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百度王雁鹏,聊模型、智能体与AI 基建的新动向
2026-07-28 20:23

对话百度王雁鹏,聊模型、智能体与AI 基建的新动向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卫诗婕-漫谈Light the Star ,作者:卫诗婕,原文标题:《Agent Infra,巨头都在布局的隐秘战场|对话百度王雁鹏,聊模型、智能体与 AI 基建的新动向》


我们正经历从模型到Agent时代的过渡。


模型能力的边界,是最关键的制约。


对于做工程的人来说,


这是一个值得兴奋的时代。


我们正经历从模型时代到Agent时代的过渡。


底层技术正在发生怎样的演变,有哪些硅谷与国内的重要AI趋势?为什么这是工程师最好的时代?


我邀请了百度智能云AI计算首席科学家王雁鹏,深入探讨Agent Infra这个重要的「隐秘战场」。


以下是访谈整理,经编辑后发布。


嘉宾|王雁鹏(百度智能云AI计算首席科学家)



PART ONE


Agent做demo很好,


大规模进入生产环节还不行,


模型能力的边界,是关键的制约


卫诗婕:Agent到来了,Infra发生了哪些根本性的改变?


王雁鹏:可以这么理解,Infra其实是一个很古老的工作。泛化一点来讲,其实就是抽象一个层次,让这个层次有足够的通用性。狭义一点的,互联网讲的Infra,最早大家更关注的是操作系统。但这一次AI Infra确实也是一个很大的变化。原来它是一个纯软件的概念——因为CPU的时代,芯片已经固定好了。CPU本质上就是一个能够跑任何应用的芯片,不需要为每个应用做深度优化。但这一代AI Infra是以GPU为核心构建的,GPU极大地释放了算力,却牺牲了通用性。所以就把原来偏软件的Infra推向了软硬一体的Infra。


卫诗婕:作为一个Infra人,过去半年在想些什么?


王雁鹏:今年大家看到一个最大的进步,就是agent这个概念真正的火起来了。从ChatGPT出来到今天的小龙虾,大家可以看到它真正的进入完成任务的环节,对Infra来说意味着从原来只做API模型的推理调用,到完成一个真实的任务。意味着得有一个完整的环境。这个时候基建怎么做?各种工具怎么搭建,更适合agent去使用?我觉得这是下一阶段最重要的事情。


卫诗婕:我感觉整个科技生态里,虽然出现了一些还不错的应用,但还没有到真正让人特别aha的状态。我前几期刚好跟agent创业者聊,大家都有一个共识——现在的agent可用,但还没有到“好用”和“安全放心的用”的阶段。所以这个阶段其实是充满机遇和挑战,过去的成功者特别怕跌下神坛,新的创业者特别怕自己做晚了,或做早了,或者自己做的东西被巨头颠覆掉了。你有观察到这种趋势吗?


王雁鹏:对,我刚才说了第一阶段,就是Chat阶段,大家已经感受到很多了。第二个阶段就是agent,它确实可以帮助完成真实世界的任务。但是现在大家有个感受,拿现在的agent去做一个demo很容易,但是要做一个能够稳定运行的,能够cover各种边界条件的线上系统还比较少。


另外一个逻辑就是大家会发现要完成某一部分工作相对容易。但是要做某一方面的岗位,这件事情还不行。这就反映了生产环境还不够,或者说大家摸索到的范式还不足快速开发。比如说开发一个替代后端研发的工程师的角色。


所以我认为agent它一定要进入生产环节,严肃的任务环节。


卫诗婕:但是业内大家的共识是,agent替代岗位,形成一个新的组织工作流,这件事一定会发生。你觉得是什么制约了我们现在卡在这个还不够好用、安全、放心用的阶段?


