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不懂经 ,作者:不懂经也叔的Rust
每天,一家叫Mercor的美国公司,要付给三万名承包商总共超过四百万美元。
Mercor不是那种雇人打标签、把猫的照片圈出来的传统数据公司。它2023年成立,去年十月融资时估值已经到了100亿美元,最近又在和投资人谈一轮翻倍的价钱。
如今,它招募的人,是专攻广义相对论的物理学博士,是能用流利希伯来语扮演客服的配音演员,是在卢旺达行医三年以上的医生,有的岗位时薪开到225美元。他们的工作只有一件:把自己脑子里的东西倒出来,喂给AI,训练那个将要取代他们的模型。
另一家公司Handshake走得更远。它正在搭建一个叫"银行家基准测试"的东西:一个人扮演客户,几个人扮演投行银行家,按真实分布把一家投行内部的每一次交互复刻下来,逐分钟捕捉,配上九十项加权评分标准。
这一切只为回答一个问题,用Mercor那位二十三岁CEO的原话说:"他们在高盛到底做什么?"
上面的内容是《纽约时报》的报道,记者写到这里,补了一句干巴巴的话:高盛的员工接下来会怎样,不必多说。
一位跟Mercor签约的律师说,赶工最狠的项目要连续做72小时,中间靠在沙发上打个盹。熬到后来,专家们发现活越来越少:模型学会了,就不再需要老师。中药里有个现成的词,可以送给这些被榨干即弃的人:药渣。
就在《纽约时报》报道这群人的同一周,微软CEO纳德拉发了一篇长文,警告全世界:小心,你的知识正在被大模型一滴一滴蒸馏走。然而,讽刺的是,也是同一周,微软宣布裁员四千八百人。
一边预警蒸馏,一边裁掉被蒸馏干净的员工。这就是纳德拉的悖论。要理解的不是虚伪,是一台机器已经开始了日常运转。
这台机器把蒸馏变成了基础设施。AI时代的裁员,从此不再跟着经济周期的涨落走,它跟着这台机器的日常运转走。纳德拉在文章里开了药方,但药方里没有普通人的位置。普通人的位置,得自己找。

一、纳德拉看见了那台机器
先说纳德拉以及他看见了什么。
萨提亚·纳德拉,2014年接手微软的CEO,把一家守着Windows过日子的旧巨头,改造成了全球市值最高的公司之一。微软也是OpenAI最早、最大的外部金主,论对这场AI浪潮的理解,全球大公司的掌门人里,很难找出看得比他更透的。过去一个月,他连发两篇长文,值得所有还在上班的人认真读。
六月那篇谈宏观,标题是《没有生态的前沿是不稳定的》:AI模型正在持续吸收人和组织的专业知识,再把这些知识变成大宗商品。他说他最不愿看到的世界,是所有行业的所有公司都向少数几个模型输送价值,而"这些模型吞噬眼前的一切"。所以要建的是前沿生态,不是前沿模型。
七月最近那篇更具体。他给自己看到的东西起了个名字:反向信息悖论。
这里要先交代一个背景。肯尼斯·阿罗,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六十多年前描述过信息市场的一个死结:买家在拿到信息之前,不知道它值多少钱;可一旦拿到,他等于免费占有了它。卖信息的人,为了卖,得先冒白送的险。
纳德拉说,AI把这个死结整个翻了过来。现在冒险的是买家。你越想让模型帮上忙,就越得把自己的东西喂给它。你为智能付两次钱:第一次用钱,第二次用你必须交出去、才能让它好用的专有知识。
重要的不是纳德拉得出的结论,而是这背后的机制。模型从"废气"里学习:你写下的每一条提示词,智能体调用的每一个工具,尤其是模型出错时你做的每一次纠正。
每一次纠正,都是从你的组织里蒸出来的一滴know-how。它算不上偷窃,更像渗透和榨油,一条痕迹一条痕迹地渗,安静到你自己都没发现。学习一旦只朝一个方向流动,经济价值就会向学习基础设施的所有者集中,而轮不到知识的创造者。
纳德拉把这台机器看得比谁都清楚。只是他看的方向只有一个:向上。

二、但纳德拉自己就是那台机器
