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岁AI神童利奥波德·阿什布伦纳创立的对冲基金因AI股抛售触发保证金追缴,高杠杆仓位被迫打折卖给Citadel,爆仓证明判断正确也可能因交易结构缺陷失败。 ## **1. AI神童爆仓因高杠杆叠加流动性错配** 曾准确预判AI产业趋势,用4倍杠杆集中押注AI产业链,基金规模最高达240亿美元,上半年回报439%。韩国AI股抛售触发连锁平仓,权益暴跌后被主经纪商强制清算,公开持仓被Citadel接走。 ## **2. 历史重复相似的聪明者崩塌逻辑** 1998年由诺奖得主组成的长期资本管理公司,同样依靠专业判断做套利、加极高杠杆,因俄罗斯债务违约触发连锁平仓,最终被财团接管,本质都是结构无法承受正常波动。 ## **3. 判断正确不代表能活到验证时刻** 即使方向完全正确,纠偏也需要足够资本与时间,市场可长期偏离合理价格,保证金追缴、投资者赎回等因素,会迫使正确判断者提前平仓出局。 ## **4. 超额下注必然走向破产** 凯利公式证明下注超过最优比例两倍,即使每笔交易都有优势,长期增长率也会转负。超额下注的惩罚延期支付,仅在市场转向时一次性清算全部代价。 ## **5. 金融市场系统性遗忘风险,不断重复周期** 每轮繁荣都会催生聪明金童加杠杆爆仓的故事,市场有“忘记风险才能上车”的激励,即使经历崩塌,聪明人仍有机会东山再起,但市场只关心能否即时满足流动性要求。
AI股神的崩塌始末:市场不在乎你有多聪明(万字重磅)
2026-08-01 22:11

AI股神的崩塌始末:市场不在乎你有多聪明(万字重磅)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不懂经 ,作者:不懂经也叔的Rust


2024年,后来被誉为"AI股神"和"交易金童"的利奥波德·阿什布伦纳(Leopold Aschenbrenner)上了一档热门科技播客。聊到第四个小时,主持人决定逗他一下。


主持人问他:你会不会像彼得·蒂尔(Peter Thiel)的对冲基金一样崩掉?蒂尔是PayPal的联合创始人,硅谷最成功的投资人之一,但他管理的Clarium Capital在2008年之后连亏三年,资产从八十亿美元级缩水到几乎清零。硅谷最聪明的人之一,在市场上被狠狠上了一课。


Aschenbrenner没被这个问题吓住,他带着那种聪明人特有的轻松回答了。原话是:"Obviously not blowing up is sort of like task number one and two,or whatever.Done right,I think a lot of money could be made."


"不爆仓大概是第一号和第二号任务,或者类似的东西。要是做对了,我觉得能赚很多钱。"


这句话后来成了一个巨大的flag。


不是因为狂妄,恰恰相反。它说明Aschenbrenner不是蒙着眼睛冲进斗兽场的那种人。他研究过历史。他知道Clarium是怎么倒的,知道每一个周期都有一只"这次不一样"的基金,最后以"原来还是一样的"收场。他把"不爆仓"列在了任务清单的第一位。他有意识,有感知,就像他的基金的名字,他有awareness。


他知道风险存在。他只是没想到风险会以那种方式到来。


两年后,2026年7月24日,Aschenbrenner给他的投资人发了一封信。信里列出基金的惊人战绩:今年上半年回报439%,自成立以来1,551%。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如果你两年前投给他100万美元,到今年6月底,它已经变成了1,650万。这是人类对冲基金史上最陡峭的收益曲线之一。


但这封信的末尾这样一句话:"现在比任何时候都更需要认识到未来潜在的波动性。"


这不是一句可有可无的套话。他承认基金没有对近期的科技股抛售"免疫"。他隐约感觉到了什么。他说市场上的平仓潮是一个"特别适合追加资金的时机"。这话说给投资人听,也说给自己听。他知道暴风雨可能要来了。


