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广泛接管初级工作,压缩了人类成长为专家的学徒期,抬高了成为专家的门槛,若不重新设计成长路径,未来社会将面临专业判断人才短缺的风险。 ## **1. 初级工作是隐形学徒培养机制** 初级工作的价值不只在产出,年轻人需要在重复琐碎的基础工作中,积累难以文字化的专业直觉与判断能力,企业付出低效率成本换取下一代专家,这是未计入财报的人才培养交换。 ## **2. AI率先挤压年轻人入门级就业** AI最易替代标准化初级认知任务,2025年斯坦福研究发现,生成式AI普及后,AI高暴露职业中22-25岁劳动者就业相对下降约16%,年长劳动者就业保持稳定,AI抬高了成为专家的门槛。 ## **3. AI压缩经验无法替代成长过程** AI可提升新人即时产出,却不能赋予其独立判断能力;真正的专家能力需要亲自处理问题、见识规则失效、承担判断后果,这些无法通过直接获取AI答案获得。 ## **4. 企业追求效率会透支行业未来人才** 压缩初级岗位对单个企业理性,但全行业共同这么做,会导致所有企业都想招聘现成成熟专家,无人承担培养成本,最终社会将失去生产专家的能力。 ## **5. 需重新设计AI时代的人才成长路径** 不必刻意保留低效工作,但要将训练重点从“得到答案”转向“验证答案”,企业需要接受合理的“学习冗余”,付费保留新人试错理解的成长空间,培养AI替代不了的判断力。
AI时代,效率正在消灭学徒期
2026-08-02 18:28

AI时代,效率正在消灭学徒期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HavenlonLabs,作者:Havenlon Labs,题图来自:AI生成


当 AI 接管初级工作,我们可能也在拆掉人类成为专家的阶梯。


过去,人们担心机器抢走流水线上的岗位。今天,机器开始接管另一类任务:写第一版文案、整理会议纪要、检索资料、制作报表、修改代码、起草合同——那些需要一定知识、却不需要太多经验的工作。


在成本表上,这类"初级工作"重复、琐碎、耗时,而且容易被衡量。既然AI能更快、更便宜地完成,压缩初级岗位似乎顺理成章。


问题也恰恰出在这里。我们习惯把初级工作理解为一种低效率的生产活动,却很少意识到,它同时是一套人才培养机制。


一个年轻人不是先成为专家再开始工作。恰恰相反,他是在一次次并不高明的工作中,逐渐成为专家。


企业正在用今天的效率,透支明天的专家。


一、初级工作从来不只是工作


律师事务所里,年轻律师从检索案例、整理证据、修改合同开始。软件公司里,初级工程师从修复小问题、阅读旧代码、处理测试失败开始。媒体、医院、会计师事务所和金融机构,都存在相似的成长路径。


这些任务常常显得机械烦琐,但它们的价值从来不只在产出。


查过一百份资料,才逐渐知道哪一类来源值得信任;改过几十次代码,才理解一个微小改动为什么可能影响整个系统;处理过大量普通案例,才可能在异常出现时意识到"这次不太一样"。


专业能力不是一本知识手册。它包含大量难以明确写出的东西:对异常的敏感、对风险的直觉、对上下文的理解,以及在信息不完整时作出判断的能力。这些能力通常不是被"教会"的,而是在长期参与真实工作后逐渐形成的。


初级工作的产出也许不值钱,但初级工作所塑造的人很值钱。


工业社会把这个过程称为"学徒期"。知识经济没有取消学徒期,只是把它藏进了办公室、项目组、代码仓库和日常流程。年轻人一边完成组织需要的基础工作,一边观察资深员工如何判断、如何取舍、如何应对错误。企业支付一部分低效率的成本,换取下一代人才。


这是一场没有写进财务报表的交换。现在,AI正在改变它。


二、AI 首先触及的,正是成长的入口


AI并不平均地影响所有工作。它最擅长的,是那些已经数字化、样本充足、可用语言或代码表达、且存在某种标准答案的认知任务。


国际劳工组织与波兰国家研究院2025年5月发布的《生成式AI与就业:职业暴露的精细化全球指数》(ILO工作论文140号)估计,全球约四分之一的劳动者处于对生成式AI有某种程度暴露的职业中,高收入国家为34%,低收入国家为11%;但落入最高暴露等级的仅占全球就业的3.3%。研究者强调,由于多数职业都包含需要人来完成的任务,更可能的结果是岗位被重新组织,而不是被整体消灭。