王雁鹏:我认为是模型的能力的边界。这件事情是一直在探索。你刚才提到了,现在有很多agent的创企心里都很忐忑。其实这个东西已经发生了几轮了。ChatGPT刚出来的时候,当时比较有名的创企给你很多prompt模板,帮你做各种广告片、海报,那是第一波。


后来模型能力提升一下,prompt不那么重要了。接下来大家说我要做context engineering。一个复杂任务,需要把它拆到不同的上下文里,得有不同的角色,不同的工作流来解决它。所以说模型能力的边界在哪里就决定了最终的基建。infra就是抽象一层,让这一层能够很好的服务上面一层的概念,它要对下面有很好的抽象,对上面要有很好的支撑。基于你这个层次,我可以做各种不同的应用。但是现在这一层在哪里其实是不确定的,因为模型一直在变化。


卫诗婕:那怎么办呢?


王雁鹏:还有很多不变的东西。百度云一直坚持的理念是芯模一体,四层架构协同的发展。大家说现在模型的智力等于算力,算力等于电力。那就是说,要想有更好的模型,就必须要有更好的算力,更好的Infra,要让单位token的成本更加的低。这就是新时代定义的偏算力的AI Infra。


但是光有这个东西可能还不够,还得有一套运行时的Runtime,能够在生产环境大规模的用。那我的agent得可控、可信任。现在大家从demo到生产的时候,还遇到一个问题,就是每一次执行的结果是否都是不变的、可重复的。所以在基础设施的层面,需要构建一套能够快速部署开发的、大规模运行的系统。



PART TWO


OpenClaw之所以振奋人心,


是它把Agent泛化到了更通用的场景


卫诗婕:今年年初OpenClaw大火,紧接着Hermes出现了,一连串的agent爆火,你是怎么理解的?


王雁鹏:OpenClaw当时出来的时候,第一感觉是好像没有什么特别的,因为在程序员的世界里面,已经被震撼过一波了——早几个月的时候大家可以看到Opus 4.5推出来,包括配套的Claude code,真的可以完成很多原来程序员的工作了。OpenClaw整体的运行框架其实还是那一套系统,或者Harness搭建出来的东西。一个是它的主循环,一个是它所调用的工具,再一个是memory系统。这一套东西的范式是相对通用的。


然后还有一个范式就是它用了非常底层的工具文件系统。原来大家会想memory到底存在哪里,最早兴起的是用rag去做召回,但是那个东西相对不通用。现在的agent设计里面,大家是基于文件系统的。


卫诗婕:为什么RAG不通用,但基于文件系统就通用?


王雁鹏:因为文件系统可以存更多、更丰富的信息。RAG它本质上还是一个数据库,把相关的数据片段给召回来。你给它关键词,它给你抽取跟这个关键词相关的片段给你。


但是文件系统就是一个笔记本,是非常底层的工作的范式,是一个通用的系统。这一套东西在Claude Code的视角里面只为Coding服务。所以我的第二反应是,Open Claw它确实是一个很震撼人心的东西,因为它把这一套东西泛化到了一个更大的通用的场景上面。大家用OpenAI就可以感受到,有记忆,还可以给你提供情绪价值。它的价值在于,真的让人感觉到了AI是可以像一个人一样完成你所有的任务,把agent推向了全场景。


卫诗婕:Hermes是不是在OpenClaw的范式上又更进一步?


王雁鹏:我个人觉得好像没有那么大的变化,但确实做了一件非常好的事情,可以自动净化你的Skills。这确实是个痛点,越用越聪明这件事情到底能不能做成?在这一点上面应该是做了很好的加强。


卫诗婕:越用越聪明,在技术层面是怎么做到的?


王雁鹏:定期的反思。假设今天可以定期抽取,完成哪些任务。这个任务第一次哪里不好?反馈是什么?有没有把它做得更好?把这些东西整理起来,就会形成一个更好的明天你可以用的skill。


卫诗婕:但我们在跟Claude和Codex交互的时候,也可以试图让它越用越聪明。


王雁鹏:这就是刚才我们聊的,它没有帮你做一个更拟人化的memory,没有自动化收集你的skill,帮你整理知识,帮你做成general的组件。所以你刚才说的是对的,Hermes和OpenClaw是在产品化的某一方面帮你解决了一个比较重大的问题,让你觉得它更加的好用了。



PART THREE


从模型到Agent时代,


系统的变化会非常深刻


卫诗婕:未来的一个窗口期内,agent会越来越多,会有个井喷。但我自己会好奇,agent到底是会永恒的越来越多呢?还是说可能会边际递减,到一个范式收敛的阶段之后,agent又会约束,控制它的「人口」,让它在一个最高效的数量里面协作?