六天后,他基金的大部分公开股票持仓已经不属于他了。七天后的7月31日,他又发了一封信。这一封的口气完全不同了。


"我们让你们失望了,"信的开头写道,"我们接近了不可接受的永久性资本损失。"他宣布基金7月亏损67%,已经清除了全部杠杆。公开市场持仓转为"fully-paid-for"——不再借一分钱,不再有任何被强制平仓的风险。"我们做了必要的事情,争取再战。"


买走它们的人是肯·格里芬(Ken Griffin)。格里芬是对冲基金Citadel的创始人,身家超过400亿美元,华尔街最令人畏惧的玩家之一。Citadel有一项专门的"手艺":在别人最需要卖出的时刻出现,用别人无法拒绝的价格把资产接走。这一次,格里芬亲自"深度参与"了谈判。


对此,商业内幕网站评价说,利奥波德·阿申布伦纳是最懂AI的人之一,但他刚刚被华尔街最基本的一条真理上了一课:就算你是房间里最聪明的人,也挡不住市场把你打爆。某些时候,正因为你太聪明,反而更容易走到那一步。


英国金融时报说,利奥波德·阿申布伦纳被誉为伟大的预言家,但他解读历史的本事却不怎么样。这位科技神童的遭遇提醒人们,在AI时代这一课格外受用:投资者可以判断正确,却照样一败涂地。


当然,神话和故事还没有结束。


Aschenbrenner的私募股权投资还在,包括那个最值钱的筹码:人工智能公司Anthropic的股份。Anthropic是OpenAI最主要的竞争对手,上一轮估值9,000亿美元。Aschenbrenner的基金没有归零。他只是被迫卖掉了那些能卖掉的东西,剩下来的东西,市场暂时还碰不到。


他还会继续做。很多人依然认可他。他才24岁。但那个flag立在那里,已经收不回来了。


天才,如流星划过夜空


利奥波德·阿什布伦纳,德国人,24岁。


他15岁跳级进入哥伦比亚大学,19岁毕业,是那一届的第一名,读经济学和数学统计。他在OpenAI的"超级对齐"团队工作过,这个团队的使命是确保未来出现的超级AI对人类是安全的。2024年他因为安全分歧被解雇了,OpenAI方面的说法是他"涉嫌泄密"。


在此之前,他还在FTX的慈善机构Future Fund短暂待过。FTX是当时全球第三大加密货币交易所,创始人山姆·班克曼-弗里德(Sam Bankman-Fried)后来因为数十亿美元的欺诈案被判了25年。Aschenbrenner在崩塌之前就走了。


24岁的人生像一段被快进的电影。每一步之间的间隔短得不像正常的人生节奏。


爆红发生在2024年6月。他写了一篇165页的论文,标题《Situational Awareness》,翻译过来是"态势感知"。核心论点是:通用人工智能(AGI)将在十年内到来。这意味着一万亿美元级别的算力投入,巨型数据中心在世界各地拔地而起,各国政府越来越深地卷入AI竞赛,谁落后谁就可能失去下一代技术主权。


这些预测现在看准确得惊人。硅谷和华尔街同时记住了一个24岁的名字。他被封为"AI界的诺查丹玛斯"。诺查丹玛斯是16世纪那个以预言精准闻名的法国占星家。这个称号在出事前一个月还在用。


然后他做了一件写论文的人通常不会做的事。他募了一只对冲基金。


这件事不像看上去那么简单。论文是思想的容器。基金是钱的容器。把前者直接变成后者,需要的不是多一个论点,而是让一群拥有巨额资本的人相信:你的思想值得他们把钱交给你。Aschenbrenner做到了。


基金锚定的投资人包括纳特·弗里德曼(Nat Friedman),他是代码托管平台GitHub的前CEO,硅谷最受尊敬的技术领袖之一;还有帕特里克·科里森和约翰·科里森两兄弟(Patrick and John Collison),他们创办了在线支付公司Stripe,2026年2月的一轮员工股份回购把估值定在1,590亿美元。。这些人名本身就是信任状。


