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邱兵 ,作者:邱兵
1,“理科”的部分和“文科”的部分
发小在华尔街替客户管理财富,设计投资组合。
他有一个毛病:无论你有多少钱,他都很想替你做一个组合。
如果你有500万美元,他当然非常愿意认真研究;如果你只有5000块,他并没有露出俯视你的意思,他仍然要问你年龄、收入、家庭负担、风险承受能力和未来计划;哪怕,邱兵手里只有500美元,他仍然若有所思:多少买股票,多少买债券,多少留作现金。
ChatGPT出现之后,很多人对他们的职业产生疑问。因为,Al也可以设计投资组合,也可以解释激进型组合与保守型组合的区别,可以计算如果每个月投入1000美元,十年以后大约会积累多少资产,也可以根据市场变化,提出再平衡建议。
那么,我们为什么还需要“发小”这个呆子?为什么还需要华尔街这些人?而且,个人财务顾问仍然是美国收入相当高的一群人。
答案可能是:人工智能正在消减他身上“理科”的那一部分,却在放大他身上“文科”的那一部分。
所谓理科的部分,是计算。怎样配置股票和债券,怎样衡量波动率,怎样比较不同基金,怎样根据年龄和收入调整风险。凡是有公式、有规则、有大量数据可供学习的部分,人工智能不仅能够完成,而且可能完成得更快、更便宜、更少出错。
但是,一个客户最终是否敢于采取行动,还涉及到很多情绪因素、感情因素、压力因素。
市场暴跌时,客户会不会恐慌卖出?夫妻两个人的风险偏好不同,究竟听谁的?客户嘴上说自己可以承受30%的下跌,真的跌了30%,他还承受得了吗?当模型、市场和客户的直觉相互冲突时,究竟由谁作出最后决定?
投资不是纯粹数学上的最优解。它可能还涉及恐惧、贪婪、后悔、身份、家庭关系,以及一个人对生活的想象。
这或许是人工智能时代正在发生的一个重要变化:
计算正在变得便宜;沟通、理解、共情却可能更加昂贵。
2,“更有价值”不等于“更容易发财”
这两年,一种说法很流行:人工智能时代,文科生反而会变得更加重要。
这句话很大程度上与黄仁勋有关。
黄仁勋曾经谈到,随着人工智能的发展,人不一定都要学习传统意义上的编程。未来,人类的自然语言本身就可能成为一种编程语言。医生、教师、记者、设计师,甚至完全没有计算机背景的人,也能够直接要求机器完成工作。
这句话后来被传播成了一个更加令人振奋的版本:人工智能时代,文科生的春天来了。
但黄仁勋真正的意思可能并不是文科生将打败理科生。而是:当技术越来越平民化,提出问题、理解人、选择方向的价值会相对上升。
这些话能够流传如此之广,与文科生长期混得灰头土脸肯定有关,以及,更加重要的一点,在中国式成功学里,“更有价值”和“更容易发财”,必须是同一件事情。
当然,令人遗憾的是,至少,到目前为止,人工智能时代最先发财的,仍然主要是理工科背景的人。
人工智能产业最先创造巨额财富的地方,主要集中在几个环节:芯片;算力和数据中心;基础模型;云服务;垂直软件。
所以,假如有人告诉文科生,人工智能时代已经完全属于他们,这显然太过乐观。
至少从今天美国的收入数据看,劳动力市场也没有用工资为“文科生的春天”投票。
美国人口普查局发布的本科专业收入数据显示,电气工程专业毕业生的年收入中位数约为121,600美元,计算机科学约为108,500美元,经济学约为101,400美元。
而处于收入另一端的,则包括普通教育学、社会工作和美术。普通教育学约为58,000美元,社会工作约为55,060美元,美术约为53,450美元。
电气工程专业毕业生的收入中位数,是美术专业毕业生的两倍以上。
这是一组冷静的数字。人工智能已经热了许多年,但目前收入最高的专业,仍然主要是工程、计算机,以及与商业和决策密切相关的经济学。
第一批财富属于建造机器的人,而讨论机器意义的人,还没有因此普遍变得富有。
在我居住的波士顿地区的商业与金融职业中,个人财务顾问的平均时薪约为84.99美元,折合年薪约176,800美元;管理分析师约149,600美元;金融风险专家约137,700美元;金融与投资分析师约131,300美元。
人工智能已经能够设计投资组合,但是,个人财务顾问的收入仍然非常高。
3,对齐
因此,我们真正应该讨论的,也许不是“文科生会不会更值钱”,而是“哪些文科能力会更值钱”。
实话实说,会议纪要、新闻通稿、普通广告文案、基础翻译、材料汇编、网络资料整理、格式化研究报告。这些工作人工智能几秒钟就能做出来。
但是诺兰的审美马斯克能搞出来吗?斯克兄说他年底就可以。严重怀疑,Al的脸都怪怪的,倒味口。
Al已经很会写了,但是,“少妇今春意,良人昨夜情。”“君家何处住?妾住在横塘。停船暂借问,或恐是同乡。”或者,“枕上片时春梦中,行尽江南数千里。”这些,估计它写不出来,又或者某一天它有了江南人家的情怀,才有写出来的可能。
人工智能世界里有一个十分流行的词,英文叫作alignment,中文翻译成“对齐”。
这个词现在很火,非常火,它让人想到,机器可能沿着一条不同的道路向前行驶,人类需要不断校准它,让它回到我们希望的方向。
“对齐”听上去像一个技术单词,其实里面藏着一个很大的、甚至有一点哲学意味的问题:人工智能越来越聪明,它究竟要和谁对齐?