王雁鹏:我个人觉得会是agent越来越多。现在大家看到的这种无序,更多的是大家在探讨摸索agent的边界,那就有不同的开发的范式。但是如果我们往后看,如果agent能力的边界相对的OK了,现在的大模型,包括agent这一套,以后应该是一个类似今天操作系统的东西,它给你提供了一个很好的agent开发的平台,但是在这个上面会长出各种不同的场景和应用。这个效率可能是数量级的提升,所以这个判断是取决于,今天大模型到底是不是一个模型就能完成所有的工作?


我认为模型以后会是OS,它是一个很聪明的大脑。但是你想要完成一个任务,就得有每一个任务的上下文、记忆、工作流。大模型吸收的是思考的方式、方法、范式等等,但是每一项具体的工作的knowhow、workflow、记忆的能力,积累下来的数据,都会是不一样的。基于这个判断,我认为会有很多的agent出现,替代各种不同的工作,最终到生产力真正的井喷。


卫诗婕:如果过去一个阶段,整个Infra的主力任务是如何更好地调用模型,从这个任务要跃迁到「如何更好的支持更多agent的工作」,这个进化到底是在原来的Infra系统上面打补丁就可以,还是要彻底重构一个Infra?


王雁鹏:我觉得是两个方面,原来的AI Infra就是为训练和推理去解决的。产品界面就是一个训练、推理的集群。在agent时代,从AI infra的角度,肯定需要一个更强的推理集群。更重要的是,agent时代之后,上下文特别长,现在最先进的模型已经支持1兆的上下文了。


卫诗婕:过去如果你用chat的形式跟模型交互,但再怎么聊,它本质上还是一个聊天窗口的量。但是你要让agent帮你执行任务的话,过程中会浏览大量的网页、外挂信息,它自己要调用各种各样的工具。这个消耗的token比你跟它聊天多。


王雁鹏:对,执行完了之后,我会把所有的上下文再拿回来给你,意味着它的输入会非常长。所以现在它其实是小步快跑,完成一个任务要迭代很多轮。大模型来看你反馈是啥,再决定你下一步往哪里走。所以它对AI infra的第一个冲击就是上下文扩充特别的长。对系统的冲击其实还是很大的,因为做一个系统其实就是在平衡算力、网络、存储,怎么设计系统,能够支撑更长的上下文,更多的模型、芯片等等。这些方面会有一个主线,降低单位Token的成本,复杂性高了很多。另外一层,Agent Infra本质,我认为给大家提供一个完成各种任务的环境。Agent能够适应多轮的迭代,要足够的安全、稳定、结果可复现。


卫诗婕:您刚刚提到了三个关键词——算力、网络、存储,是infra的三大支柱。算力肯定是要消耗更多的,网络是更加复杂的,存储的记忆上下文是会爆炸的。这三个挑战怎么去攻破呢?


王雁鹏:对于我们来说,需要去支持更多元化的芯片。怎么样让国产的芯片能用起来?芯片的设计其实是一个非常系统化的工程,里面有很多细节的取舍。其他家构建的芯片在模型的调用、推理的这些表现上面会有差别。面临更多的芯片,更多的地域,更多的异构环境,这是要解决的问题。


卫诗婕:存储方面有什么挑战吗?


王雁鹏:现在AI的从GPU开始,其实就用了大量存储的芯片。需要存更多的上下文,就要用更多的内存。高端的存储,比如说搭配GPU用的HBM,这些东西其实都是比较短缺的。存储又是一个非常周期性的行业,它要扩产其实是不太容易的。要投一个存储的产线,到能生产出来,可能至少两年的时间过去了,而且投一个存储的产线,消耗的钱非常多。


卫诗婕:这也是为什么现在存储涨价的原因。因为现在的产能是几年前备好的,但是这一波AI井喷,对于存储、算力需求都爆炸。


王雁鹏:前面好些年存储的需求、价格一直是往下走的。因为原来存储最大的驱动其实是消费电子,就手机电脑这些东西,曲线已经比较平稳了。所以说整个存储的产能其实是一直供过于求的,大家没有预料到这一轮AI会这么的强劲。