因为向下看的时候,他就是那台机器本身,上周微软的这批裁员通知,就是证据。这已经是一种熟悉的企业仪式了:一边保持盈利,一边大举投资AI,一边周期性地把人裁掉。这不是微软一家的节奏。
今年五月,Cloudflare裁掉了超过20%的员工,CEO在《华尔街日报》上说,他没见过哪家美国上市公司在增长超过30%的同时砍得这么深,然后补了一句:"我们的做法,很可能在未来一年成为常态。"同一个月,思科报出创纪录的季度营收,同时宣布裁员近5%。
把这些事放在一起看,结构就露出来了。纳德拉怕的是什么?怕OpenAI蒸馏微软,那个跑在微软云上的模型,日复一日地学习微软的软件、编程、工作流,把它消化吸收,直到有一天不再需要微软。
去年八月,马斯克在X上撂下一句话:"OpenAI会把微软活活吃掉。"当时纳德拉在评论区回得很快,语气也很轻松:"这事儿人们试了五十年了,这才是乐趣所在!每天都在学新东西,创新、合作、竞争。已经等不及在Azure上跑Grok 4了,Grok 5也在等着。"
如今,微软、纳德拉还有微软的员工,恐怕都危机感满满。

微软的员工怕的是什么?怕自己的判断、经验、纠错被公司的系统吸收干净,直到有一天公司不再需要自己。
这是同一件事,只是发生在不同的楼层。两家公司今年解除了维持多年的独家排他协议,从贴身结盟松到各奔前程,本身就是这条链绷紧的证据:上一层的牙齿已经咬到肉了。
所以没必要把纳德拉看成一个伪君子。虚伪是可以选择不做的事;纳德拉没有这个选项,他面对的只是结构。他不裁员、不蒸馏、不把组织变成爬山机器,微软就会被那个更快爬坡的对手吃掉。
这叫结构性共谋:你看得清清楚楚,你照做不误,因为食物链中间的位置没有暂停键。先知与帮凶,在他身上是同一个职位的两项职责。他看得清头顶的捕食者,因为他自己就是脚下的捕食者。
能同时看清自己正在被吃、也正在吃人的,已经是极少数;看清了还能停下来的,一个也没有。
三、每一层楼都在发生同一件事
过去两年,我写过十几篇资本与劳动力脱钩的文章,《终极大脱钩》那篇讲的是"发生了什么":人类劳动正在失去它在经济系统里的中心位置。这一篇想讲的是"怎么发生的"。答案藏在一个几何性质里:这台机器是分形的。
数学家曼德博研究过海岸线:在一千公里的尺度上看,和在一百米的尺度上看,它弯折的方式一模一样。他给这种性质起名叫自相似。蒸馏这台机器,正好长这样。同一个吞噬动作,在三个尺度上一模一样地重复。
个人这一层,开头已经看过了。AI实验室雇物理学博士和律师,把他们的专业倒进模型,倒空即弃。
企业这一层,OpenAI之于微软,前沿模型之于所有公司。纳德拉那两篇长文,本质上是这一层的被捕食者在喊话。
还有再往上一层,产业层。乔治·霍茨,网名geohot,十七岁就破解了第一代iPhone的黑客,后来创办自动驾驶公司Comma.ai,是硅谷最不留情面的技术评论者之一。
他今年六月份写过一篇《AI将带来大规模通缩》,里面有个拖拉机的比喻。拖拉机取代了挖坑的工人,搞金融的人以为,拖拉机市场会有原来挖坑市场那么大。错了。挖坑一旦便宜十倍,挖坑市场的美元规模就缩小十倍,坑的用途就那么多。
他认为大多数知识工作就是这个结局:知识工作者的薪水,相对于他们消耗的能量被严重高估,AI会来矫正这件事。训练成本低一个量级的模型正被一批一批免费放出来,前沿模型自己也在被蒸馏、被通缩。连食物链顶端的实验室,头顶也悬着同一把勺子。
个人被实验室蒸馏,实验室的客户被模型蒸馏,模型被更便宜的模型蒸馏。三个尺度,同一条规则:谁拥有学习回路,谁攫取价值;谁的知识单向流出,谁被抛弃。我把这个结构叫递归蒸馏,一条蒸馏食物链,每一层都在被上一层蒸馏,同时蒸馏着下一层。
注意,这不是"大鱼吃小鱼"那句老话。大鱼吃小鱼讲的是体型,体型大的未必赢,微软的体型是OpenAI的许多倍。这条食物链上的位置,由学习的方向决定:你的痕迹流进谁的模型,谁就在你上面。
四、被抽干的护城河
接下来的问题更根本:被蒸馏走的,到底是什么?
