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AI故事计划 ,编辑:张霞,作者:钟楚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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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替代人的同时,也在创造新工作。FDE(前沿部署工程师),成为今年最火的AI新岗位。
这个职位的任务是驻场在客户现场,解决AI落地的问题。那些靠帮企业落地大模型赚钱的公司,已经把它做成了业务标配。
从OpenAI、Anthropic等海外大模型公司,到字节、阿里、腾讯等国内大厂,都在抢人。社交平台上,“单人接单月入十万”“零基础转行年薪百万”的故事满天飞。
我们找到了三位个人接单者。他们的反馈却是:这活儿,并不好干。客户说不清痛点,系统切换风险太大,降本空间有限。项目做完往往是一锤子买卖,换个行业又得从头摸索。
更让他们焦虑的是,个人FDE只是过渡形态,企业正在内部孵化这样的岗位。
以下是他们的故事。
月薪10万
做第一笔FDE订单前,Lawted从没见过这么“土”的公司。
2026年4月,Lawted受邀到深圳一家货代公司,做流程的AI化改造。进门后,他站到离自己最近的一名员工身后——对方的屏幕上,铺满了中英文的微信对话框和邮箱页面。
他看了一会儿,发现这名员工不停点开客户从微信、邮件里发来的货运PDF,从中找出港口、船期,回复给客户确认,然后再把这些信息一条条手动敲进公司系统。
Lawted绕着办公室走了一圈。三十多个员工,都在做同一件事。
“太落后了。”Lawted在心里吐槽。眼前这一幕让他意识到,用AI改造传统流程这件事大有可为。当天,他收拾行李,搬来了深圳。
那时他还不知道,自己做的这事有个专门的名字。后来和一位美国朋友聊起,对方听完脱口而出:“This is FDE。”他搜了一下才发现,自己无意中撞上的,正是硅谷眼下最热门的岗位。

图|lawted在美国
FDE并不是新概念。二十年前,数据平台Palantir就靠它起家。接下军方订单后,它会直接派工程师到伊拉克、阿富汗前线,士兵说“这条路可疑”,工程师会当场把它做成地图上的标注工具,将好用的功能沉淀回平台。
传统软件行业里,和它最接近的是售前工程师和实施顾问。区别在于,售前只讲方案,实施照着手册装软件,FDE则要在客户现场写代码,亲手把系统交付上线。
进入AI时代,这个岗位翻红了。原因不难理解:大模型是标准品,企业的数据、流程和系统却千差万别。过去一年,大量公司买了模型和Agent,但大多停在演示阶段,一进生产就撞上权限、数据、合规的墙。从demo到真能用的“最后一公里”,得有人去现场填平。
OpenAI、Anthropic、Google Cloud都在抢人。今年5月,OpenAI联合19家PE砸下超40亿美元成立专门的部署公司;Anthropic同日宣布与黑石、高盛等成立15亿美元的企业服务合资公司。国内,字节、阿里、腾讯、智谱也在跟进。薪酬上,硅谷FDE年薪普遍17万美元起,资深总包能到50万美元;国内大厂最高开到百万年薪。
这个岗位的需求大致分两路。一路是做政企和大客户的AI公司,专门设岗,FDE是卖模型的配套交付;另一路是像Lawted这样的个人或小团队,他们基本都是大厂技术出身,懂工程也懂业务,能驻场,服务那些用不起、也用不好AI的中小企业和传统公司,一单最高能报到10万元。
Lawted这单生意,来得颇有戏剧性。
他今年26岁,走的是标准的技术路线。北邮计算机毕业后,进了阿里。工作第二年,Cursor大火,他逢人就推荐,同事们却劝他别用AI写代码,“脑子会退化的”。
那一刻他觉得“这里不属于未来”。申到斯坦福的科研助理后,他果断辞职去了美国,并开始创业,方向是AI浏览器。
2025年10月的一天,他和投资人约好下午两点聊项目。刚打开电脑准备确认见面地点,屏幕右下角弹出一条快讯:OpenAI发布AI浏览器Atlas。他要做的,正是这个东西。AI大厂下场抢生意,他的项目黄了。
后来经人介绍,Lawted认识了一位上市公司的CEO。听说他想把AI浏览器先拿给斯坦福的学生试用,对方笑了:“你知不知道,国内很多人把DeepSeek念成‘Deepsuck’?回去,赚他们的钱。”
2026年4月,OpenClaw“龙虾”在国内爆火。那位CEO找到Lawted,“有笔生意可以做”。酒桌上,他见到了那位年入千万的货代老板。
“我找了个哈佛硕士,来给你装龙虾。”CEO这样介绍他。
酒过三巡,Lawted问老板:“用过豆包吗?”