回到agent这个话题,今年大家看到的一个更大的变局,就是如果agent真的能够蓬勃发展的话,CPU的消耗应该也会变。因为原来CPU搭的系统是给人用的,现在agent的调用会比原来人更频繁,这个基础上,原来给人用的工具,现在要改造成给agent用。agent如果真的蓬勃了,就会去调很多的工具。刚才我们说了,要完成一个任务,先用GPU思考一下,思考完交给CPU去做。之后再把结果告诉你,你再交给它去做。而且multi agent可以并发做1000个人。每一个都要去调工具,调我们原来搜索的API,这些东西都是CPU的消耗,所以这是一个重要的指标。接下来如果CPU的消耗量大量的增加,就证明agent在生产环境有了更高速的落地。


卫诗婕:这是一个很好的信号,CPU的消耗量你可以窥见agent到底有没有在做好他的工作。调用工具的指标是跟CPU相挂钩的。但存储这一块的挑战会是什么?


王雁鹏:我们要把存储的视角稍微放大一点,它应该是一下子到芯片级别,不光是咱们现在看到SSD、内存,大家也会为推理设计新的芯片,它是一整个推理系统的变化,这个系统的变化会非常的深刻,从芯片设计本身,到系统设计,到软件设计。


卫诗婕:第三个就是网络。我们现在都说multi agent要让海量的agent高效协作,在这么一个语境下,对于网络的挑战是什么?


王雁鹏:我觉得反而agent这个东西对网络没有太大的变化。因为网络现在核心追求的,你看我们会做超节点,NV也会推它的超节点。超节点就是说原来一台服务器基本上就是8块CPU,里面会有快速的、高速的互联,把GPU给连起来。但是现在会发现8块就不够了,所以我希望有一个高速的总线,扩展到一个更大的规模,那就是现在的超节点,从物理上,可能扩展到一个机柜,甚至一个机房,都有超高速的互联。它的核心是把原来片内的总线扩展到一个集群的总线上面,达到的效果就是通信的带宽提升了10倍或者几十倍的数量级的变化。



PART FOUR


以模型为核心,Agent和Infra会形成一个OS


OS是巨头争夺的焦点


卫诗婕:回到我最初的问题,我们现在肯定是需要一套全新的Agent Infra。它跟上个时代AI Infra的关系是怎么样的?


王雁鹏:我觉得是个扩展,上一个时代AI infra的工作,其实在现在变成了一个基座。目的就是提供更便宜的token。在这个基础上,我刚才说的这一套运行时的环境,我认为这是为agent去设计的一个可运行的系统。


卫诗婕:巨头都在打造全新的AI和Agent Infra,这好像是一个特别吸睛又特别决定未来的一个赛道,是这样吗?


王雁鹏:我觉得是,为什么这一轮AI里infra变这么重要?我们原来说的IT,其实更多的是服务互联网的,是一个成本项,服务1万个用户和1亿个用户成本消耗不大,其实没有什么边际成本。但是在AI的时代,算力的突破让我发现了一个通用的算法,所以它天然就是跟算力绑定的,智能其实是等于算力的,那它天然就变成了一个你的生产资料了。说中美的差距的时候,大家一推演发现,中国的电力好像比美国要强。因为大家会发现做软件是相对容易的,所以做软件的人更多,做模型好像也没那么难,但芯片相对难一点。流片更难一点,再往下电力就更难了,所以你会发现从软件到硬件世界,更加的困难的不光是人才。要投入的资源,不是一天两天能够弄起来的,越往下走越重资产。所以这是大家都在重力的投Infra,或者对Infra有足够的关注的一个本质的原因。


