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清华大学国际与地区研究院 ，作者：梁兆殷，原文标题：《记一次孟加拉国黄麻产业探访 | IIAS《田野日志》第26期》
作者介绍：
梁兆殷，清华大学国际与地区研究院博士研究生，研究国家/地区为印度、孟加拉国与南亚地区，主要研究方向为产业政策与制造业发展。
黄麻是孟加拉国最具代表性的经济作物之一。如今，孟加拉国仍是世界第二大黄麻生产国，也是重要的黄麻制品出口国。最近，在孟加拉国中资企业协会的组织下，我们前往黄麻生产基地和加工工厂开展探访调研。
一
黄麻种植区探访
我们探访的黄麻种植区位于马达里布尔区蒙希卡迪尔布尔乡（Munshi Kadirpur，Madaripur District）。周五一早，我们避开达卡的繁忙交通，从城区出发，驱车两个小时后，便到达黄麻种植地。时值五月上旬，孟加拉国处于雨季前夕，那天天气晴朗，气温较高。黄麻田野无边无际，难以一眼望尽。与周围相比，黄麻田野地势较低，像一片片小型的绿色湖泊，而分隔这些“湖泊”的，则是纵横其间的乡间道路。这片黄麻田野当时已经完成播种，黄麻正处于茂盛的生长期，田间劳作的人不多，仅有一位老农在田地中辛勤耕作。
据接待我们的村长介绍，孟加拉国热量充足，农作物可以实现一年两熟甚至三熟。黄麻一般在春季播种，孟加拉国的播种期一般从二月底持续到五月底，此后经历约一百一十天的生长期，再进入收割期。成熟时，黄麻会长得比人还高。黄麻的收割期一般与雨季后期相重合，届时整片田野几乎被雨水淹没，化作一片小型湖泊群，水中甚至还有鱼。当地人会将此时的田野称为“bell”，并会在其间捕鱼。黄麻收割完成后，农民会将黄麻杆浸入水中进行沤麻，使纤维与木质分离。
▲图2黄麻田野
图片来源：作者拍摄
参观完黄麻田野后，我们到村长家的院子里休息。村长准备了由青芒果制作的饮料和由牛奶白糖制作的甜品。交谈中，村长提到，在农村，黄麻全身都是宝：黄麻的纤维可以在加工处理以后制作成各种各样的黄麻制品；木质杆子可以在晾晒干以后作为日常燃料，村子里家家户户都有专门堆放干黄麻杆的地方；黄麻的嫩芽在孟加拉国则被当作蔬菜食用，是农村家里面的一道美味佳肴。黄麻种植为村子带来了可观的收入，这里也因此是孟加拉国相对富裕的村落。村里基础设施较好，道路干净整洁，有自己的小学和中学，孩子们在村里就能完成基础教育。
目前孟加拉国黄麻生产仍是劳动密集型产业，这个村子的黄麻播种和收割也依旧是靠人力，农忙期平均日薪约为1000塔卡（约合人民币55.56元）。村长还向我们提到，如今黄麻生产业受到很多行业的冲击，主要原因在于黄麻生产工资不算高，且属于季节性工作。农村大量年轻劳动力都会进入大城市去寻找更好的就业机会，例如选择成为一名摩托车司机或者出租车司机。因此，孟加拉国农村也面临着劳动力流失的挑战。
二
黄麻加工厂参观
第二天，我们前往位于卡拉查尔的黄麻加工厂参观。卡拉查尔距离达卡市区约四十公里，我们驱车两小时到达。这家黄麻加工厂历史悠久，早在现任厂长的祖父一辈便已创建。厂长的父亲在孟加拉国证券交易所、黄麻纺织工厂协会、黄麻交易所都有职位。工厂的规模不算特别大，却覆盖从黄麻原纤维，到完整的黄麻制品的整个黄麻加工处理产业链。工厂的黄麻产品多元，包括黄麻袋、黄麻绳、黄麻布、黄麻毯子等等。工厂的产品销往全球各地，以欧洲国家和美国为主。部分产品也会销往中国、日本、拉丁美洲等其他国家和地区。