老板一脸懵懂地摇头。Lawted拿过他的手机,当场下载,输入:“货物代理是什么?”豆包很快给出一连串具体回答。老板凑过来看完,拿回手机,连着问了好几个行业问题,全对。
“我们合作。”货代老板当场拍板。再然后,就是开头那一幕。
Jolie Ni很早就知道FDE这个词。27岁的她,大学毕业后在硅谷一家技术大厂做了三年程序员。创业的念头一直有,可安稳的高薪工作让她迟迟下不了决心。直到今年,她看着一家又一家AI初创崛起,身边创业的朋友,也把三个人的小公司做成了独角兽。她终于决定走出去。
起初,她只是免费帮朋友的搬家公司做AI客服。没想到,朋友对效果很满意。第一阶段的项目一结束,她就全职做起了FDE。
今年6月,她成为Anthropic的Claude Partner。
这是Anthropic今年3月份刚推出的伙伴计划。公司靠向企业卖AI服务赚钱,需要一批懂行的伙伴帮客户把Claude部署进业务,为此专门砸下1亿美元做培训和认证。
拿证的路径不算复杂。以公司名义申请加入Claude Partner Network,在官方学院自学备考,最后通过一场120分钟、60道题的在线监考考试,就能拿到CCAF证书。Jolie Ni只复习了三四个小时,就顺利通过了考试。
对她来说,这是一份更有分量的专业背书。做FDE以来,她和团队接连签下三个大单。
她的团队只有三个人,人力成本压得很低。成为FDE之后,Jolie Ni的平均月收入超过了10万元。
同样做FDE,国内的小唐,面对的则是另一套价格。
小唐24岁,是经济学出身的文科生,在一家国企做数据分析。他对AI的感情很复杂,有兴奋,也有焦虑。第一次用Manus时,看着屏幕上不停跳动的命令行,他觉得自己随时会被优化掉。今年1月底,他开始学vibe coding,顺手把学习过程发在小红书上。
三个月后,一家做预约平台的公司私信找来,想用AI替代一部分工作流,报价要低行业均价挺多。
小唐知道同行动辄开到10万。但为了能有个真项目练手,他接了。
难在沟通
签完合同后,对方给小唐发来了业务文档。里面详细说明了他需要用AI取代的业务流程,有售前售后的客服、推进项目的客户经理以及做SAAS的IT等。
之后每天下班,小唐会花一个多小时,跟AI反复讨论这些工作具体该怎么落地。
两个月后,第一阶段做完了。客服和客户经理已经完全权给AI数字人接手,整个流程里真人只参与5%。
老板很满意。以前跟诊所沟通、推进项目,都得他亲自出面。现在,他在露营、骑行的间隙,瞄一眼手机里的数据就行。
“太爽了,太自由了。”老板给小唐发来信息。两天后,他们签了下一阶段的合同,这次小唐调整了收费模式。
新的问题很快来了。
数字员工初步上线后,小唐以为这单差不多结束了。有一天,他正准备关电脑,老板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弹出来:“我问问题的时候,AI都调用了哪些工具?用了哪些数据?”
小唐解释完,对方又追问:“为什么我看不见它具体做了什么?”
他敲了一大段解释发过去,老板反而显得有些失望。这时小唐才反应过来,老板其实是想亲眼看到AI到底干了什么。
对不了解AI的人来说,看不见的东西总让人不安。于是小唐在流程里加了可视化,让老板能看到AI调用了哪些数据、走了哪些步骤、每天做了什么、有没有异常。
这个版本交上去后,老板回了一个大拇指。
Jolie Ni做FDE这半年,学到的最重要一课,是“教育客户”。
很多时候,企业找上门,诉求只有三个字“提效率”。可真等她问“你的业务有什么痛点”,对方常常支支吾吾,说出来的内容驴唇不对马嘴。
有些流程本身就不合理,可一旦指出问题、建议重新设计,对方反而会急:“我在这行干了10年,你凭什么教我?”