每个真正做过几年事的人都知道,你会的东西分两层。一层写得进简历:学历、证书、工具、方法论。
另一层写不进去,你甚至说不出来:什么时候该打破流程的直觉,一份报告里哪句话会惹恼客户的嗅觉,一眼看出数字不对劲的手感。老师傅带徒弟,从来不靠讲义,靠的是让徒弟在旁边站三年。
说不出来的这一层,曾经是专业者最深的护城河。机器学不会没法编码的东西,你的判断和手感锁在你的神经系统里,公司买得到你的工时,买不走你这个人。过去所有的自动化都卡在这里,所以专家永远安全,被替代的永远是流程里可以写明白的那部分。
AI蒸馏的革命性,恰恰在于它第一次不需要你说出来。它不问"你是怎么判断的",它看你怎么做。纳德拉列举的那些泄露渠道,痕迹、纠正、评估,还有那套逐分钟捕捉投行日常的银行家基准测试,捕的全是这类东西:不是你的陈述,是你的行为。
那些说不出的知识,第一次可以从行为的残渣里被逼出来。护城河没有被跨过,它被抽干了。
这件事有它的历史。哈里·布雷弗曼,美国劳工研究者,年轻时在布鲁克林海军船厂做了四年铜匠学徒,往后又当了多年铜匠和钢铁工人,1974年才写出《劳动与垄断资本》。他记录了泰勒制在二十世纪初干的事:把工匠脑子里的技艺一点点观察、记录、编码成标准流程,交到管理层手里,工人从构想者降为执行者。构想与执行的分离。
更早还有巴贝奇原则,1832年就写下来了:把工序拆碎,每一段只雇刚好够格、最便宜的劳动力。药渣不是新发明,它是这条一百九十年老路的终点站。
今天的数据训练产业,是同一件事的终极版本。但有两点真的不一样,而差异比相似更值钱。
第一,上一轮抽走的是手艺,人还保留着脑子;这一轮抽走的就是脑力活动本身,连"构想"都在被编码。第二,泰勒的流程手册不会自我改进,模型会。
德州一所州立大学的生物学助理教授阿曼达·布朗,去年夏天开始在这些平台打零工,有的任务时薪60美元。几个月后她发现,模型进步得太快,越来越难找到它不会的东西,她的班次越来越难做。学生把老师逼到失业。连"训练AI"这个最后的岗位,本身也是一次性的。
纳德拉在文章里引了亚历克斯·卡普的话。卡普是Palantir的CEO,就是那家给政府和大企业做数据系统的公司。卡普说,技术客户想要的是对算力、模型、数据栈的控制权,"他们想确认自己拥有生产资料,而且它没有被转移给别人"。
生产资料,这个十九世纪的词,2026年被两个大公司CEO一本正经地用出来。他们很清楚,正在被转移的是什么。
五、永久裁员:一台机器的新陈代谢
理解了蒸馏,就能理解为什么裁员不再像裁员了。
过去的裁员是坏消息,跟着衰退来,跟着复苏走。现在的裁员跟着财报来:AlphaSense分析了各行业的财报电话会,高管们同时提到AI和裁员的次数,从2022年ChatGPT发布时的每季度不到五次,涨到了今年的每季度一百多次。
哈佛商学院的富勒教授给这种新节奏起了个名字:持续微调。不再是一次性的大手术,而是小规模、反复出现、永不结束的调整。
《商业内幕》给这个时代起的名字更直接:永久裁员的时代。
机制其实纳德拉自己已经说破了。当企业把自己改造成一台爬山机器,一个每次使用都在改进的学习回路,持续优化就意味着持续脱落。某项判断一旦被系统学会,携带这项判断的人就从资产变成了成本。
裁员不再是这台机器的危机,而是它的代谢。健康的机器才代谢旺盛,所以你会看到最赚钱的公司裁得最勤。
我在《大脱钩》那篇文章里写过,增长的引擎和就业的车厢正在松绑,资本不再需要通过雇人来扩张。那篇讲的是结果。这台爬山机器补上的是过程:知识先被蒸进机器,人再被代谢出去,一层一层,直到财报电话会把AI和裁员放进同一句话里说,说一百多遍。