一个24岁的人,没有交易经验,没有管过别人的钱,但有一篇全网疯传的论文,一张硅谷最顶级的人脉网。这就够了。


基金的名字就叫Situational Awareness,短短两年,资产从零滚到240亿美元。七名投资专业人士,二十名员工。策略说简单也简单:集中押注AI基础设施的赢家。内存芯片制造商(铠侠Kioxia是重仓之一),云计算公司(比如Nebius,一家在AI算力领域快速崛起的欧洲公司),一切会从AI繁荣中受益的东西。然后用杠杆放大收益。市场好的时候,这就像印钞。


今年上半年,这台印钞机跑出了439%的回报。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崩塌的触发点可能在韩国。


6月,韩国内存芯片股遭到大规模抛售。这不是什么高深的宏观事件,而是一个朴素的恶性循环。


很多韩国散户用保证金买入了AI股票。所谓保证金,就是借钱买股票。股价一跌,借钱给你的券商说:你的抵押品不够了,补钱。散户手上没钱。只能卖股票。卖出让股价跌得更多。收到追缴通知的人更多。他们也卖。


抛售很快扩散到所有看起来相似的资产。Aschenbrenner的持仓有一大块就在这片市场里。


这里的重点是,Aschenbrenner是否仍然相信AI已经不重要的。甚至他是否正确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另外一件事。有人必须卖。


不是"有人觉得价格太高了所以卖",是"有人被要求补保证金所以不得不卖"。这两者的区别,就是整件事的核心。



被城堡收购的第二天,马丁·施克雷利(Martin Shkreli)在硅谷科技兄弟的播客TBPN中做了深度评述,他在节目里当场算了一道算术题。


施克雷利是一个颇有争议的人物。他因为把自己公司的一种救命药提价55倍而被称为"美国最遭人恨的男人",后来因为欺骗自己对冲基金的投资人被判证券欺诈罪,判刑七年,服刑约四年后于2022年出狱。


他不是一个你通常会引用的人,但他对这件事的拆解,比大多数金融记者的报道都到位。


他算的这道题很简单。按施克雷利和CNBC的口径,这只基金7月初的规模约450亿美元,扣掉100亿的Anthropic私募,权益约350亿。金融时报同期报道给的规模是240亿。


基金权益按300亿美元来算,4倍杠杆,意味着总市值敞口约1,200亿美元。现在假设市场下跌25%。不是崩盘。就一个正常的、在AI这种高波动板块里算不上罕见的回撤。敞口亏300亿。


但那300亿不是从敞口里扣的,是从权益里扣的。权益从350亿变成50亿。不是亏25%,是亏86%。


这就是杠杆真正做的事,不是"放大收益"这种平淡说法。杠杆把一个你觉得可以承受的市场波动,翻译成一个你无法承受的自身状态。你觉得25%的回撤不算什么?在4倍杠杆下,那就是86%的权益蒸发。你的死亡线被从100%除到了25%。而AI股在这个月里,一天就能跌15%。


这个算术不需要AI来算,也不需要高深的金融理论。它只需要一个人停下来想一想:如果市场往反方向走一个正常的幅度,我还活着吗?


Aschenbrenner没算错。他只是没把这道题当真。


然后做主的人不再是他了,是主经纪商。这是对冲基金生态里最关键也最不为人知的一环。主经纪商就是那些向对冲基金提供融资、清算和交易服务的大型银行,比如高盛、摩根士丹利。


他们借钱给你,帮你在市场上买卖,同时他们有权在风险过高时接管你的组合。他们的效用函数很简单:不亏钱。一旦你的权益跌破某个临界点,他们不会跟你讨论"长期价值"。他们会替你卖。


施克雷利把高盛的态度翻译成了一句大白话:"我们不做持有AI股票的生意。我们会以任何我们能拿到的价格卖出。我们宁可确定地亏10亿,也不愿不确定地可能亏500亿。在它扩散之前,现在就把这条胳膊砍掉。"