我们最先进入黄麻仓库。不同品质的生黄麻丝分类堆放，像一座座小山。刚剥下来的生黄麻丝长短杂乱，有的还会结块缠在一起，带着硬梗和杂质，没法直接上机加工，需要工人反复梳理、打松，再送入机器加工。工人赤脚站在满是麻絮的地面上，一遍遍拉扯、整理麻丝，为后续做好准备。
▲图3生麻丝卷仓库
图片来源：作者拍摄
▲图4正在梳理黄麻纤维的工人
图片来源：作者拍摄
梳理后的黄麻进入机器进一步理顺、制条，空气中飘满细细的麻絮，整个车间机器轰鸣不断。随后，黄麻经过分拆、制条，为纺纱做好准备。制好的麻条进入纺纱车间，被机器不断拉伸、捻合，最终变成一卷卷黄麻纱线。机器昼夜不停运转，工人主要负责搬运原料、更换纱筒以及处理设备的小故障。
▲图5黄麻并条梳理成卷
图片来源：作者拍摄
黄麻织布车间则是整条生产线最热闹的地方。车间里一整排绿色老式织布机整齐排布，多名女工穿着特色民族服饰，赤脚在机器间来回走动巡检。她们主要盯着纱线走线，一旦纱线断裂或缠绕，她们需要立刻停下机器裁剪纱线、穿线、打结续纱，保证织布不间断。当一卷黄麻纱线纺织完成时，她们需要及时更换纱线筒子，并将新的黄麻纱线续接在前一段黄麻纱线之上。机器缝隙、地面上挂满散落麻絮，长期生产下来，车间各处都积着一层淡黄色麻纤维。不停运转的织布机与手持剪刀巡检的女工，构成了黄麻厂最具代表性的画面。
▲图6黄麻织布车间
图片来源：作者拍摄
我们参观时，工厂主要生产黄麻袋。织好的黄麻布还不能直接出货，需要经过裁切、锁边、修整、缝合等工序，才能制成成品。车间里，工人戴着口罩，坐在老式工业缝纫机前，熟练地将一块块麻布缝制成麻袋。完成缝制后，麻袋被整齐堆放，再送入大型液压机进行压实打包。液压机两侧两名工人相互配合，调整麻布垛位置，压制定型后，再用粗麻绳捆扎固定，最后和仓库里成堆的成品麻包堆放在一起，等待装车外销。
整套流程走下来，从粗糙原生麻丝，到人工梳理、机器精梳、制条纺纱、织布、缝纫锁边、液压打包，全程人工配合老式工业设备完成。黄麻本身成本低廉、韧性强、可自然降解，因而被大量用来制作包装袋，整个加工车间没有复杂的化工工序，只靠物理拉扯、纺织、压制成型。整条生产线节奏连贯，前一道工序的产出直接作为下一道的原料，仓库储存原料，梳理车间将生麻条进行梳理、分拆和预定型，纺纱车间产出纱线，织布车间产出坯布，缝纫工人加工成品，压机打包出货，环环相扣。这种传统黄麻加工产业在南亚地区规模很大，吸纳了大量本地务工人员，虽然设备算不上现代化、全自动，仍需不少人工辅助，但胜在工艺成熟稳定，产出的麻袋结实耐用，至今仍在诸多领域广泛应用。
三
结语
孟加拉国黄麻工厂最主要的竞争力在于非常成熟的加工制造工艺和较低的劳动力成本，正如工厂主人所言：“只要你发产品设计给我们，我们能够生产出任何你设计好的黄麻产品”。工厂自身也有一些自主设计的黄麻产品，但是设计都比较简单。工厂主要还是以代工为主，依赖于发达国家的设计和订单。这体现了发展中国家劳动密集型产业在起飞阶段的“比较优势红利”，即成熟的工艺、低廉的薪资和对订单的高效响应。
然而，随着城镇化与产业转型升级，孟加拉国黄麻制造业也将面临劳动力流失的问题。这不仅是孟加拉黄麻产业的困境，也是所有试图跨越“中等收入陷阱”的发展中国家共同的焦虑。产业转型考验的不仅是技术升级，更是教育储备、品牌建设与市场话语权的漫长积累。在达卡郊外轰鸣的织机声中，我们听到的既是孟加拉国工业化的进行曲，也是所有发展中国家在攀登价值链阶梯时，那一声既急切又谨慎的时代回响。
*注意事项：
1.本文源自作者的独立观察与思考，文中观点供读者探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