几次碰壁之后,她慢慢明白,大多数客户其实并不清楚自己的业务哪里出了问题,他们只想要更好、更快、更便宜。
于是,她换了个办法,先去做演示。接一个律所的项目时,她发现对方的律师助理每天要花好几个小时,判断一个案子该不该接。这活儿,AI几分钟就能干完。
她没有直接说,而是拿其他律所的项目做了一段演示视频。视频里,AI如何按规则判断是否接单、是否需要补充信息,再自动发出接受或拒绝的邮件,一目了然。效果远比对着客户反复解释好得多。
做FDE,技术是门槛。让客户听得进建议,才是本事。
面对沟通问题,Lawted他找到了更“便捷”的途径。有了教货代老板用豆包的经历,Lawted很快明白,很多传统行业的老板还在骑马,你跟他讲AI,他只想要一匹更快的马。FDE工作的一大半,“就是告诉他,这个世界上,已经有汽车了。”
进入这家货代公司后,他很快发现问题。要做FDE,必须先摸清业务流程。他去找老板,老板却大手一挥,让他自己去问员工。
他在办公室挨个询问。被问到的员工想了半天,指着屏幕上的发送键说:“这个按钮稍微有点小了。”换一个,对方指着撤回键:“我觉得这个按钮应该改成红色,更醒目。”
问不出流程。他干脆趴在员工的电脑前,翻他们过往的工作记录,一点点把流程拼出来,发现哪里不对再问。
在老板和员工之间穿梭了一个月,Lawted摸到了门道。
跟老板谈钱,不能提“订阅费”。这个词会让人想起视频网站的会员。要谈数字人的年薪,一个数字人能顶几十个真人,不用交社保和五险一金,只要付它“吃饭”的token费。
跟员工,则要说“我是来帮你的”。他给员工算账,原来一个月做100单,拿5000块;以后一个月能做400单,工资翻四倍。对方连连点头,说他的单量确实很久上不去了,工资也很久没涨。从那以后,这个员工每天都会主动找他汇报。
走到这一步,Lawted算是入了FDE的门。可看着眼前这个越说越起劲的员工,他忽然有些悲哀,对方说得越细,被裁员的概率就越大。
降本,是所有老板都买单的逻辑。AI提效省下的钱,大头来自人力成本,FDE也不例外。
做之前他就知道,AI会给员工带来冲击。他自己所在的公司今年也裁掉了客服,他本人的工作已有八成交给了AI。
赚一波焦虑钱
接下货代公司项目两个月后,Lawted写出了一整套AI系统,能把这家公司的所有流程全部接入,实现全面AI化。
老板看到后很惊喜。系统里上传Excel、PDF等文件,就能自动完成解析、建单、填单、导出全流程,全程无需人工介入,只需最后核对确认即可。
但系统切换需要时间。恰好这时中东局势好转,这家面向海外的货代公司开始爆单。关键时刻,员工根本没时间去学习新系统怎么用。
Lawted想再等等,老板却告诉他,淡季要等到明年二月。他懵了,原计划是这个月做完这单,就把系统铺到货代行业其他公司,赚完这个行业再换下一个。现在完全不可能了。
很快,老板又抛出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公司毛利率只有8%。系统上显示的3亿订单,实际到手不过千万。算错一单,一整年就白干。要从安全运行了六年的老系统,立刻切到他两个月写出来的新系统,风险太大。
老板的兴致降到了冰点。Lawted只好退而求其次,不换系统,用数字员工接入老系统,先降本。可一算账,数字员工的token消耗不小,而被替代的员工月薪不过四千块。根本没有代替的必要。
小唐也遇上了类似的问题。做完第一单后他发现,个人FDE如果不能产品化,本质上还是在用时间换钱。每换一个行业,就要重新理解业务、重新沟通客户、重新搭一遍流程。
FDE最大的困境,在于人力成本。Jolie Ni发现,做一个项目得深入企业内部,摸清一个完全陌生的行业,做完还要教员工怎么用。中间的时间、精力成本非常高。如果被取代的岗位本身工资就不高,就算把人全优化掉,意义也不大。
另一个困境是需求太具体、变化太快。
她的团队曾给一家硬件创业公司做过营销获客工作流,后来回访才知道,公司目标客群变了,原有流程完全不能用。以目前的技术,彻底重塑一家企业的工作流并不现实。更何况很多企业的问题不在技术,在流程本身,FDE作为外人很难摸清其中的关卡。
关于FDE的未来,Jolie Ni的判断是,企业最终会设立内部岗位。不同于现在大厂把FDE当作售卖产品的附赠服务,它或许会成为长期驻在公司内部、持续运行AI流程的角色。因此她计划把公司往培训企业内部FDE的方向发展。
同样摸到这条路的还有Lawted。做完两个项目后,他开始做FDE社群:一边是想尝试新工作的年轻人,另一边是迫切需要AI化的传统企业。他想把这两股力量拧在一起。
“现在大多数老板只是怕错过AI风口,这阵焦虑终会过去。”Jolie Ni判断,“培训出能直接驻场的人才,才是FDE真正可靠的生意。”