卫诗婕:硅谷现在最炙手可热的几个巨头,像英伟达、Google,还有大家最关注的OpenAI和Anthropic,他们应该都有不同的做法。


王雁鹏:对,巨头一定会往下做。我们说芯云模一体,垂直的整合,这是所有巨头都会走的路。可以从上往下看,我认为以模型为核心的,包括agent、infra加在一起,它会形成一个OS层,这个操作系统其实就足够的庞大,会形成一个新的生态。在这个生态下面,我就有机会往下去做整合,所以今天大家第一目标就会抢这个入口,OS是大家要争夺的焦点。入口就是大家要基于我这个东西去开发应用,而且开发完了能在我的系统上面高效的跑。


卫诗婕:所以实际上能够争夺入口的还是大厂。


王雁鹏:我认为往后看可能还是这样,但是每一家的做法不一样,这是因为软件世界和硬件世界是有gap的。一个软件公司,想去做好芯片,说实话挑战还挺大。它的工作模式还是不一样的,你投入的点,关注的点,周期也不一样。大家谈到垂直整合的时候,都会说今天我知道模型往哪里走,就能定义一颗更好的芯片。从逻辑上来说是很对的事,但实际操作里面有非常大的不确定性。今天模型定义了这个芯片,两年半出来以后,还是不是这个模型的需求?很大程度上是不是的。所以我认为大家都会想走垂直整合的这条路,但是实际上怎么能保证成功?


为什么大家觉得今天的Google做的比较好呢,尤其Gemini 3出来之后重回王座。很大的一个因素就是因为GoogleTPU已经做了快10年了。它的软件栈、模型,是通过JAX去做的,也没有复用PyTorch这一套东西,整个Infra、模型的这一套也是它自己的,所以芯、云、模真的是一体化的。它自研了芯片,所以理论上成本也会更低一些。那大家就觉得它很强大了,变成了在AI的竞争里面基石性的东西。它有这个能力去做垂直整合,天然就会在这几层持续的去发力。所以你就会看到它内功比较深厚,每一层好像都没有短板,你就没有理由怀疑它模型一定做不好。


卫诗婕:但是现在最近这两个月,Codex也追上来了,OpenAI好像聚焦了之后又行了。大家就开始说「谷歌又不行了,它已经是一个老厂了」。你怎么看?


王雁鹏:我个人觉得这就跟原来Gemini 3出来之前是一样的。它有这么深厚的全栈的能力积累,没有能力做不好。就好比Anthropic它成功很大的程度上是因为两年前确定了就做这一件事。但是对于Google,我既然有这么强的积累和底座能力,我可能会同时支持做好几个,可以稍微比你慢一点。


卫诗婕:英伟达也在做这一整层的布局,对吧?


王雁鹏:我觉得NV确实是一个非常值得敬佩的公司,因为它是一个从芯片行业做起来的。CPU的时代其实是被英特尔这一套东西锁死了的。摩尔定律背后就是在CPU这一层做了一个非常良好的切分,只用把CPU的晶体管越堆越多,CPU的性能就能提升,上面所有的应用是不用改的。但是NV第一天就在不断的试图去打破这个边界,当然它也赌对了AI这一条路,所以你就会发现NV今天它已经不是一个芯片公司,它是一个系统公司。你会发现它做了一个庞大的系统,包括CUDA、算子、针对各种模型的优化,你要知道这些东西都是很难做的。它打破了原来软件和硬件的边界。现在换每一代GPU,上面的软件都大改了。我们刚才在聊垂直整合,它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从芯片做到系统,做到了互联、存储、CPU、软件,这是NV今天这么强大的原因,最先进的模型是在他给你提供的最先进的系统上面做出来的,由不得你去定义系统。


卫诗婕:但这也是NV现在面对一些隐形挑战的原因,大量的需求现在只能被迫接受NV给我的产品,实际上并不一定是最优解。所以现在也有很多创业公司在围绕着缝隙做一些新的方向和产品。


王雁鹏:我个人觉得还是挺难的,你是在他给你做的这一套系统上面做出来的最先进的模型。这个最先进的模型还在不断的迭代,你怎么能保证你做出来的东西比他的还要好呢?这是个有鸡有蛋的问题,今天最先进的模型是最先进的硬件,这个系统去催生出来的,我觉得这是NV今天如此强大的原因。


但是你说这个事情有没有缝隙?我认为有的,一个大的点就在于推理系统,模型训练出来了,可能就不完全用他那一套东西了,有时间做一个for推理的芯片。包括NV自己,收购了Groq也是希望在推理上去做更大的变革的,我再推出一套推理的系统,今天来看他还是最强大的,但是我认为有机会做出来不一样的玩家,或者不一样的巨头。


卫诗婕:英伟达作为一个芯片厂商去做infra,和Google全栈地去做一个infra,本质的区别是什么?