《金融时报》补上了一个关键事实:至少一家主经纪商早就把Situational Awareness放进了"观察名单",过去一年里多次要求追加保证金。他们不是等到崩塌那天才意识到风险的,他们早就闻到了味道,但他们没有缩减融资。因为借钱给对冲基金太赚钱了,在银行资产负债表上占的比重越来越大。谁也不愿意因为"过度谨慎"而把一块肥肉送给竞争对手。


这跟1998年长期资本管理公司(LTCM)的故事一模一样。几十家银行竞相给LTCM更优惠的条款:更低的保证金,更低的估值折扣。对单家银行来说,拒绝一个明星客户就是把利润送给别人。每家都做出了局部理性的选择,整体结果是同一家基金获得了系统层面的过度信用。


追问"谁受益",比追问"谁犯错",通常能获得更好的解释。



到7月29日周三,事情彻底摊牌了。


科技股继续跌,投资人发现他们联系不上Aschenbrenner了。《金融时报》引述了一位投资人的原话:"Leopold就是不接电话了。"


他当然不是在睡觉。他那晚在和华尔街最激进的三家机构通宵谈判。简街(Jane Street),一家神秘而相当成功的自营交易公司,平时很少投资外部基金,这次却既是SA的早期支持者,也是竞标方之一,而且自己也在承受损失。千禧管理(Millennium Management),全球最大的多策略对冲基金之一,管理着超过600亿美元。还有Citadel。最终胜出的是Citadel。格里芬亲自参与了谈判。天亮时,交易达成。


这是华尔街历史上规模最大、发生最突然的股票交易之一。Citadel买走的公开持仓一度估计价值160亿美元。


施克雷利给出过一段很具体的描述,解释"卖掉100亿股票"这件事在物理上是什么样的。


你不能在屏幕上点"卖出",券商会把你的做市商代码挂出来。高盛的代码是GSCO,全市场都会看到"这儿有个大卖家"。有人开始做空你。有人打给富达(Fidelity,全球最大的资产管理公司之一)问:"是你们在卖吗?"一个个排除。持股名单是公开信息。ETF和指数基金不会主动大卖,剩下的人就那么几个,"那就一定是他了。"


这叫反向侦查,只用公开信息完成身份识别。


施克雷利用一句话道出了游戏的残酷性:"一旦水里有血,这些仓位就会归零。我们会把美光打到5块钱,就为了在3块钱的时候把这个人清出去。""有个人必须卖一千亿,你面前就会站着一万亿,就为了看这个人哭着投降。这是最悲哀、最马基雅维利的事情,但他其实非得炸掉不可,遗憾的是没有别的结局。"


这不是阴谋论。这是一种有名字的手艺。华尔街管它叫"shooting against a fund",对着一只基金开枪。你知道有人必须清仓,你最优的做法就是把和他重合的仓位全卖掉,然后去做空他所有的持仓。


Aschenbrenner可能直到最后一刻都觉得自己还有控制权。《金融时报》引述了一位知情人士的话:"他是在试图挽回损失。他有一种自己仍然掌控局面的错觉,但他其实根本没有控制权。"


上一次,倒下的天才是诺奖得主


在Aschenbrenner出生前四年,发生过一件几乎一模一样的事,只是主角更老,更聪明,有更多奖杯。


那就是1998年,长期资本管理公司(LTCM)崩塌。


它的合伙人名单读起来像金融学的名人堂。约翰·梅里韦瑟(John Meriwether),所罗门兄弟公司的传奇债券交易员,在80年代一手打造了华尔街最赚钱的固定收益套利部门。


大卫·穆林斯(David Mullins),前美联储副主席,曾在1987年股灾时参与危机应对。罗伯特·默顿(Robert Merton)和迈伦·舒尔茨(Myron Scholes),两个人因为在期权定价理论上的贡献,一起拿了1997年的诺贝尔经济学奖。就是创造了那个后来改变了整个金融衍生品市场的布莱克-舒尔斯模型的人。还有一堆博士、前教授、量化天才。总共不到两百人。


LTCM做的也是"看起来稳赚不赔"的事。他们的策略叫相对价值套利。听起来很复杂,其实逻辑很朴素:买流动性差一点、便宜一点的证券,卖流动性好一点、贵一点的类似证券,等两者的价差缩小。