真正发生变化的单位,往往不是"岗位",而是构成岗位的一项项任务。


一份工作不会某天突然消失,更常见的是内部任务被逐步抽走:先是不用新人写初稿,然后不用新人整理资料,接着不用新人做基础分析。岗位名称仍在,新人可以参与的部分越来越少。


斯坦福数字经济实验室2025年11月的论文《煤矿里的金丝雀?》使用美国最大薪资服务商ADP的高频行政数据发现,在生成式AI被广泛采用之后,AI暴露程度最高职业中22至25岁的劳动者出现了约16%的相对就业下降(已控制企业层面冲击),而同一职业中更年长的劳动者就业保持稳定甚至继续增长。


有一个细节值得注意:下降集中在AI主要"替代"人力的职业,在AI主要"增强"人力的职业中,年轻人的就业反而在增长。


AI 未必先取代专家,它可能先抬高成为专家的门槛。


但证据并不干净,这一点必须说清楚。


从总量看,AI尚未造成明显的就业破坏——斯坦福经济政策研究所2026年7月的政策简报指出,2022年以来AI暴露程度最高的五分之一劳动者失业率上升0.77个百分点,暴露程度最低的一组反而上升0.85个百分点,更像是劳动力市场整体走弱。


年轻人处境恶化的归因也存在争议:美联储从2022年3月开始激进加息,早于当年11月ChatGPT发布,已有研究发现AI暴露职业的招聘在ChatGPT问世前就已转弱;另有研究认为,疫情后远程办公削弱了在岗学习,本身就降低了雇佣新人的价值。作者们补充控制变量后发现,入门级就业的下降到2024年才变得明显——那时AI能力和企业采用度确实已大幅提升。


换句话说,这是一个值得高度警惕的结构性信号,而不是一个已经结案的因果结论。


三、经验不能被压缩成一个结果


AI最迷人的地方,是它似乎能压缩经验。


一项发表于《经济学季刊》2025年第2期的研究,追踪了某财富500强企业5172名客服人员使用生成式AI助手的过程:平均每小时解决的问题数提升约15%,其中经验较少、技能较低的员工提升约30%,而技能最高的员工几乎没有获益,回答质量还略有下降。研究者认为,AI在一定程度上传播了高绩效者的工作方法,并有证据显示这种学习是持久的。


这似乎说明,AI不但没有消灭学徒期,反而可能加速它。这种可能性确实存在。


但提高一个新人的即时产出,不等于形成了他的独立能力。而且方向未必总是向上:哈佛商学院在肯尼亚的一项田野实验发现,能力较弱的创业者使用AI顾问后,收入和利润反而低于不使用的对照组——他们更容易照单执行AI给出的通用建议,而表现更好的创业者懂得筛选出适合自身处境的部分。


差别不在于谁拿到了答案,而在于谁有能力判断答案是否适用。


当导航告诉一个人每个路口怎么走,他会更快到达,但这不意味着他认识了这座城市。当AI指出该改哪一行代码,他可能更快修复问题,却不一定理解问题为什么发生。


AI 可以把一个新人的产出迅速提升到八十分,却不能自动把他的判断力提升到八十分。


真正的经验通常来自三件事:亲自处理大量普通问题;亲眼见过规则失效;为自己的判断承担过后果。


AI可以帮人完成第一件,可以模拟第二件,却很难代替第三件。


一个人成为专家,不只因为他见过正确答案,还因为他曾经相信过错误答案,并在现实中理解了错误的代价。


四、组织正在犯一种非常理性的错误


企业压缩初级岗位,不是因为管理者看不到未来,而是因为这在现代组织的激励机制下极其理性。


管理者需要对本季度的成本、利润和交付速度负责,却很少需要对十年后行业是否还有足够多的专家负责。培养新人成本明确、回报延迟、结果不确定;使用AI恰好相反,成本可以计算,效果可以展示,生产率可以迅速出现在报表里。


当一个资深员工借助AI能完成过去三个人的工作,减少两个初级岗位几乎是必然选择。对单个企业而言,这可能完全正确。


但当所有企业同时这样做,问题就出现了。每家公司都想从市场上招到有经验的人,却不愿承担生产经验的成本;都需要成熟工程师、资深律师和优秀分析师,却在减少这些人最初进入行业的机会。


每一家企业都在合理地节省培养成本,整个社会却可能因此失去生产专家的能力。


人才本来就有外溢性,培养常被视为一种可能流失的投资。AI进一步强化了这种倾向:既然机器可以承担基础工作,为什么还要招一个产出不稳定、需要指导、几年后可能离职的年轻人?