是和某一个用户的命令对齐?和开发公司的规则对齐?和法律对齐?和某一个国家的价值观对齐?还是和一个并不存在统一答案的“人类价值”对齐?
这几个对象有时甚至会彼此冲突。
帕雷德斯打了加西亚和加维,中立的球迷以及不喜欢阿根廷队的球迷惊呼,输球又输人。但是梅西的粉丝看法未必一样,“有帕雷德斯这样的恶汉,才能保护好我们的球王。”
人工智能究竟应该与什么对齐?假如一个用户要求人工智能帮助他伤害别人,机器当然不应该简单地与用户对齐。可一旦它拒绝用户,它实际上已经在执行另一套更高的规则。
那么,这套规则是谁制定的?
Anthropic大概是把“对齐”放在公司最核心位置的人工智能公司之一。它甚至把自己定义为一家致力于制造“可靠、可解释和可控制”人工智能系统的安全与研究公司。
Anthropic创造Claude时,采用了一种被称为“宪法式人工智能”的方法,英文是Constitutional AI。
这里的“宪法”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国家宪法,而是一套供模型学习和反思的原则。
Anthropic有一位非常关键的人物,叫Amanda Askell。她不是工程师出身,而是哲学研究者,研究背景涉及伦理学、决策理论和道德不确定性。
她在Anthropic负责的不是一般意义上的企业伦理宣传,而是Claude的“Character”——模型性格与行为准则。
Claude 3开始,Anthropic专门加入了“性格训练”。目标不是简单告诉模型哪些话不能说,而是让Claude表现出一些相对稳定的品质,例如:好奇;开放;深思熟虑;诚实;不迎合用户;能够承认不确定;在复杂情形下保持判断力。
如此这般,哲学、法律、政治学、社会学和心理学研究者开始进入人工智能公司的核心工作。
当然,前提是,人工智能安全与对齐团队中的许多岗位,仍然要求很强的机器学习和工程背景。
4,大学的变化
哈佛的嵌入式伦理学项目(Embedded EthiCS),直接把哲学研究者嵌入计算机课程。哲学家不是另外开设一门与技术脱节的伦理课,而是进入人工智能、算法、隐私和计算机系统等具体课程,与计算机教师共同讨论技术选择可能造成的社会后果。
在一门人工智能课程中,学生会使用福利、正义、尊重和责任等哲学概念,分析人工智能系统产生的影响。
斯坦福也建立了类似的嵌入式项目,希望计算机专业学生在学习核心技术时,持续面对公平、责任和社会影响问题,而不是等到产品造成争议以后才补上一堂伦理课。
这似乎像是一个家庭教育问题,你不仅要能造出人工智能,还要把它教育好,让它进入社会,合理、安全地生存下来。
当然,文科生最想看的数据,目前似乎最难得到。Anthropic、OpenAI和Google DeepMind都没有公开以下数据:
哲学、历史、社会学等人文学科毕业生人数;对齐和责任团队中人文社科人员的准确比例;每年招聘了多少此类人才。
公开职位数量也在不断变化,而且同一个“安全”职位可能既要求计算机博士,也需要政策、法律或者社会科学背景。把所有安全职位都算作文科岗位,可能夸大了。
文科生的春天这碗鸡汤,不够鲜,也不够浓,不是走地鸡熬出来的。当然,它肯定比一盆冷水要好,它至少告诉了我们一些蕴含着机遇的不确定性。
一种基础技术真正重要的影响,往往不只是取代已经存在的工作,而是创造过去无法想象的工作。
不过,“创造性破坏”并不是一个温和的词。破坏往往首先发生,创造却需要时间。一个被AI取代的初级文案员,并不会自动变成模型伦理研究员;一位失去工作的客服,也不会仅仅因为能够理解他人、能够共情,就自然获得一份高薪职业。
新的机会要求人重新学习,也要求大学、企业和社会重新建立培训与流动的通道。
今天可以确定的,仍然是工程、芯片、模型和算力拥有更高的市场回报;可以标准化的文字、分析和资料工作正在迅速贬值。至于新职业会以什么方式出现、能够容纳多少人、谁最终得到收益,目前都还没有答案。
当然,恰恰是这种没有答案,构成了人工智能时代最大的空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