比如新发行的美国国债更受欢迎,交易更方便,所以贵一些。旧券的信用并不更差,只是因为换手没那么方便而便宜。买旧券,卖新券,赚那个微小的差价。用同样的逻辑做意大利政府债,做利率互换,做按揭证券,做股票波动率。


单笔交易的价差很小,可能只有几个基点。一个基点是万分之一。所以要赚钱,必须把交易量做到极大,同时用极高杠杆放大。LTCM做到了。


这套策略的精妙之处你在读的时候可能已经感觉到了:你不需要猜利率往哪走,不需要赌股市涨跌。你只需要识别两件高度相关的资产,判断它们暂时的定价偏差会消失。这是一种"聪明人的生意"。判断力、数学模型、学术训练,这些在这里都有用。


和Aschenbrenner的逻辑几乎同构。他甚至也用AI作为他的"判断力"。他对AI产业链的理解可以媲美LTCM合伙人们对债券市场的理解。两人都觉得自己不是在"赌",而是在用信息优势套利。


到了1998年8月,俄罗斯政府宣布债务违约,卢布大幅贬值。全球投资者疯狂逃向最安全、最容易交易的资产。LTCM的所有仓位,旧券、互换、信用债、新兴市场债、股票波动率,全部在"风险较高、流动性较差"的那一侧。它们在同一个时刻一起亏钱。


然后恶性循环开始了,亏损被公开。市场知道它要卖,交易员抢先卖出它的持仓。报价恶化,追加保证金,被迫披露更多仓位,更多人知道它还要卖。这是一个正反馈。一环扣一环,每一环都在把价格推往更不利的方向。


这里有一个特别反直觉的点。LTCM的风险模型把每笔交易看作独立的。不同的国家、不同的资产类别、不同的策略。够分散了吧?


不够。


压力一来,它们全部暴露在同一个状态变量上:投资者还愿不愿意持有风险。当答案是"不愿意",所有东西一起跌。



一位叫唐纳德·麦肯齐(Donald MacKenzie)的英国社会学者在他的书《引擎,而非相机:金融模型如何塑造市场》(An Engine,Not a Camera:How Financial Models Shape Markets)里给这种现象起了个名字:超级组合。


基金自己的持仓本来就高度同向,再加上模仿者的重叠仓位,表面上分散的头寸实际上是一笔巨大的、押在同一个方向上的赌注。平日里各笔交易的相关性看着很低。但在所有人都需要同一种流动性的时刻,相关性跳到接近1。所谓分散化,只是同一张赌桌上的不同下注方式。


这也是为什么施克雷利会说"这不只是Leopold的1,000亿总敞口,是它的五倍或十倍"。抄他作业的基金进场更晚,杠杆更高。当一个必须卖,所有跟风的都被拽下去。曾经验证他判断的市场,变成了围猎他的猎场。


LTCM最终的结局是纽约联邦储备银行出面协调。十四家银行组成财团,投入约36.5亿美元,接手基金九成股权。没有用纳税人的钱。但这个事实被很多人忽略了。他们只记得"LTCM被救了"。


Aschenbrenner没有人来协调救援。但他的崩塌规模更小,系统重要性更弱。而且这一次,有人愿意接盘。Citadel的角色就是1998年那十四家银行的角色。只是Citadel是在赚钱,不是在灭火。


LTCM基金的核心教训,绝不是"诺贝尔奖得主也会错"这么简单,更准确的说法是:它把自身设计成了无法承受正常危机的结构。危机的导火索可以偶发,但脆弱性不是偶发。


你可以100%看对,然后依然亏光


现在我们试着解答一个问题:是什么让最聪明的人一再跌倒?