问题是,当所有组织都等别人培养人才,最终没有人会完成这项工作。


成熟人才不会凭空出现在招聘网站上。他们只是曾经被允许以新人的身份犯过错误。


五、被压缩的不只是岗位,还有判断力的来源


现代组织经常把知识和判断混为一谈。


知识可以写入文档、被搜索、被模型学习,也可以低成本复制。判断不完全如此。判断来自人在具体情境中对不同目标的权衡:理解规则,也理解规则的边界;理解数字,也理解数字背后的现实;知道大多数时候该怎么做,也知道什么时候必须停下来。


这一点在实践中并不抽象。哈佛商学院等机构的研究提出了"锯齿状前沿"的概念:AI的能力边界并不平滑,同样看似相近的两个任务,一个远超人类水平,另一个可能系统性出错,而且外观同样自信。判断AI何时可信、何时不可信,本身就是一项需要经验的技能。


如果年轻人长期只负责确认AI生成的结果,而不再经历收集、推理、试错和修正,他们可能学会了操作工具,却没有形成评估工具输出的能力。


这会制造一种新的职业错觉:作品越来越成熟,人未必同步成熟;简历上的项目越来越多,独立处理异常的机会却越来越少。


当工具替人跨过了所有笨拙的阶段,人也可能永远失去形成深度的机会。


"笨拙"并不总是低效的同义词。有些笨拙是学习正在发生的证据。反复修改文章,是在形成语言感觉;反复调试代码,是在建立系统直觉。这些过程看起来可以被消除,但它们同时是认知结构形成的过程。


我们可以消灭低质量的结果,却不应轻易消灭产生高质量人才所必需的低水平阶段。


六、需要警惕一种"中层塌陷"


如果初级任务大量自动化,职业结构可能从金字塔逐渐变成哑铃:一端是少量拥有深厚经验、能够承担复杂判断的资深人员,另一端是大量能调用AI工具、完成标准任务的普通使用者,中间那层——通过长期实践积累的独立专业能力——越来越薄。


需要说明的是,这是一种推演,不是预测。它取决于企业如何组织工作、AI能力如何演进、教育与培训体系是否跟上,任何一个环节改变,结论都会不同。


但短期内,这种风险不会暴露。今天的组织仍拥有一批在AI普及之前成长起来的专家。他们经历过没有自动生成、没有实时提示的工作环境,知道基础工作如何完成,也知道AI为什么会犯错,因此可以监督AI、纠正AI,并利用AI放大自己的产能。


这批人不会永远存在。真正的问题会在十年或二十年后出现:当今天的资深人员退休,接替他们的人从哪里来?


我们正在享用上一代专家积累的经验,却可能没有为下一代保留成长的路径。


这是一种人才意义上的基础设施折旧。它不会像机器故障一样突然发生,而是以招聘越来越难、异常越来越难处理、组织越来越依赖少数关键人员的方式缓慢显现。


到那时企业可能发现,最稀缺的不是会使用AI的人,而是在AI给出错误答案时,能解释它为什么错的人。


七、真正需要重新设计的,是学习路径


这不意味着企业应该拒绝AI,或刻意保留低效率工作。让人继续机械地复制数据、整理格式,并不会培养出专家;传统学徒制本身也包含大量浪费与服从,没有必要因为怀旧而保留它的一切。


真正的问题是:当AI接管基础任务后,企业是否重新设计了人的成长路径?