七十多年前有人预言过这一天。诺伯特·维纳,控制论的创始人,MIT的数学家,1950年在《人有人的用处》里写:第一次工业革命贬值了人的体力,正在到来的第二次工业革命,会同样贬值常规的脑力劳动。他当年担心的自动工厂还很粗糙。我们看到的版本精致多了,它连"常规"的边界都会自己往外推。
不过,"永久"和"稳态"之间充满了张力和冲突。同一篇报道里,富勒和斯坦福的普费弗都指出:反复裁员是昂贵的循环,遣散、招聘、重新培训,样样要钱;不少公司已经发现自己裁过了头,不得不回聘那些指望AI顶上的岗位;而且越往AI深水区走,公司越需要懂流程、懂市场、懂客户的人,"你需要留住懂行的人。"
更准的说法或许不是稳态,是默认代谢:这台机器的倾向是不断蒸馏、不断脱落,但它咬着一条自己的尾巴,把懂行的人蒸干,它就失去了继续爬坡的燃料。
这条自噬的尾巴,正是个人唯一的缝隙。
六、普通人的药方
在讲怎么办之前,我们先把geohot的冷水泼完。他会说:知识工作者本来就拿着相对能耗被严重高估的报酬,通缩只是迟来的矫正,你没有解。
他说对了一半。纯执行型的知识工作确实会被通缩,而且越标准化的死得越早,银行家基准测试已经证明,初级投行分析师的工作可以被拆成九十项加权标准,而一切能被拆成标准的东西,都能被蒸馏。这一半不用挣扎,挣扎也没用。
但他错的那一半在于:通缩矫正的是可蒸馏的部分,不是全部。纳德拉两篇文章里被忽略的一句话,恰好划出了这条线:人力资本不会因为token资本的增长而贬值,只会更值钱,他列的清单是判断力、人际关系、创造力、跨域的模式识别。可蒸馏的会通缩,不可蒸馏的会升值。
纳德拉的思路和对策很清楚:建私有评估,建自己的学习环境,确保换掉任何一个模型,公司的"老兵能力"还留在自己手里。问题是,纳德拉的药方是写给企业的,收件人栏里没有普通员工。如果把他翻译成个人版,就是两件事。
第一件,划出你的信任边界。企业的边界靠算力和私有评估;个人的边界靠那些你不外包的东西:对"什么答案不能信"的判断,对"什么代价没写进表格"的嗅觉,还有品味,还有关系。
我在之前的文章里写过"战略性无知",讲的是把认知资源从信息流里撤回来;也反复提过一个概念,叫"不被算法提前算完"。放在蒸馏食物链上,它们有了一个更硬的版本:不被蒸馏完。
第二件,拥有自己的学习回路。同样一小时的劳动,读、写、改、纠错,流进别人的模型,就是废气,按次结清,然后蒸发;沉淀进你自己的体系,就是我之前写过的"权益沉淀",是可以复投的"头寸"。
那三万个把脑子倒进模型的博士,个个都会学习;他们签掉的,是学习的所有权。判断本身拦不住蒸馏,判断发生在谁的回路里,才是那条分界线。
纳德拉在6月那篇文章里有句原话:"你可以外包一个任务,甚至一份工作,但你永远无法外包你的学习。"他是说给财富五百强的CEO们听的。我想把这句话取出来,转交给每一个正在被倒空、或者正准备自愿倒空自己的人。
在蒸馏食物链上,个人和微软面对的是同一道题,只是个人有一样微软没有的东西:你不必向股东交代增长,你可以选择哪些学习绝不进入别人的池子。
被外包出去的学习,最后都熬成了别人的药;留在自己回路里的学习,才会产生复利。
这台机器还会继续运转。它会把更多人的知识倒进同一个池子,池子的主人会越来越少。你拦不住它,纳德拉也拦不住。你能决定的只剩一件事,恰好也是这条食物链收不走的一件事:你的学习,往哪里流。
别做那只被倒空的瓶子,做那个拥有配方的人。【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