有一种解释是贪婪。Aschenbrenner太贪了,LTCM太贪了,但贪婪解释不了一切。这个世界上贪婪的人很多,不是每个贪婪的人都用4倍杠杆管理240亿。贪婪在这些崩塌中更像一个背景条件,不是触发机制。


第一个解释,可以用麦肯齐在《引擎,而非相机》中提出的一个概念。他管它叫"套利者资本有限"。


金融学教科书里有一个隐含假设:理性套利者资本无限。如果某只股票被低估了,套利者会买入,推高价格,直到价格回归合理。如果某只股票被高估了,套利者会做空。市场因为套利者的存在而有效率。这是金融学最核心的信念之一。


但现实不是这样的。麦肯齐指出,即使你百分之百确定某只股票终将归零,做空也未必能赚到钱。只要价格在归零之前继续上涨,追加保证金、投资者赎回、股票借贷成本、空头挤压,任何一项都可能迫使你平仓。


你可以在方向完全正确的情况下亏光所有的钱。市场可以长期偏离"正确",不是因为投资者不理性。是因为纠偏者没有无限耐力。


LTCM的问题正是如此。即使某些价差最终会收敛,实际上1999年财团接手后,部分头寸确实反弹了,基金也取得过正收益,但LTCM没有足够长的命去等到那一天。它需要每天都能融资,需要在价差继续扩大的时候不被追加保证金,需要在所有人都知道它要卖的时候还能找到买方。


Aschenbrenner的问题也是同一个。他关于AI的判断至今没有被证伪。那篇165页的论文预判了万亿美元AI投入、巨型数据中心、政府卷入AI竞赛,这些都在发生。他的方向可能是对的。


但方向正确和能活到正确,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


最危险的心理陷阱恰恰就在这里。当价格恶化的时候,一个聪明人很容易对自己说:市场暂时失去了理性,我的判断是对的,这些资产现在更便宜了,应该加仓。他看到的是廉价资产。


市场看到的是一个缺钱的卖方,随时可能涌出的供给,和一群等着在更低价格接盘的猎人。两种解释可以同时成立。只有后者决定你今天能不能融资。


第二个机制来自凯利公式。


1956年,贝尔实验室一位叫约翰·凯利(John L.Kelly Jr.)的研究员发表了一篇论文。贝尔实验室是20世纪美国最伟大的研究机构之一,晶体管、激光、Unix操作系统都出自这里。


凯利在那篇论文里证明了一个朴素的数学事实:存在一个最优下注比例。下注超过它的两倍,即使你每一笔交易都有优势,长期增长率也会转负,破产只是时间问题。


不是"风险更高",不是"可能亏钱",是必然。


施克雷利在节目里讲了一个具体的例子。他曾经短暂跟过一位前SAC Capital的资深投资经理。SAC Capital是华尔街最著名的对冲基金之一,由史蒂文·科恩(Steven Cohen)创立,以近乎变态的交易纪律闻名。这位经理管着三四亿美元自己的钱。交易风格反直觉:80%到90%是现金。


只做很小的交易,几乎感觉不到他在交易。这样的状态他保持了二十多年。从来没有一个亏损的季度,他的年化回报20%到30%。


九成仓位是现金,年化二三十。这个组合在直觉上是矛盾的。不动用资本怎么可能有这种回报?答案只能是:这个人的优势很高,但他只在优势明确出现时下注,而且下得很小。他把仓位控制在凯利公式给出的那个比例之内。


然后施克雷利说了一句自嘲,很诚实的那种自嘲:"当然,我一有机会拿到一点资本,就上了8倍杠杆。这是世界上最蠢的事。你活着,你学到。"


这个案例的力量在于它把风险管理从道德话题变成了算术话题。不超额下注不是因为你"更谨慎",而是因为存在一个数学上限,超过它,破产是迟早的事,跟你的判断对不对无关。


Aschenbrenner用4倍杠杆。4倍杠杆把死亡线从100%除到25%。他的持仓只要跌25%,他之前在投资人信里写的那些漂亮数字就没了。


他赌的不是方向。他赌的是方向兑现之前,25%的回撤不会发生。这在本质上是在赌运气,不是在赌判断力。


保罗·都铎·琼斯(Paul Tudor Jones),一个在1987年股灾中一天赚了一亿美元而成名的传奇交易员,曾经说过一句话:每一个交易员都在一遍遍犯同一个错误。他们的仓位大概是应该的2到10倍。