如果新人不再需要亲手完成一百次普通任务,组织就必须让他深入理解其中二十次。如果AI负责生成初稿,新人就必须能解释初稿中的假设、证据和漏洞。如果AI负责写代码,新人就必须能审查代码、预测副作用、在系统异常时独立定位问题。如果AI负责提供答案,训练的重点就必须从"得到答案"转向"验证答案"。


经合组织2026年的报告《AI时代的技能》指出,AI正在重塑工作所需的技能组合,而技能短缺已成为企业采用AI的主要障碍之一;值得注意的是,需要高阶AI技能的劳动者不足1%,多数人真正需要的是数字素养、数据的使用与解释能力,以及管理能力和人际能力。问题不只是教会人使用AI,而是保证他们仍能形成AI替代不了的能力。


AI 时代的学徒期,不应继续训练人做机器擅长的事,而应训练人发现机器不知道自己不知道什么。


这需要企业接受一种新的"学习冗余":某些工作即使AI能够完成,也要让新人参与理解;某些决策即使可以快速生成,也要保留推理过程;某些错误即使可以自动避免,也要通过模拟、复盘和受控实践,让年轻人理解错误为何发生。


从生产角度看,这些安排并不高效。从人才延续的角度看,它们是必须支付的基础成本——就像不能因为消防系统平时不创造收入,就认为它没有价值。


八、效率不应该成为唯一尺度


商业世界习惯赞美效率:更快的交付、更少的员工、更低的成本、更高的人均产出,几乎天然被视为进步。


但效率从来不是中性指标。它计算一项活动消耗了多少资源,却不计算这项活动在过程中创造了什么。


一个年轻员工花三天完成、AI三分钟完成的任务,从结果看,AI当然更有效率。但在那三天里,年轻人可能第一次理解了一套业务规则,第一次发现现实数据与制度描述并不一致,第一次形成了对某种异常的直觉。


三分钟产生了结果。三天可能产生了一个未来的专家。


并不是所有可以被消灭的低效率,都应该被消灭。


教育是低效率的。训练是低效率的。试错是低效率的。让新人亲自完成资深人员一眼就能解决的问题,同样是低效率的。但一个彻底消灭这些低效率的社会,也可能同时消灭成长、传承和更新自身的能力。


结语:谁来培养下一代专家


AI不会简单地终结工作。它更可能重新划分工作:机器完成标准任务,人处理例外;机器生成内容,人承担判断;机器提供选项,人决定什么值得选择。


这样的未来并不必然令人悲观。AI可以成为最有耐心的老师,让年轻人接触过去难以获得的知识,也可以降低进入专业领域的门槛。前提是,我们把AI用于帮助人学习,而不是因为AI能够工作,就不再给人学习工作的机会。


真正需要警惕的,不是机器越来越聪明,而是组织在追求效率的过程中,把人形成能力所需要的时间、实践和错误一并清除。


企业可以不再需要那么多初级劳动,却不能假设高级人才会自动出现。社会可以缩短完成工作的时间,却不能无限缩短一个人成长的时间。


一个社会真正的危险,不是机器会做越来越多的事,而是人再也没有机会从不会做到会。


今天,我们仍能依靠一批在旧时代成长起来的专家,驾驭新时代的工具。但如果拆掉了所有通往专业能力的阶梯,当最后一批真正走过这些阶梯的人离开时,我们可能会面对一个奇怪的世界:


那里到处都是专业级的答案,却越来越少有人拥有专业级的判断。


到那时人们才会意识到,被效率消灭的从来不只是一些初级岗位,还有一个社会把新手变成专家的能力。


主要资料来源:

  • Gmyrek, P., Berg, J., Troszyński, M. (2025).《生成式AI与就业:职业暴露的精细化全球指数》,ILO工作论文140号,国际劳工组织与波兰NASK联合研究,2025年5月。

  • Brynjolfsson, E., Chandar, B., Chen, R. (2025).《煤矿里的金丝雀?关于AI近期就业影响的六个事实》,斯坦福数字经济实验室,2025年11月;及后续说明《金丝雀、利率与时点》,2026年2月。

  • Brynjolfsson, E., Li, D., Raymond, L. (2025).《工作中的生成式AI》,《经济学季刊》140(2): 889–942。

  • Mahoney, N., McEntarfer, E., Wahal, K. (2026).《就业究竟发生了什么:区分AI炒作与现实》,斯坦福经济政策研究所政策简报,2026年7月。

  • Otis, N. et al. (2025).《生成式AI对创业绩效的不均衡影响:来自肯尼亚田野实验的证据》,哈佛商学院工作论文24-042。

  • Dell'Acqua, F. et al. (2023).《在锯齿状技术前沿上航行》,哈佛商学院工作论文24-013。

  • OECD (2026).《AI时代的技能》,OECD人工智能论文第60号。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HavenlonLabs,作者:Havenlon Lab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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