王雁鹏:Google它相当于有自己的一套东西为自己服务。如果今天是一个创业者去用TPU的话,我相信是不那么好用的,因为它缺乏刚才我们说的软件生态,算力可能有至少50%被浪费了。如果你算子写的不好,系统做的不好,可能80%的算力都发挥不出来。但是NV今天所有最先进的模型都是基于他做的,自然这一套东西是相对完备的。就可以组合很多创新的模式,这也回应了我刚才为什么觉得训练系统比较难打破生态的逻辑,即使Google今天做这么好,把TPU给别人去做训练,还是一件很困难的事。


卫诗婕:那OpenAI跟Anthropic这两家明星公司呢?他们在infra的层面的思路是什么?


王雁鹏:我个人看到的不一定全面,对Anthropic来说,现在的重心其实更多在想把模型OS系统给做好,所以现在Claude code这一套东西确实是领先的。大家都在追赶他。他在这一块发力是比较明显的,希望把这个入口做得更加的强大。Coding就是高价值任务的底层的能力,所以你看之前OpenAI追求的也是DAU(DAU是一个偏用户侧产品的指标),但他们现在也转向追求token消耗,其实本质上也是为了往价值结果去转。


Anthropic现在的策略还聚焦在这个方向上:AI帮你完成高价值的任务,给你建设一套Infra,包括模型以及模型上面的Harness,然后你在上面去开发高价值的任务。至于下面,他也知道生产资料很重要,所以采取的策略就是跟各大厂商签订协议,来保证算力的供给是安全的。当然这里面他自然也会有把各种芯片用起来的能力。


卫诗婕:Anthropic是所有的我刚才提到的这些公司里面,相对来讲比较轻资产的。因为它也没有投资建厂,而是通过一种相对轻资产合作的方式建立一个生态。


王雁鹏:对。市面上还有几家云的公司可以供给算力,短期内算力对它来说也不是生死攸关的。现阶段就更聚焦做现在更想做的事。


卫诗婕:同样是训最强大的SOTA基座模型,为什么OpenAI好像把算力这个事情看成是生死攸关的事?


王雁鹏:OpenAI一上来还是生态平台型的打法。或者说他更想成为Google——之前推出了GPT Store,当时他想对标APP Store,希望这一套生态把所有人先拉进来,形成粘性了之后,自然生态的力量就发挥出来了。在这个逻辑上,你就可以理解他一方面跟博通合作做芯片;另外一方面生产资料得把握在自己手里。当年OpenAI可能是希望占据了入口,大家越用越好用,把生态做起来。


卫诗婕:形成生态是靠某一种长板特别好用,人民用脚投票呢?还是一套生态打法work?


王雁鹏:我觉得两方面都有,搜索确实是一个用户产品,大家用了觉得好,自然就粘性会强。Google为什么今天你会发现它四层的技术都很强?因为它做搜索的时候,也是在这些方面发力。对外呈现的产品形态其实是比较简单的,一个搜索框,但它背后是一个非常庞大的系统。


卫诗婕:今年3月英伟达GTC有什么样重要的风向吗?


王雁鹏:推理系统,你会发现今年NV讲的最多,推出了一个GPU和收购Groq的LPU的混合推理方案。另外一个重点就是agent时代真的要到来的话,CPU也会更多,所以说他今年也推了他自己设计的CPU。


卫诗婕:您有没有关注到有哪些明星独角兽,在做哪些方面的创新?