不是因为他们比别人贪,是因为超额下注有一个极具欺骗性的特征。


在赚钱的时候,你感觉不到任何不对劲。钱来得太快,太容易。你只会觉得自己的判断被不断验证,每一笔盈利都是一个新的证据。超额下注的惩罚是延期支付的。它只在市场转向的那一刻才出现。一旦出现,全部代价一次性清算。



第三个机制,关于Aschenbrenner持仓里那个最值钱、也最致命的东西。


他没有全部投在公开市场上。他的基金持有一大块Anthropic的股份。私募股权。按上一轮估值,Anthropic值9,000亿美元。施克雷利说这家公司的需求"是配额的100倍"。意思是,想投Anthropic的钱是被允许投进去的金额的100倍。它值钱,很值钱。


但Anthropic的股权不能在一个周三的下午卖掉。而他借来的钱,可以在一个周三的下午被要求归还。


这就是Aschenbrenner崩塌真正的解剖结论。他不是死于判断错误,他是死于持仓的"可退出性"与负债的"可催缴性"之间的时间差。你能卖掉的东西和必须还的钱,在时间上对不上。


施克雷利的节目里有一段主持人的话,可能是整件事最精准的诊断。主持人在说风险投资这个行业:"在风投里,你就是永远巨额做多。这是极少数几种极难退出仓位的投资形式之一。但你总有一天会走到那个境地:哇,我真希望这玩意儿流动性更好一点。是啊,我按不了这个卖出按钮。"


Anthropic值9,000亿。铠侠跌到三倍市盈率,便宜得令人发指。这些判断可能是对的。但市场在周三下午问的不是"你的持仓值多少钱",它问的是"你能不能明天之前把保证金补上"。


麦肯齐对LTCM的分析可以收成一句话:模型说最终会收敛的那个价格,和基金当日必须支付的现金之间,隔着一条足以致死的融资鸿沟。


对Aschenbrenner来说,这条鸿沟就是Anthropic股权和主经纪商保证金追缴之间的距离。那个距离可以用时间来丈量。也许是一年,等Anthropic上市。也许是三天,等下一轮融资。但在7月29日那个周三,它不够短。


记住还是忘记,这是个问题


施克雷利在节目的前半段列了一串名单,值得铭记。


他说昨晚还在和朋友聊长期资本管理公司,聊Amaranth。Amaranth是一家在2006年因为天然气期货交易巨亏60亿美元、一周内崩塌的对冲基金。然后他把Aschenbrenner的崩塌放进了同一条谱系:


蔡至勇(Gerald Tsai)的Manhattan Fund,1960年代。蔡至勇是华人移民,在富达投资成名,1965年创立了自己的基金,一度是华尔街最炙手可热的基金经理,后来在熊市中损失惨重。


雅各布1998年管理The Internet Fund涨了196%,是当年全美表现最好的共同基金。1999年底他带着这个名声自立门户,赶在泡沫顶点发了Jacob Internet Fund,2000年跌了79%,到2002年底累计跌超过90%。


凯西·伍德(Cathie Wood)的ARK基金,2021年。伍德是近年来最知名的科技股投资人之一,她的ARK旗舰基金在2020年涨了超过150%,然后从2021年高点跌了超过70%。


利奥伯德·阿什布伦纳的Situational Awareness,2026年。


每一个时代都有属于自己的一只基金。一个聪明人。一个大叙事。一个繁荣周期。一次全力开火。一次崩塌。


这五步像一套固定编舞,跳完需要的时间从两年到十年不等。这种现象的出现,不是偶然的个案,而是结构性的。


好年份压低风险感知。低风险感知压低融资成本。低成本鼓励扩大仓位。扩大仓位让退出依赖所有人继续提供流动性。当外部冲击到来,那些被模型当作"外生变量"的东西,流动性、保证金、交易对手、别人的恐慌,全部同时内生,全部向同一个方向转。这时真正稀缺的不是更聪明的模型,是愿意在繁荣期牺牲短期收益、拒绝继续加码的人。


LTCM崩塌之后,梅里韦瑟和一些旧合伙人又成立了一家新基金,叫JWM Partners,承诺更低的杠杆,更严格的纪律,能承受极端事件的风控系统。


听起来很耳熟,对吧?


