看到真实价值"。市场奖励你"看到能让你赚钱的信号"。而信号,从来不是真实。信号是有人说了什么,有人信了什么,有人为此投了多少钱。
纽约时报的畅销书榜,你可能会觉得它是靠书的销量和质量排出来的。尼克·马吉乌利(Nick Maggiulli),一个自己上了这个榜的作者,跑出来说破了这件事。他认识一个作者,花了五十万美元,用一种能绕过销售追踪的技术,把自己的书"买"上了纽约时报的榜单。
福布斯30 Under 30,在印度可以明码标价买。还有人花了五万美元一天投YouTube广告,把自己变成了"知识网红"。他唯一的专业资格是拥有很多书。
这些不是个例。所有曾经被认为是"真"的标准,销量、排名、资质、口碑,都可以被资本逆向工程。
你可能会说,这不就是造假吗?造假一直都有,不是什么新鲜事。
但我想说的不是造假。我想说的是,当造假和真实被编织在同一个信息流里,当你无法、也没有时间去区分它们的时候,"真"本身作为一个决策锚点,失效了。你不再问"这是真的吗",因为你问不起。你改问两个替代问题:谁说的?还有谁信?
这不是道德堕落。这是一个纯粹的成本问题。验证一条信息的真实性需要时间,需要精力,需要交叉比对,需要专业判断。你不能核实一切。你只有二十四小时。你必须在某一刻做出判断。而你用来做出判断的,只能是信号。
信号可以是一个人。马克·安德森说这个东西值得看。信号可以是一个圈子的共识。Founders Fund的LP们在群聊里点头。信号可以是一个叙事的感染率。《态势感知》那篇论文的被引次数和转推量。
做空特斯拉的人按数字全对。他们只犯了一个错误:他们把"真"当成了市场的锚。市场从来没有锚定过"真"。市场锚定的是信念。
尼采在一个半世纪以前就说过类似的话。他说,真理是什么?是一支由隐喻、转喻和拟人组成的流动大军。是被重复使用后变得僵硬、失去感官力量的隐喻。是磨损的硬币,现在只被当作金属,不再被当作硬币。真理是一种被遗忘了来源的叙事。
尼采的时代,叙事的传播速度受限于印刷机和口耳。他的"流动大军"要花十年才能攻占一个大陆。到了2026年,同样的过程在四十八小时之内就能完成。AI不是改变了叙事的性质,AI是把叙事代谢的速度提到了人类大脑无法追踪的量级。
我在之前的文章中有一个观点:知识套利已死,叙事者永生。
那时我更多的是在说媒体和内容行业。信息平权让"知道别人不知道的事"不再值钱。值钱的是讲述这件事的框架、语气、以及"谁在讲"。
在写这篇文章的过程中,我意识到,那句话的适用范围比我当时想象的大得多。它不止适用于"内容创作者"。它适用于任何需要被定价的东西。
一家公司。一本书。一个人。一支几十亿美金的基金。一份简历。一个朋友圈。所有这些东西在2026年的市场上,都面临同一个问题:没有人在乎它的"真实价值"是什么了。不是因为人们不在乎真,是因为计算"真实价值"这件事本身的成本,已经高到让这个动作失去了经济意义。
而你手里只有二十四小时。
你必须在这一刻做出判断。你看到的,只有叙事。你能依靠的,只有叙事。你必须理解叙事的游戏。
利奥波德·阿申布伦纳在他那篇论文的最后一段写了一段话。不是在论证,不是在预测。更像一个人对着镜子在说话。
"在幕后悄悄拼命阻止事情崩溃的几个人,就是你、你的朋友,以及你朋友的朋友。仅此而已。这就是全部。"
这个二十四岁的人,用了165页,建造了一个世界。一个AGI会在2027年降临、而你只有几百个同路人知道这件事的世界。然后他邀请你,一个读到最后一页的人,加入他。不是通过买他的基金。那是后来的事。是通过在他的剧本里给自己安排一个角色。
叙事资本主义的游戏规则,归根到底只有一条:你不必相信一个故事是真的。你只需要知道,哪一个故事能够吸引到足够多的智能、资源和注意力,哪一个叙事就能够胜出。后面进来的人,就会为这个故事而付费。
在这个游戏里,真,是第二位的。
赢,或者说生存,是第一位的。【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