王雁鹏:从趋势上来讲,大家第一个关注点就是推理芯片,以Groq为为代表。在这一个技术方向上面有各种不同的尝试。


再就是从infra本身,也有做的比较好的像Fireworks,怎么样让infra的效率去提升,把每一滴算力的性能都发挥出来,能够降低token成本,有很多功夫在里面的。


agent infra大概可以分成一些部分:


1.Agent运行时的环境,怎么搭沙箱这些东西,要能够快速的启停,要有更好的安全边界。还有一个就是我怎么去编排它。有记忆系统,有沙箱的执行系统,还有大模型的思考系统,这个东西怎么样部署到环境上面去?能够让它稳定、高效、可复现的运行。


2.记忆系统肯定也是一个关键,记什么东西?怎么样抽取我要的东西回来?但是这一块现在开发范式还没有定。今天的Memory系统是不是上一个时代的数据库?我认为至少今天我们还没看到(答案)。要做成什么样的Memory能够承担这个职责?这一层到底存不存在?大家还在一个探索期。



PART FIVE


衡量token的效率变得重要


对于做工程的人来说,这是一个值得兴奋的时代


卫诗婕:Infra其实是一个技术支撑系统,但是当底层技术还在变化且没有到天花板的时候,所有支持系统的人都是要非常灵活,每个阶段都得review一下自己的战略是否正确。


王雁鹏:对。做应用的人应该是找到一个痛点,然后快速的做产品,让这个产品能够满足一部分人的需要。但是做infra的人,你更应该想,这一层抽象是不是相应的能涵盖更多的需求,支撑他们开发。尤其在我们今天的时代,已经变了好几轮了。最早就是LangChain,不知道你听说过没有?做workflow编排的,那时候听起来也比较make sense。但最后大家用那个解决不了复杂任务问题,就变成agent loop了。你完成loop,不需要那种很精细的workflow的。


卫诗婕:我听下来,今天巨头确实是挺捏一把汗的,因为所有人都在看天走路。


王雁鹏:以后的格局是什么,我觉得还不好说,但大家现在笃定的就是这一轮AI确实是一个生产力的革命。但是最后的局势,到底是一家把东西全干了?还是剩下几个寡头?这还看不清。


卫诗婕:国内的infra环境,跟海外是很不一样的,是这样吗?


王雁鹏:一方面是芯片环境不一样,在国外绝大多数还是在NV的生态上面更统一。在国内呢,天然的我就要考虑国产的芯片啊,要做多芯适配,天然是有差别的。好的方面,现在中国的开源是远远领先于美国的。大家是真的能够去共同进步的。你看现在领先的、反响最好那几个模型其实都是开源的。所以我就知道它的架构往哪里走。


卫诗婕:所以中国Infra一定会有自己的路径吗?


王雁鹏:我认为在有更多的芯片,更开放的模型开源的情况下,是会走出来自己的路径的。意味着我们跟他的芯片选择可能不完全一样,做出来的东西也能完成这个目标,也能实现更好的token成本。


卫诗婕:如果中国Infra有可能完全是一条自己的路径的话,会不会也影响中国的AI路径,有一些确定性的轨迹可以遵循?


王雁鹏:确定性的轨迹可能现在没有,我觉得大家都在这里面找平衡点。国产的芯片到底行不行呢?华为前几天不是公布了它那个韬定律吗?就是在芯片制程受到制约的时候,通过芯片的架构其他方面的设计去做一个更强的系统出来。这个情况下,我相信中国的AI的市场和人才是足够的,大家在这个形势下会走出自己的路,或者会想出方法。正好到AI时代里面,自然就发挥了更大的价值。包括百度自己的昆仑芯应该是09年还10年就开始做了。从那个时候,我们的思路就是一下子深入到底层,做硬件。当时去优化的是搜索的workload。只是说今天从搜索的workload变成了AI的workload,相对其他的一些公司来说,可能在(Infra)这个方面就有更多的能够发挥的空间了。


卫诗婕:但你需要一些突破口,上一个时代拥有超大应用的公司,本质上都会往infra做。大家都在提供类似的服务,今天所有人也都在喊,「要给agent打造环境」,你们押注要做出的特色是什么?