Aschenbrenner在2024年那档播客里说,"不爆仓是第一号和第二号任务"的时候,和梅里韦瑟承诺"这次会更谨慎"的时候,是同一种真诚。他们是真心的。问题在于:擅长定价、融资和拉客户的人,即使刚造成巨大损失,仍然拥有市场需要的全部技能。投资人也总是在下一轮牛市里重新寻找能提供平滑超额收益的人。


金融记忆的经济激励是反过来的。记住等于错过下一轮繁荣,忘记才能上车。


Aschenbrenner会不会再做一只基金?大概率会。他还有Anthropic的股权,还有那些价值千亿的人脉,还有那篇至今未被证伪的165页论文。他的能力没有被否定。他只是在这一次被市场的时间表打败了。下一次,如果他把杠杆压低一点,把私募仓位控制在能在周三卖掉的范围内,也许就能活到他判断正确的那一天。


但如果他不改呢?


如果这一代人,不只是Aschenbrenner,是所有配备了AI工具的"最聪明的人",只是用更快的模型、更深的行业情报、更精密的回测系统,来让自己更确信"这次我可以多下一点"呢?


AI工具让"我比别人看得更清楚"变成了一个很有说服力的内心独白。无数数据在屏幕上跳动,每一个都在讲同一个故事:你赌对了。你可以比别人更早看见趋势,可以算出别人算不出的相关性,可以找到别人找不到的定价错误。这个独白可以说服你自己,但它说服不了你的主经纪商。


人是金融交易中最大的不确定因素,再厉害的算法也算不出人。


Aschenbrenner那篇165页论文的最后一段,不像论证,不像是预测,像一个人对着镜子说话。


"在幕后悄悄拼命阻止事情崩溃的几个人,就是你、你的朋友,以及你朋友的朋友。仅此而已。"


他写的是AI安全,但他自己的基金崩塌时,没有人挡在中间。


《金融时报》那篇报道的结尾处,一位参与谈判的人说了一句话。他没评论交易结构,没算Citadel会赚多少,也没猜Situational Awareness接下来会怎样。他说的是:


"真正的问题是,怎么会有人把这么多钱投给一个没有个人经验、没有基础设施的孩子,然后还借给他这么多钱?"


这个问题不只关于Aschenbrenner一个人。它关于整条产业链。银行、锚定投资人、跟风基金、主经纪商,如何系统性地低估了"聪明"之外的那些变量。关于为什么每一次繁荣周期都会生产出自己的金童。关于为什么每一次崩塌之后,所有人都说"下一次我会记住",然后下一次就来了。


那些在繁荣期看起来像分散化的持仓,压力一来变成同一笔赌注。那些被历史回测验证过的模型,无法预测市场参与者对自己存在本身的反应。那些精确到小数点后四位的风险值,把流动性、保证金、别人的恐慌当成"外部给定"。然后在最需要的时刻,它们全部变成"内部制造"。


Aschenbrenner今年24岁。他已经是这个星球上最懂AI的几十个人之一了。他以后可能还会证明自己对AI的大部分判断都是对的。他甚至可能在下一只基金里做得更好。


但市场不在乎,它从来都不在乎你有多聪明。它只在乎一件事:下一个周三下午,你能把保证金补上吗?


Aschenbrenner给出的答案是:不再借了。


"fully-paid-for",不再有任何被强制平仓的风险。这是用67%的亏损、一段险些归零的经历,和一笔被Citadel接走的160亿公开持仓换来的决定。他说这些是"昂贵的伤疤",但承诺它们会变成"无价的教训"。他说他要"fight another day"。


对于一个24岁的人来说,这话说得不晚。当然,历史上每一个从废墟里爬起来的基金经理都说过类似的话,有人兑现了,有人没有。当然,市场也不在乎,它一直在哪里,川流涤荡。【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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