王雁鹏:第一点,提供更高效的算力效率,token效率。第二点现在云是我们一个很重要的业务出口,希望我们这一套有更多的客户帮我们一起把这一套生态做得更好,做下一代真正爆款的应用。现在的agent也好,具身智能的客户也好,我们希望在他们比较小的时候就跟我们合作了,如果在我们的云上面长出来,那我觉得这一套东西可能就更有竞争力。我们可以讲的远一点,台积电当年也是个小公司,它就是因为某一单,做了一款产品之后,发展到今天的。


卫诗婕:硅谷很多公司都在重新定义Infra的指标。前阵子百度的大会,Robin(李彦宏)也提出了一个新的指标,叫Daily Active Agents,就是DAA。Infra的指标你们现在是怎么定义的?


王雁鹏:特别明确的就是Token的效率指标,不特别明确的其实就是要用DAA帮我们牵引的。底层的话,我们那个效率指标是一个很明确的,牵引了我们往下走的冰山下面那一大坨。前一段时间大家都在用token衡量,会发现token很快就被玩坏了,我拿token干一些没用的事,那这个token消耗没有没有价值。所以DAA这个指标我认为是帮我们指引它真实完成的任务,以及任务产生的价值的指标。能够长时间运行这个任务,代表任务价值是多的,乘以数量,就是你最终创造的价值总量。


再往下走,怎么样能让更多的agent开发出来呢?第一步得让人家开发的足够快,第二步得让它运行的比较顺利,出错了也可以自动的恢复,这个结果也可以check。再一方面就是从任务价值的角度,我们也会分任务难易,价值高低。价值高的我就能花更多的功夫去做它,得把高价值的东西做到DAA里面来,变成daily active的agent。模型的调用是一方面,另外一方面我能够用各种不同的模型。第一步先从高价值的任务能跑的可用。如果可用了,再想办法让他用更多低成本的模型,这也是一条路径。


卫诗婕:这些云厂商也好,超级大厂也好,在过去相当长的一段时间,肯定是希望你消耗越多的Token越好。但是现在你们更衡量的是token到底有没有被用好。这是一个转变吗?


王雁鹏:我觉得,首先如果无脑的大家都用token,那我们肯定很开心。但是这只是一个梦想,大家都发现你的token用的不好,谁还会来真的持续的用这个token?


卫诗婕:为什么现在要强调harness,是因为你要是不去界定它的话,可能一下子给你烧(超)了。那个账单太可怕了。


王雁鹏:对,所以说不能利用大家的恐慌心理,就都来烧token,这个东西肯定是不可持续的,还是要想办法去让大家真正地创造价值。其实这个东西已经变了好几轮了,如果我们回顾一下之前,大模型刚出来的时候,咱们当时说要赋能千行百业的做法,其实是做模型微调。那个时候其实百度云就投入了大量的精力去帮人做专家模型。因为当时觉得大模型的能力不够,所以必须要有各个行业自己的知识往里面训。今天看其实那个路已经行不通了。但我想表达的是,我们希望提供一个平台,一个东西能够帮助大家更蓬勃的把应用给做起来。至于这个东西产品功能在哪里?这还在变化的过程中。


卫诗婕:个人层面,过去半年、一年有什么真的让你特别兴奋,觉得特别好玩的事情吗?


王雁鹏:看到了Infra变化,有很多可选项,其实就很兴奋了。比如说CPU的时代,其实你是不会在芯片层面去想什么工作的。做到AI时代,你就会发现,我可以做很多系统层面的东西。Agent时代,我要做更不一样的系统。刚才说了Agent OS的这么一层抽象概念,我觉得对于做系统的人来说都是值得兴奋。能做的探索的空间变得比原来大很多了,而且影响更加大了。我觉得这也是贯穿我们今天的话题的,agent infra之后,infra的范围其实又变得更多了,往上往下其实都会走得更深入。


往大了一点讲的话,现在整个研究范式都在工程化,即使做一个算法,也是用工程化的方式在做。在这个时代,大家都是transform架构,拼的不是灵光一闪的逻辑了。把算法、Infra、agent做好,你都要搭建一套工程架构,有一套体系来驱动工作更好的完成。


我觉得对于做工程的人来说,这是一个值得兴奋的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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